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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少年时不着调,各样武器都学过,又聪明,除了轻功暗器,刀和剑学得都好。只不过后来韩临和师父劝他专精一样,他考量再三,见用刀比不过韩临,用剑比不过上官阙,这才挑了轻功与暗器。这些年来为了调教媚好,刀和剑都又捡起来,如今竟是救了命。 那刀拔出时,韩临显然怔了一怔。 “不知道你认不认得,这还是我送你的那把刀。” 他回土匪窝的树下挖来到黑市重金购来送给韩临的生辰贺礼。 去年汴梁亮过红豆决裂,挽明月再回山城,就见这刀被还回,此后出外行李中都带着,等着韩临来找他。 韩临闻声很沉默,他的沉默维持了足有一个月。自这次再遇上,他没有回答过无蝉门任何人的话,他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上官阙指向哪里,他就挥向哪里。 挽明月并不期待他回答,只说:“那天你睡完我,说要送我一样东西。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别人送你的东西,是不可以当作礼物赠还给对方的。” 这次相逢,韩临第一次回答挽明月的话:“要送你的不是刀。” 挽明月反问:“那是什么?” 韩临轻笑了一声,刺耳地说:“那你要有命出得去。” “我的红绳呢,你怎么不也还回来?” 韩临拔下酒囊的木塞,用酒浇洗沾血的钢刀:“我剪断了。” “你骗我。” 韩临谑笑两声,摔下酒囊,挥刀杀来。 挽明月同他对了不下百招后,眼里只看得到那抹艳色。 挽明月武功算当今顶尖,对上负伤严重,被媚好他们耗掉一半体力的韩临,吃亏不多。但韩临锐意太重了,横剑格住他挥出半月形的刀,挽明月感受着剑柄的震颤,手心直麻。 他真的要杀我。 我要活下去必须要杀他。 这个认知令麻木的心再次紧了起来。 雨水浇在头上,沉闷的心情更加阴郁。 喘息间,挽明月寒声道:“我想活。” 韩临挥刀振下血水,轻笑舔掉溅在唇边的血:“你要有那个本事。” 白森森的刀光顿时逼将上来。 冷兵器沾雨越发生寒,刀风裹着水气逼近,越发凄神怆骨。 挽明月杀红了眼,挥刀同韩临砍来的刀对上,精钢锻造的锋刃迸出火光,忽然,韩临的刀断裂,刀刃崩飞扎进树干中。 刀的残影随即削向腕戴艳色的手,红豆与血同时跳落下去。随即白光在韩临右臂疾刺狠划,而后染红的刀尖转上,洞穿胸口而出。 刀甫一拔出,鲜血喷涌,韩临应声倒下。 好多年前,就有很多好心人提醒韩临,说用酒浇常磨,刀最容易折断。谢治山次次写信,常教训他珍惜用刀,记得换刀。 上官阙少年时所练的是剑,百兵中的君子,剑风不凶不狠,一招一式都算得准,拿捏着火候,一柄重金得来的长剑自小练到大,没半丝缺口和崩刃。成年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上官阙鲜有实战,并不知道在外厮杀的人,在刀上还有这样一番讲究。 可是后来师父死了,好心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韩临身边只剩下一个上官阙。 韩临胸口喷出的血溅了挽明月满身,他手中握剑静静站在尸首前很长时间。半天,高大的男人转身,缓步离开。 在密林兜转许久,挽明月才走出去,与残部聚上,再往南行,才算脱离了险境。剩余时间挽明月都在闭门养伤,韩临下手不轻,那场对战要了他半条命。门内平乱的事,就都暂时由伤势较轻的媚好负责。 挽明月杀死刀圣一事,自他活着出了秦岭,迅疾为天下口口相传。归程途中,寻常认为他武功取巧不务实的粗豪汉子,此番再见,看他的目光皆满布敬仰之意。 媚好起初下杀伐果决的命令,总觉一个个名字是活生生的人肉,下不去手,跟挽明月说平息内乱的事,总要掉眼泪。后来杀的多了,麻木地觉得死人只是个数字,语气平静的朝挽明月陈述,眼都不眨。 无论如何,半月前的追杀都无法避而不谈。马车驶至山城时,媚好挑开帘幕,望着远处的树林,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简短的交代:“上官阙以楼主的名义连发了三道追灯令。” “韩临不听。” …… 这年四月,一只信封送到京师上官府。楼主出京寻韩副楼主,并不在家,门房掂量掂量信,有几分重量,又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是近几年风很大的小说家。门房摸不准这人在不在重要人物之列,不敢怠慢,暂搁到手边。 六月,楼主回京,他并未寻到韩副楼主尸骸,只是此行带回了洛阳的易副楼主。门房将两月来积攒的信送去,专门提了几句那封很有重量的信,一并抽出来递给一旁的易副楼主。 易副楼主拿视线去询问,上官楼主只顾俯身在地图的山脉深林间勾画寻找。 易副楼主见状回过头,索性取刀划开信封,随手往桌上一倾。 只听咣啷一声,信封里掉出一块铁令牌,以及一颗糖。
第65章 分飞 两月前上官阙对韩临连下三道追灯令,其中一道就出自洛阳易梧桐之手,信封中的这张令牌,易梧桐只一眼就认出。只不过这道追灯令背覆燕山山脉,正面的火焰图腾粗糙而旺盛,轻易就看出那个人的风格。 这张令牌退回,易梧桐猜是有断情绝义之意,可是…… 易梧桐转眼,见上官阙抬眼望着那颗糖。 这颗糖并不特别,仅看糖纸,甚至有点登不得台面,常见摆在路边客栈掌柜手边的敞口盒子里,以备顾客的小孩哭闹,能随手抓来哄个清净。因为用料廉价,个头倒很大,入夏后天热,外壳估计是化了,糖纸都浸成深色。 韩临死讯传来时,上官阙刚到洛阳,听到消息披星戴月率人去找,途中饭少吃,只靠糖吊命。回京以来,他不问世事,更不曾到饭桌前去过,饭吃得粗略大意,整日盯看地图,在地图上勾画,命人去打听韩临踪影,一日要吃上一匣的糖。 这天照常,桌上乱扔着名贵的糖,遍地斑斓的糖纸。 这颗另类的糖,好像哄小孩子一样,不要哭呀,吃了糖忘掉不顺心的事吧。 易梧桐却不信,心想大费一番周章寄来,总不能只是哄人。何况都讨厌得要去死了,怎么还会顾虑他会不会伤心。不知局中人的上官阙做何感想。 不过人都死了,人死灯灭,情和恨终究要随骨成灰,纠结这种事没有意义,她很快就不想了。 次日晚上,易梧桐到上官府吃饭,刚坐下与屠盛盛叙了几句,得知红袖仍留在傅池家不肯回来,又听说上官阙已两日不再吃糖,也两日没用吃过饭,叹声要起身去劝,忽见门外瘦削颀长的身影。满院垂挂的素色纱灯照得上官阙单薄凄凉,他似乎丝毫未察觉,一双眼只是打量着四周。 屠盛盛怵得慌,到后厨催着上菜,再回来,就见上官阙神色不动地盯着一样样饭菜,却连筷子都不拿。 等到满桌菜上齐,上官阙问:“结束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上官阙叫人找来家中管事的人,当众盘问家中银钱还剩多少。 当管家念出那个不菲的数目,上官阙眼角一瞥满桌素淡斋菜,笑着说:“我还当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为什么满桌这样的饭菜?没见桌上还有客人?”他顿了一顿,笑意缓缓从脸上褪去,温声道:“难道有谁死了?” 屋内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间,上官阙站起身,环顾四周的素灯素帐,用以往不愠不火的语调独自讲下去:“家里这样的布置,未免不吉利。不清楚的人见了,还要以为主人去世。” “饭菜重做。屋外的素灯白绸撤了。” 说完这话,上官阙朝外走去,到了门边,忽地凝住步,一把扯过在屋外等候差遣一身素淡的女人,厉声道:“不要让我再见家里有人穿这种丧服。” 于是舒红袖与傅池回上官府那天,就见满宅艳衣,彩灯高悬,人人涂脂抹粉,穿红戴绿,婚嫁都不至于如此。 傅池跟管家聊得来,由此听说了上官阙回京以来再没出过门,帮红袖收拾屋里东西,往箱箧中放时不禁道:“怪不得我爹最近都不着家。可楼主要是不管事,暗雨楼要怎么办啊?” 红袖捆紧一只木箱,说话又冷又硬:“不然他带易梧桐回来干嘛。” 韩临死后她没跟上官阙说过一句话,傅池知道她怨上官阙,忙放了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轻抚她的背,叫她不气。 红袖是接受了事实才愿意回来的,可一经他抚背,倒又想起难过的事,走到窗边,看外头的鸡爪槭冷静。 半晌,她收拾好情绪,深吸了两口气,接着回去叠衣裳。有了新盼头的人,对于失去,总要容易接受很多。 屠盛盛听闻红袖到上官府,火急火燎带了易梧桐回来,赶在他们收拾好准备走时拦住,好说歹说拉她下车,要她去劝劝上官阙,最起码去看看上官阙。 舒红袖不肯,后来是易梧桐出面,讲:“没有楼主答应,韩临的后事都办不了。死者为大,你去劝劝他吧。” 红袖这才答应,刚要扭头,又被易梧桐拉住,讲说:“红袖小姐换身衣裳吧,楼主见不得人穿素色衣裳。” 衣裳全叠放装箱了,何况她寻常的衣着全是素白色,并没有拿出的必要。红袖别无他法,只好换上此前的艳绿舞裙,提裙随易梧桐屠盛盛去见上官阙。 许久不见,饶是舒红袖,见了男人如今的模样,都要倒吸一口冷气。 寻常一丝不苟的男人没有束发,长发乱垂,瘦了许多,一身红衣,衬得久不见天日的面庞瘦削苍白,修长苍白的手指上有斑斑墨迹,一双眼就如同剑上寒芒,怪僻难测地盯着面前几人。 红袖深吸了两口气,道:“人死不能复生,韩临的丧事总要办。” 上官阙只听了一句韩临已经死了,便扯唇一笑,坚持说:“他不会死,他不会想死,他不会舍得死。从前再苦再难他都活下来了,他一定是伙同挽明月在骗我。” 屠盛盛没忍住:“你已经翻遍了陕西,甚至都到韩副楼主的故乡都搜了一遍,他要是活着,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上官阙转身望向铺满墙面的巨幅地图,负手沉声道:“他要是死了,尸体呢?要是他死了,为什么搜遍了山林都见不到他的尸体。” 红袖道:“密林里行踪难觅,而且那几日连绵不绝的雨,行踪早被冲得见不到了。” 易梧桐出言也说:“密林之中鸟兽群集,尸体恐怕被分食了。” 上官阙掷地有声道:“肉被分食,总要留下骨头。你们什么时候能找到骨头,再来跟我讲韩临死了。” 他已经是送客的口吻,几人见话不投机,叹声转身,还不及关屋门,就听屋中人道:“他不会死,他死不了,他还有功夫送这东西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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