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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长子,他父母为他废了很多的心血,对他寄予了厚望,在学剑的同时,也教了他做生意、识药材、调香、怎样管理一个家族。这些里头,最难的是掌握人心,可对他而言,人心也不是多难看透的。 培养一个继承人不是件容易的事,碰巧他也很合适去接管祖业,他的父母一直很骄傲金陵的叔叔们都羡慕他们头一个儿子就这样出众。 去年他到底还是来了洛阳,追悔也没有用了。他心中堵着一口气,更不愿意用废物的名头离开江湖。 而上官阙的武功恢复的速度渐渐变缓,这很正常,一番折腾自然有所折损。他很清楚自己的上限就是如此。可顶破天,不出两年就会被韩临超过。 尽管这个上限对很多人来讲,已经是此生都无法攀得的绝顶,但他从小就喜欢练功,喜欢变强,让他切实地意识到自己止步于此,他非常痛苦,却也没有办法。 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被卡在中间。 他从小到大,跟师父学剑,听父母传授家学,从没有懈怠过,如今这些,只显得毫无作用。 他眼前一片迷雾,甚至不如门槛后睡前规划以后的喽啰,他们在说着不能总做打手,没有出息,还动不动缺胳膊少腿的。要尽早些接触到堂主之类的,往上爬,争取凭借才智,做个谋士啊管账啊,能捞着油水还不累的。 另一个人泼他冷水,说就你那个脑瓜子,从十数到三十都能数错六个,还想着拼脑子,残灯暗雨楼是缺脑子,可也不是你我能攀得上的。 你一言我一语,于是吵了起来,后续竟打了起来,小院里的人都醒了过来,给他们二人拉架。 隔着一堵门,上官阙听完了全程,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通了。 如今江湖门派厮杀,一点不比强者搏斗少流热血,他们一起把残灯暗雨楼做到最强便是了。 这年八月,上官阙去找江水烟自荐,说想参与楼内排兵布阵的事。 一月不到上官阙就熟透了这些事,见他情绪上来,韩临很替他高兴。 这年九月初三,噩耗传来,金陵上官家被灭门。 红枫如烧的秋天,上官阙连夜赶回金陵。
第7章 姻缘 洛阳大雨后的重逢,是韩临找过来的。 也不算找过来,只是两个门派部署抓人,正好重合了一部分。很凑巧,挽明月和韩临就在那一块地方。 挽明月那时候的处境依旧不见起色,带挽明月去过洛阳共商剿灭红嵬教后,白瑛甚至干脆扔他到长安,从最底层做起。 他最常干的是装作算命出摊盯梢。 说来好笑,他小些时候不喜欢的阴阳学说,这一年,先是用这个供着他们的小门派大家能有顿饭吃不至于饿死,骗钱、保命,到如今用这个掩人耳目,着实有了大用处,甚至都打响了名头。这几月来出摊,总有从前看过的人来找他,捧着他的手笑着说先生算得真准啊。 为了视线不被遮,摊位摆在没有树影的位置。九月秋老虎仍在叫嚣,太阳当顶,一上午下来,他一身道袍汗湿得能拧出水,头也晕,还要不时抹汗,赔笑应付来算命的迷信百姓。 他刚送走一个大哥,喘息了一下,便发觉身前又有了人,脸上重挂起笑,抬头问算财运还是算姻缘,怕是中暑了,眼前发晕,对方逆着光,还没看清脸,就见一碗冰团冷元子递过来。 “姻缘吧。”熟悉的声音含笑,又听得:“你黑了不少啊。” “天天太阳底下熬,哪能像以前一样。”挽明月吃了一口,一条给小鬼勾起的命终于回来半条,凝神再看,端详了一番韩临的相貌:“你怎么也跑长安来了。” “和你一样啊,过来历练。”韩临顺势坐到他对面去。 “江水烟舍得啊?他简直拿你当宝贝,捧着怕摔咯。” 八百里秦川,长安处在关中四塞之地,是东西通行的要紧口隘,自然也少不了争斗。这些年时局动荡,长安距京城远,土地丰饶,商贾盛行,各个帮派都在此处立有分门。 早几年为了一单生意,动不动真刀真枪交手,地上流的肠子直缠人脚,其中就无蝉门与残灯暗雨楼不对付得最严重的,双方均有副楼主折在这里的前例。近些年沆瀣一气共御红嵬教,往日旧仇暂时抛至脑后,关系才稍有缓和。 但由于前些年的动乱,不少亡命徒如同老鼠,日日混迹在长安的窄巷中。这地方锻炼人,考验人,却也又苦又累,一日不得安宁。 在长安一般是两种人,一种是犯了大错,又不舍得废去武功,于是被从门派下放,再也接触不得帮派中心的旧人,一种是耐力好资质好的新人,但敢往长安丢,也算不得资质最好的。早有名目,被视作接班人的年轻人一向不舍得往长安放,都留在帮派当地磨砺。 “哪有舍不舍得的。”韩临从后腰抽出扇子,往他脸上扇风:“倒是你,你们门主也太狠了吧,这都多久了,你一个小道士,扛得住整天这么熬吗?” 挽明月这次没纠正韩临小道士这个称呼,仰着脸吹他扇出的凉风,只道:“扛不住也得抗,总得有人干。你们在哪儿盯梢啊?” 韩临拿给他扇风的扇子指向不远处的一所酒楼二层:“哝。” 嫉妒啊。 “你摸我手干嘛?”韩临给他指过盯梢岗后疑惑地问。 “你不是要算姻缘吗?”挽明月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缩回去,“别慌呀,算你便宜点,和吃你的这碗冷饮刚刚好抵了。” “行行行,算,你算。”韩临也不收了,任由他摸了半天,犯嘀咕:“你摸够没有?你这水平出来摆摊不怕露馅?” 挽明月啧了一声,瞎诌:“算姻缘耗时久,那是你感情太复杂,我得理清楚,知道吗?” 韩临瞪大眼睛,一脸莫名其妙,把手拽出来:“复杂个屁,你别咒我。” “说不准此行长安就复杂起来了呢。”挽明月有意逗他:“说不准就坐在你对面。” “咦——”韩临眉毛皱了起来,“别恶心我了。” 正好有人在远处唤韩临,兴许是要换岗了,韩临把那把扇子丢给他,拿了吃干净的碗就摇手走了,说有空了我去找你,你带我熟熟长安。 照理说,同是残灯暗雨楼的,他们不该由挽明月这个外人来介绍。 只是花剪夏、易梧桐这些人都常年在长安雨楼,并不多回洛阳灯楼,韩临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挽明月在长安呆了快一年,自然要帮衬着他些。往常这是上官阙的活,只是九月初金陵上官家出了事,他南下料理后事去了。 酒宴办在醉花柳街的最大的酒楼,一楼拥挤,摆了三十多桌,一众喽啰们吆五喝六发酒疯,二楼则是残灯暗雨楼和无蝉门中有些身份人就坐的地方,宽绰许多。 挽明月被白瑛丢在底下熬,平常就算来,也只在一楼挤着,这次能上二楼还是沾了韩临的光,这酒宴本就是残灯暗雨楼欢迎这波初到的新人的。 韩临看了这场面,倒很惊喜:“楼里待我们还不错啊。” “什么啊,他们就是找机会喝酒。”挽明月无情的拆破,拿眼搂了一圈,挑眉:“今天人来得还挺齐。不过我也来得不多。” “你不常来?”韩临有些出奇,挽明月分明是喜欢热闹的人。 “这些人日日喝得脑子里只剩下灌别人酒,我不喝酒,来这里干什么。看。”挽明月伸出自己的手,他向来爱惜这双手,十指修长白皙,甲床干净饱满,白玉雕成似的。 “我们这种甩暗器的,手是吃饭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抖。” 相处这么些年,挽明月是个很自律的人,这韩临清楚,可也没想到他自律到这种程度,心中暗暗钦佩。 韩临来当真只是为了吃饭,听着挽明月低声为他介绍人,不时抬眼看看,其余时候,埋头一直吃,吃到七成饱,抬眼的时候瞧见同桌一个人筷子只动了几下,便坐在桌上发呆。 韩临问挽明月:“那人怎么了?” “多半是嫌菜难吃。”挽明月说:“宋悬,你们楼的,武功一般,人倒很热络。饭烧得好,整个长安怕是没几个厨子能比过他,我们天天搭帮结伙去他那里蹭饭,下次带你去尝尝味道。” 韩临正想着这桌菜也不难吃啊,便见挽明月朝邻桌抬抬下巴:“瞧见那个光头没有。” 没有特地找,韩临便看到那个扎眼的光头,裸露的头皮上有道两寸的疤,头骨有两处明显的凹陷,此刻似乎感觉到这边有人在看,他转过半边脸,也朝韩临看过来。 挽明月低声警告:“把头扭回来。” 此时副楼主敬酒敬到临近的一桌,一阵喧闹,韩临没有听清他说的。 不像韩临预想的,那个光头有张非常不错的正脸,长眉修眼,鼻梁骨直,外加肤色白,竟给人一种淫僧的错觉。看了一眼韩临后,他回头,侧过脸去,对身边一个身形稍瘦,短发锦衣的人附耳讲话。 挽明月喝了半口茶,介绍道:“姚黄和魏紫,都不是本名,以前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了。两个都是洛阳人,自幼无父无母,一起长大,姚黄年少手误杀人为官府通缉,魏紫就带他投奔了残灯暗雨楼。 金刚铁指姚黄凶残,头脑简单,练出的铁砂掌和破刚爪足以断金裂石,稍一用力,就能把人头骨捏碎,背了少说二十多条命债。玉面笑客魏紫心机,笑面虎,心里算盘打得清楚,好诬陷给旁人,姚黄杀人多都是他的安排指使。这两人你都不要走得太近。” 他刚说完,便见那短发锦衣的人也转过脸,望向韩临和挽明月这面。 短发锦衣的人一副公子相貌,齐眉勒着条一指宽的黑抹额,短发稍卷,瞳色黑黝黝的,很显乖。 韩临回过眼来:“这魏紫生得确实让人想接近。” 挽明月笑了一笑:“短头发的不是玉面笑客魏紫,是金刚铁指姚黄。” 韩临吃惊的瞪大了眼,见挽明月含着笑,狐疑地说你可别骗我吧,又转过头去,想着再看一看,结果刚一扭过头,便见方才他逐一注视过的两个人立在了他的跟前。 短发的人很好奇地问:“你就是去年龙门会上的韩临?” 韩临点了点头。 “真的是他啊,没想到他来了长安。”短发的人很兴奋地朝身边的光头说着,笑着伸出手来:“我是姚黄。” 挽明月眉一跳,桌下的脚踩向韩临,去拦他。谁承想,韩临没多想,手就自然的和人家握上,这时转过脸朝挽明月微歪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但也不必挽明月多说,韩临很快便感觉到这人的手非同一般,掌心粗糙宛如砂纸,指节粗大简直像钢结,一合紧,几乎要将他的手掌捏得粉碎。 韩临疼得简直要掉下冷汗来,但还是咬紧牙关,忍着没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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