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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漫不经心道:“他人老成精,活了这么多年,宫里的秘辛不知道知道多少,立储估计也算不上什么。” 陈郁真无奈,皇帝真是睁眼说瞎话,立储不算大事,那什么还算大事。 皇帝又重新牵着他的手回了榻上,不过或许是闹了一通,两个人都没多少睡意,反而聊起天来。 “你姨娘的病怎么样了?” 陈郁真低声道:“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难受。不过今年更厉害些。臣嘱咐了她,让她好好休养,可她不听臣的。” 白姨娘的病由来已久,每到冬天都要发作几次。 “唔,王太医的药方还管用吧。” “管用。王太医说了,药方是管用的,只是姨娘心病难医。您知道的,说起来,姨娘病情真正开始加重的时间,是孙氏和阿古上京,披露陈婵真正死因,凶手却抓不到的时候。” 或许是真相太迟,过了十多年后才知晓,这种绵密延续的痛苦一直缠绵着白姨娘,让她缠绵病榻,一直不得好。 既然说到了陈婵,皇帝沉默后,还是问了: “所以,你今天,还是去湖边了。” 陈郁真保持缄默。 烛火悠悠,陈郁真望着跳动的火苗:“是。” 湖水这个话题,对他们二人都太过危险。 不论是陈郁真在其中亲手淹死过一个人,还是陈婵在湖里被淹死,还是陈郁真曾经的疯病。 而陈郁真去湖边的频率太高太高,高到难以忽视,高到难以随便找理由的地步。 皇帝紧紧盯着陈郁真,陈郁真无法用搪塞小广王的话语搪塞皇帝。 探花郎垂下纤长的眼睫,望向自己洁白的双手。 “湖水是灵动的,生灵来来往往,寄居于此,水没有任何错。” “而臣,也没有任何错。” “只是,臣需要一点时间。”
第215章 朽黄色 早春时节,伴着天气渐渐转暖,京城下了好几场暴雨。 每到这个时候,素有‘小黄河’之称的永定河就让朝廷重臣悬心。 京城位居天朝北端,其水患主要来自西、北两个方向的山洪,以及东南方向的两条河流。 永定河含沙量高、善淤、善决。一旦决堤,将直接威胁京城的安全。 尤其是这条河还和北运河相连接,北运河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是漕运的咽喉。 皇帝连下诏书召工部侍郎郭友之亲巡河堤。而工部侍郎郭友之在接到御令后赶往永定河,夙兴夜寐,昼夜巡查。 连续半月与皇帝通信,终于暴雨停息,水位降低,摇摇欲坠的堤坝又重新稳定下来。 之后,皇帝携心腹重臣等轻车简从巡检。 永定河往来船只众多,穿着短打的渔夫们撑着长杆,在河面上穿行。此时正是午后,宽阔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而五六艘大船傲然立在水面上,威严赫赫。 风吹动旌旗,也将陈郁真的衣摆吹起。 一身鸦青色衣袍的探花郎独自立在船尾,眉眼疏淡冷漠,遥遥望向远处的水波。 “大人,这里冷,您要不要回去暖暖?”有小太监试探问。 陈郁真没有回答。 小太监们对视,一个人鼓起勇气道:“大人,圣上在隔壁那艘船上谈论政事,估摸着要两个时辰才能结束。您立在这儿,这儿是船尾,风最大。若是得了风寒可怎么办呢?” 陈郁真依旧遥遥望向远处。 好像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一样。 真是个怪人,小太监心里吐槽。 不去船舱里面享福,非要来船边上吹风,他们在永定河这待了有三四天了,这个怪人天天一睁眼就来船边上。 看水,吹风。 也不知道也平平无奇的水面,有什么好看的。 数十丈长的大船驶过平静的水面,岸边的小贩高声兜售:“卖橘子喽!卖橘子!” 这个小贩看着约莫三十岁,长得高大魁梧,一身腱子肉。他旁边是五六筐橘子,能看出来是新摘的,上面的绿叶子还新鲜着呢。 小贩和陈郁真视线对上,小贩眼睛一亮,大声道:“小哥吃不吃橘子!新鲜的橘子!” 陈郁真迟疑地功夫,旁边的小太监就已经挡在他面前:“大叫什么!不要扰了贵人雅兴!” 小贩不知道眼前太监身份,但他们乘坐的船宽大规整,旌旗赫赫。小厮们穿的都是统一制式的衣裳,身上自有一股大户人家仆人的骄矜。 小贩忙讪笑:“草民扰了贵人雅兴……嘿嘿,望您不要计较。” 大船驶过,小贩正预备对后面的船叫喊,却见那个极年轻、极俊秀的青衫公子低头,好像对身侧人吩咐什么,那个小厮看着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走到一边。 紧接着,那艘大船居然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那个嘴上无毛、身材矮小的小厮从大船上放了一只小船下来,手忙脚乱地撑着船过来。 小贩瞪大眼睛,那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划船划到岸边,扯着嗓子喊:“东家,您有多少橘子,我们主子全要了。” 小贩大喜! 将货物全都搬到小船上,小贩也上了船。 船身飘飘荡荡,直到面前出现那艘巨大无比的官船,那面旗帜在他眼前飘荡时,小贩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腿软。 ——这人,是什么身份。 北风猎猎作响,吹起眼前年轻人乌黑的头发,和鸦青色的衣袍。 他在风中岿然不动,面庞俊秀而冷淡。 无端的,小贩想起自己老家供奉的那座观音。 小贩忙躬身:“这位……公子,橘子都在这儿了,这都是我们新采摘的。个个又大又甜,汁水四溢。” 年轻公子冷淡的目光垂下,小贩注意到,这个年轻公子哥,脖子上居然挂着一只长命锁。 真是稀奇,长命锁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家里长辈给小孩子戴着,祈求平安健康。 这个公子哥弱冠之年,居然还戴着么? “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里收成怎么样?”嗓音有些淡。 小贩答:“今年雨水多,俺们家都是抢着收下来的。幸好里正实现提醒,不然不知道要损害多少。” “你家是靠卖橘子维持生计么?” “也不只是卖橘子。农忙时做农活,农闲时就来这运河边上。俺家就在这附近,俺从小就在河边长大,不管是洑水,还是撑船,还是捉鱼,俺都是其中好手。无事的时候,也能靠这个赚银子。” 陈郁真眼皮轻抬,漆黑的瞳孔望向他:“哦?” 小贩夸耀道:“就说这运河,天气不冷的时候,俺能一天游三个来回。还能在水里憋气半刻钟。不止是俺,俺的同乡们,都一样有本事。河边长大的孩子,没有不会玩水的。” 陈郁真随意问:“你既然是本地人,那你对附近运河每一个支流、每一个村庄城郭都很了解了。” 小贩一听,更是来精神,滔滔不绝道:“那当然,就说这北运河,上下绵延几百里,最上游的温榆河就包括东沙河、北沙河、南沙河、蔺沟、清河、坝河;此外,还有源自河北滦平县、沽源县的潮白河,郭守敬主持开凿的通惠河,通州的凉水河……” 陈郁真漫不经心听着,也没有打断。 小太监在旁边已经听的很无聊了,终于,这个小贩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连忙住嘴。 青年温声道:“没事,你说的这些很有意思。只是我很好奇,你有没有算过,从岸的一边,游到另一边,总共要花费多少时间。” 小贩张大嘴巴,刚要回答,后面却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 太监们惊讶的扭过头,陈郁真唇角绽放出一丝微笑,他眼眸稍稍变化,带着一点暖意,像是见到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啊,是你。” 赵显没有理他,反而朝太监低斥道:“这是官船,怎么随便就把旁人弄上来了。” 小贩无地自容,小太监努努嘴,不敢反驳。 陈郁真微笑。 赵显披着甲,一年没见,他比从前魁梧了许多。 之前还可称作一声俊朗少年,现在看,他面庞粗糙了一些,多了些男子的成熟意味。 如今,曾经的好兄弟赵显就这么打量陈郁真,打量这个,在众人面前已经死掉,如今却死而复生的人。
第216章 翠黄色 “这里风大,你在这里做什么?” 好半晌,赵显只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很有意思,他没有问‘你竟然真的活着’,或者‘你怎么在这儿’之类的话,反而选择了一个带着关怀的开场白。 这句话里的亲昵谁都能听出来,略微超出了好兄弟的界限。 以陈郁真如今皇帝枕边人地身份来说,这句话说的就不是很恰当,最起码,不远处的小太监就蹙了蹙眉。 陈郁真从筐里捡出来一个橘子,扔给了赵显。 “我有点无聊,找附近的人说说话。” 赵显捏着手里的橘子,平静地看向小贩,小贩擦了擦额角的汗。 赵显道:“……圣上在议事,看到这边船停了,特意让人来问问。或许是刘公公忙昏了头吧,竟然指使我过来。” 的确,按照皇帝小心眼的程度,他大概是不想赵显和陈郁真碰面了。 但皇帝必然不可能吩咐是谁问话,刘喜也不至于管的着这么细,很大可能是随便吩咐了一个人,那个人又阴差阳错的找上了赵显。 才造成这么一个乌龙。 陈郁真失笑,一阵风刮过,衣袂翩翩,更显露他瘦削单薄的身形。冷风中几人都岿然不动,唯有陈郁真闷咳两声。 “……”赵显手不自觉迎上去,在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后又硬生生放下,“你快回去吧。你身子本来就不好,总是吹冷风怎么行。” 陈郁真挺想辩解的,他感觉自己身板很结实,但在久别重逢的时候,就没必要和好友呛声了。 “我们再聊会儿吧。”陈郁真说。 赵显生硬打断:“不要聊了。” 他如此坚决,陈郁真抿了抿唇。 赵显环顾周围,这艘大船,光他们这个角落,就有四个侍卫,两个太监。 就算皇帝本人不在这又如何呢,这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地盘。 而陈郁真如今的身份,和皇帝本人的芥蒂,让他们两个根本无法畅快的聊天。 赵显眼睛紧紧看着陈郁真,他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想把他的容颜刻在心里。 这次是阴差阳错,下次见面,又不知道何时何地了。 “回去吧,郁真。” 赵显说。 陈郁真抬起脸,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整个人冷淡的色调变暖。平静的湖面映着烟青色的身影,青年漂亮的惊人。 “嗯,好。” 陈郁真转身往回走,赵显根本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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