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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将皇帝的手拿开,疑惑的看向他。 他唇角微微往下弯,有几分郁闷。但尽管如此,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下头:“我听圣上的。” 皇帝抿了抿唇,总有几分不得劲。 到了陈家,他们大抵没有想到皇帝和陈郁真竟然会漏夜前来,惊骇不已。 众人纷纷跪在地下,白姨娘看着俊秀漂亮一如往昔的陈郁真,不由得悲从中来。 “郁真!”白姨娘抓着陈郁真的袖子开始哭。 陈郁真略有些尴尬,皇帝还在旁边看着,他想要将手抽回来,但白姨娘的力气太大了,他没抽动,只好小声叫了一声。 “姨娘,我是郁真。” 白姨娘手指颤抖,摩挲过陈郁真的面颊。 他有几分不好意思,但还是没有躲。 半年没见,陈郁真的变化太多太多了。 白姨娘的心在滴血,为何一个人变化能这么大,为何! 她原先不善言辞、清冷冷淡、眉目矜贵的儿子陈郁真呢,为何现在陈郁真看她的目光带着疏离,仿佛从前二十年母子相互扶持的日子都尽数忘却了一般。 为什么用这种羞赧、不好意思的眸光看她。 他们母子隔着那么多事情后再见面,不应该互相眼含热泪、有无数话可以说么? “郁真!” 白姨娘攥着他的袖子,依旧是那身鸦青色的袍子,依旧是那个漂亮的面孔,可全都变了,全都变了! “郁真,我是娘啊,郁真,你是不是忘记娘了。” 陈郁真向皇帝抛去求救的目光,可惜皇帝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白姨娘又死死攥着他的袖子,陈郁真只好道:“姨娘,我记得您。” 白姨娘眼底泪光闪烁。 她手渐渐松开,而陈郁真露出舒缓的笑容,甚至还扶了下她:“姨娘,您怎么了,为什么哭呢?” “……”白姨娘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段时间,圣上带我出来过……那时候我还见过您。还要多谢姨娘,帮忙操持我的葬礼。” “你……”白姨娘僵了下身子。 “求姨娘不要怪罪。那日人太多,无法在您面前表露身份。” “……” 白姨娘怔怔望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般。陈郁真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姨娘?” 白姨娘瞪大的眼睛中,一行灼灼泪水哗一下涌出来。就在陈郁真迟疑的那一瞬间,白姨娘直接朝坐在一旁喝茶的皇帝冲过去—— “圣上——” 刘喜尖叫声传来,皇帝镇定地抬起眼,在他面前,上好的白玉瓷器被摔裂一地,白姨娘胸口起伏,憎恨的望着他。 “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半年你究竟是怎么糟践我儿子的!啊!”白姨娘歇斯底里的怒骂,“他为什么现在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他亲娘啊!” 白姨娘骂的歇斯底里,周围人一片寂静,宫人们都袖手站立,烛火悠悠,皇帝金黄色的下摆垂下,狭长的眼眸里撕裂出阴沉的底色。 面前的皇帝,年纪比她小的多的多,偏偏就是这个年轻人,占据世俗的高位,把所有人都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姨娘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她三步并两步将小几上的烛台拿起,油汪汪的蜡烛也随之被她高高举起,就在她想狠狠砸下去的时候,一旁风轻云淡、事不关己的皇帝面色忽然变了。 正当白姨娘以为皇帝是怕了的时候,身旁传来重物跌落声音。 陈郁真跌坐地下,他惶然的遮住眼睛,双手双脚并用往后爬,他太着急了,后背重重抵上中央的圆桌,圆桌上的琉璃花尊随着落在地上。 陈郁真连疼痛都顾不得了,手心扎在冰冷的瓷片上都毫不在乎,疯狂的往后逃窜去。 血红的液体在地面上蜿蜒,深深的洇在青色地毯上,显得十分可怖。 “蜡烛!蜡烛!” “为什么会有蜡烛!” 皇帝面色一下变了,他直接蹿过去搂抱住陈郁真,用袖子遮挡在他面前,陈郁真在他怀里细小的发着抖,皇帝怒斥道:“快把蜡烛夺下来!把屋里的蜡烛全熄灭!快!” 白姨娘呆呆的看着,刘喜直接将她手中的烛台夺过来,身后的宫人们飞快动作,没一会,整个屋子就陷入到黑暗中。 漆黑的屋子中,没有了眼睛,耳朵就听得越发明显。 陈郁真仍在皇帝怀里打着颤,他像是见到了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不住的说“蜡烛”“蜡烛”。 嗓音低哑细碎,漂亮的眼睛空茫茫的睁着。 皇帝不住小声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没有蜡烛。没事了啊,没事了。” 他紧紧搂抱着陈郁真,用力之紧,简直是想把他勒死在怀里。 “蜡烛,蜡烛……蜡烛还亮着。” “不亮了,没有蜡烛了。乖,不害怕了……” 白姨娘用力眨了下眼睛,双手虚脱的垂下。她好像看得是陈郁真,又好像看得不是陈郁真。
第186章 乌墨色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同样的一句话,前面是无尽的愤怒,现在是无尽的悲伤。 皇帝没有却没有搭理白姨娘,他不住轻轻拍打陈郁真的脊背,轻轻亲吻他的耳廓,轻轻握住他的手。 皇帝的安抚卓有成效,陈郁真颤抖的频率小了些,渐渐地开始放松。 “叫太医过来……算了,你先拿个布条过来,朕来给他包扎。” 刘喜默不作声地下去了,白姨娘仍然紧紧盯着他。 “圣上,您为什么不说话。我是他的亲娘,您对我的亲儿子做出了这等事,难不成不需要给个交代么?” 皇帝厌烦道:“你别吵,你要吓到他了。” 这话一出,白姨娘的火腾一下又冒出来了。 她好好的儿子,被皇帝糟践成这个样子。她连说都不能说一句吗? 可白姨娘一触即到缩成一团的陈郁真,心脏腾得被攥紧,她缓缓地跪坐下来,握住陈郁真苍白冰冷的手。 皇帝漠然看着她,没有阻止的意思。 陈郁真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手上有厚厚的茧子。这是常年的科考生涯以及读书写字留下的,可还不到半年,这厚厚地茧子就如冰雪消融般,再也寻不见了。 如今他的手,柔软,苍白,指腹滑腻。 漂亮的和后宫娇养的美人一样,一点都寻不到当初读书人的影子。 但凡这半年,他有习过字,茧子都不会消退的这么厉害。 白姨娘瞳孔颤动,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掌,实在不知道这半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皇帝打他了吗。 皇帝骂他了吗。 皇帝有没有对他发脾气,有没有让他感到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怕蜡烛呢。 小小的一个蜡烛,在他和皇帝中间,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白姨娘脑海里一下子涌现出了很多东西,这些不能见人的肮脏让她痛的无法呼吸。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亵玩。 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才能让秉性刚硬的郁真顺从惧怕到如此地步。 白姨娘紧紧握住他的手,她能感觉到陈郁真好奇地看过来,他甚至还乖乖叫她了一句:“娘。” 陈郁真小声道:“娘,你不要骂圣上了……圣上,圣上对我很好的。” 陈郁真不明白,为何说了这一句话后,白姨娘忽然哭了,他手忙脚乱的坐起来,帮白姨娘擦掉面上的泪水。 也就在这时,他才发现,白姨娘发顶上有几根白头发冒出来,张牙舞爪,盘踞在发顶上,闪着雪亮寒光。 “姨娘,你不要哭。” 过往的记忆如烟雾一般,但陈郁真本能能觉察到这个苍老了几分的女人对自己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重要到,她一哭,他就很心痛。 “……郁真。”白姨娘哽咽道:“姨娘不哭,姨娘不哭。发生了那么多事,姨娘都挺过来,姨娘什么都不怕了。只要郁真能陪在姨娘身边……” 面前一片漆黑,清透的月光透过窗棂,白姨娘只能借着这点光亮去描摹儿子的面孔。 仔细看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她嘴巴咧开一个弧度,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砸到手背上,砸到衣领上。 “郁真,你是生病了么?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这样的你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么,如果真这样的话,你会一辈子都醒不来么?” “那姨娘还能和真正的陈郁真说话么,还能听真正的陈郁真叫一声娘么?” 白姨娘直直的看着他,嘴角忽然泛起苦笑。 “我这一辈子,最亲近的有三个人。” “第一个丈夫,貌合神离,痴心作负。相识二十年,临了临了才发现真面目。” “第二个儿子,从小眼珠子一般看大,陪着他从童生到探花,看着他登上天子堂,却被贵人劫持,变成孩童心性,再也不认娘亲面目。” “……第三个女儿,是好不容易、拼了命生下的。看着她牙牙学语,看着她蹒跚学步。以为能送她出嫁,能看她凤冠霞帔,膝下儿女无数。却没想到,她死在了五岁,只留给我一座坟墓。” “时也,命也。或许我的命,就是不好。” 陈郁真目光微微偏转,从白姨娘红肿的眼移到陈婵浮肿的面上。 陈婵紧紧的拥抱住白姨娘,她大红的裙摆飘荡在空中,金黄色的鱼群在他的裙摆间摇晃。 她抱着白姨娘,哭的惨烈。 她在拼了命的喊她娘。 从刚踏进这间屋子,陈婵就没有安静下来过。 陈婵肿大的眼睛哀哀的看着陈郁真,白姨娘也哭的痛彻心扉,陈郁真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那个……” 他刚一说话,皇帝和白姨娘就立马看过来,陈郁真垂下眼帘,小声道:“姨娘,别哭了,陈婵就在你旁边了,她在抱你,你看到了吗?” “……” “……”皇帝惊愕地看着他:“阿珍,你在说什么?” 陈郁真手指抬起,往空地指去:“姨娘,就在那里,你转下头,就能看到了。她在说话呢,她说她还活着。” 皇帝顺着方向看过去,那里却是空无一人。 底下人窃窃私语,陈郁真神色有些慌张,他好像意识到了不对,脸颊垂下去,手指紧张的攥紧袖口。 “郁真!陈郁真!”皇帝罕见地声音严厉,“你看朕,你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 “说话!” “……没有。”陈郁真猝不及防对上了皇帝阴鸷地眼眸,他躲了一下,干笑道,“没有,我是和姨娘开玩笑的。那里没有人,我知道。” “我就是看姨娘太伤心了,所以我随口说说哄姨娘开心得。我错了,我以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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