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刻,却寂静无声。 唯有河面偶尔激起一点浪花,激起雪白的沫子。 在船尾的正中央,放着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不完整的尸体。 皇帝目光碎裂,他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 从陈郁真坠亡,到被从河里捞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在这一日里,他的尸体陷入水里,顺着河水漂流。 又因为堤坝塌陷,无数巨石泥沙涌入,尸体和硬物撞击摩擦。他的右臂不自然地弯曲,鸦青色的衣袍被撕裂成一块一块,在小腹处,还有一个贯穿全身的创伤。 最让皇帝崩溃的是,他的尸体,只剩下一半了。 被鱼类啃咬,被坚硬的树枝割裂。 左腿残缺,左臂空荡荡,半个头颅消失不见,又因为长时间泡水,五官都模糊的看不清。 “……” “圣上!” 皇帝踉跄着在这具尸体面前跪下。 他颤抖着抚摸他的长发,尸体乌黑的发丝团成一团,映着惨白的面庞,残缺的身体,是如此奇诡恐怖的场景。 鸦青色衣袍上是熟悉的花纹,皇帝反复摩挲,这种高超的技艺,只有宫里的绣娘才能做出。 泪水模糊了皇帝的双眼,剧烈的痛苦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心间。 肝肠寸断,不过如此。 “圣上!” “圣上!” 刘喜扑将上来,呼喊:“圣上!来人,圣上晕过去了!” - 等皇帝醒的时候,殿内还有些阴沉。 青花缠枝香炉里香雾袅袅,安神香的香气扑面而来。窗棂半开,外面天色有些灰暗,从榻上看过去,还以为外面的树枝叶子是绿色的。 皇帝木然地问:“几时了。” 刘喜低声道:“回圣上,如今是午时。您已经睡了好久了。” “哦,午时。”皇帝眨了眨眼,缓缓道,“既然是午时,外面天怎么那么暗。好黑啊。” 刘喜沉默。 皇帝眼睛失焦,他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天空,恰好飞鸟划过:“刘喜,陈郁真是真的死了么?” 刘喜将茶泡好,恭恭敬敬地递到皇帝面前的小几上。 “回圣上。陈大人的尸体已经运回京城了。奴才先暂时将其安放到延年殿,着人用冰块封好。但关于棺材规制、葬礼规制等还需要圣上下旨。另外,如今已是五月,天渐渐热起来了,哪怕有冰块,也不能延缓尸体腐败的速度。所以,还请圣上……早下决断。” 皇帝扯了扯嘴角。 外面依稀传来哭声,皇帝拧眉,刘喜连忙道:“奴才去处理。” 刘喜快步走出端仪殿,抬头一看,原来小广王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他眼睛肿的核桃般大,小孩泪珠不断流下来。伺候他的嬷嬷们讪笑着退后:“刘公公,殿下非要过来,奴才们,实在阻拦不了。” 刘喜无力地摆了摆手。 小广王抓着刘喜地袖子,惊惶道:“刘公公,他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师父溺水而亡了?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我们说好了的,等他回来,就让他给我讲课。” 刘喜叹息道:“请殿下节哀顺便。” 小广王嘴唇翕动。 “所以……所以?” 刘喜点头:“是,陈大人已经没了。” 小广王眼睫颤了颤,下一瞬,他猛地往殿里冲,声音尖利:“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你是在骗我的!我要见圣上!我要圣上亲口对我说。” “拦住他!”刘喜惊道。 “放开我,放开我!” 小广王拼命挣扎,他眼瞳闪烁,在他面前,厚重的木门被打开,一身素衣的皇帝悄然出现。 男人眉目高挺,面容冰冷俊美。 然而他整个人却仿佛失了魂一般,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广王愣了愣,挣扎出桎梏,扑到皇帝怀里。小孩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皇伯父,师父没有死对不对。他们一定是在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皇帝闭上眼睛。 刘喜看皇帝疲惫的样子,连忙上前搀扶,小声道:“圣上,您累了一天,还是先回去休息休息吧。这儿有奴才呢。而且您刚吐过血,太医说要好好将养将养。明天还有早朝,一切都要以您的身子骨为重。” 刘喜又对小广王说:“殿下。奴才知道您伤心。可圣上也伤心啊。这人死不能复生,陈大人虽然去世了,但他也希望您能不要沉湎于过去,能好好的过好将来。” 小广王倔强地抿起唇不吭声。 皇帝蹲下身子,拉起小广王的手。 “走,朕带你去见他。” 小广王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是延年殿。 当年太妃薨逝的时候,尸体也是停灵在延年殿。 在小广王的印象里,延年殿是一个很不祥的地方,很多喜爱他的长辈,都长眠于此。 “圣上,您——”刘喜焦急道。 皇帝漠然道:“无事。” “圣上!” 皇帝语气很冰冷:“朕自己的身子,朕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刘喜无可奈何。 延年殿。 白旗飘飘,处处堆叠着金元宝,烧纸,白符等物。僧人跪坐,焚香祷告。 经文声不绝于耳,鼻腔里都是纸灰、檀香的香味。 皇帝从进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男人身量高大,立在屏风之后,甚至都不敢往棺材的方向看一眼。 而小广王立马松开了皇帝的手,他三步并两步跑到棺材前,探着身往里面看。 “……啊!” 小广王惊恐地看着里面,不成人样的尸体。 跪坐在下方的白姨娘神色木然呆滞,她凭本能将手里的经文扔进去,面前熊熊火光,金黄色的光彩在她煞白的脸上跳动。 白姨娘喃喃道:“郁真,这是姨娘手抄的。你死的不光彩,希望这些经文能助你早日转世投胎。” 小广王崩溃极了,他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我师父,我师父甚至连一个全尸都没有么?” 白姨娘轻声说:“你不要那么大声。他的灵魂还在这儿,你会吓到他的。” 小广王张了张嘴,刘喜将他拉过去,小声解释:“殿下,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您若是害怕,不若站远些。” 小广王还陷在震惊悲痛中,没有回过神。 皇帝目光透过屏风,打量棺材里的人。他长得高,对陈郁真一览无余。 宫人给陈郁真换了他最常穿的那身鸦青色衣裳,还在他的下摆处挂了个比翼鸳鸯的荷包,荷包里的珍珠是皇帝亲手塞进去的。 里面有多少珍珠,皇帝当日就沉默着掉了多少泪。 皇帝此刻已经接受了爱人离世的事实,等到了延年殿,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还是眼眶通红,喉咙哽咽。 “圣上。”白姨娘摸索着直起身,她一身素衣,头上别了个小白花。 风一吹,勾勒出她单薄的身躯。 白姨娘满含恨意地望着皇帝,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第224章 香芋色 “白姨娘,您累了是吧,要不您先下去休息一会儿。” 刘喜眼看着不对,连忙上前阻拦。 白姨娘冷冷一笑,斥责道:“刘公公,您还是歇会儿吧。陈郁真是我儿子,有些话,作为一个当娘的人,是必须要说的。” 刘喜焦急不已,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后方出现。 “让开吧。” 刘喜呆了呆,挪动了下身位,皇帝平静地对上白姨娘的目光。 白姨娘上前一步,低声喝问:“圣上,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么?他才二十三岁。因为你,他没了官职,半生的辛苦作废,面对面同僚却不相识。也是因为你,让他浑浑噩噩了一年多……” 白姨娘深吸了一口气:“你把他救了回来,你替婵儿做主。我很感激你,但这也是你应该做的。是你应该赎的孽!” 白姨娘对上皇帝的眼睛,她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他死在了二十三岁,为什么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什么我生下的一子一女都早早夭亡。” “圣上!回答我,为什么!” 白姨娘字字如刀,割入五脏六腑之中,皇帝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 “是我的错。”皇帝说。 皇帝这么利落的承认错位,白姨娘都怔了怔。 朱秉齐轻声说:“是我的错。他的死,有我一份责任。” 刘喜在旁边听着都些不忍心了,并非他偏心,从一个局外之人的角度来说,陈郁真的死和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郁真在船上跌下去的时候,总不能怪居住在皇城里的皇帝救人不及时吧。 白姨娘厉声道:“当然有你一份责任。” 皇帝沉默。 白姨娘又上前一步,她通身穿着服丧的白衣,旁边就是烧纸的火炉,火炉火苗很旺,肆意的燃烧。 冲天的火光摇曳,映在白姨娘丧服上,好像披上了一层红黄,有点像肥硕的公鸡死后,拆开五脏六腑后,带着血液的金黄鸡油。 “他的离别书呢?”白姨娘伸出手,“这是我儿的遗物,也是他写的最后一封信,你要把他交给我。” 皇帝毫不犹豫拒绝:“不行。” 白姨娘忍气吞声:“你凭什么不给我。这是我儿子的东西,我是他娘!他临死时,最牵挂的一定是我。如果他活着,也一定想把信给我!” 皇帝冷漠道:“那不是离别信,只是闲散时他写着玩的。” 严格来说,皇帝说的并没有错。 陈郁真并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去,他只是随便写着玩的。但事实上,那三张纸,是他溺亡前,留下的最后的笔迹。 白姨娘都要气疯了,她再次上前一步,火红的光照在她的丧服上,鸡油黄在她身上流淌。 “他那封信写的是慈母!写的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就是给我的,凭什么要你拿着,你算个什么!” 皇帝沉声道:“朕是他夫君。” 夫君两个字一出来,白姨娘都快气笑了。 哪门子的夫君啊。 整个天下,除了皇帝自己认这个称呼。太后认么?她认么?郁真认么? 真以为所有人都乐意啊,不过是碍于权势,不得不点头罢了。但实际上,大家一听‘夫君’这个称呼就笑开了花。 “圣上,你必须要把那封信给我。”白姨娘面孔阴沉。 皇帝表达更直接,只有两个字。 “不给。” 这种时候,白姨娘更能体会到彻骨的绝望。 只要皇帝不松口,她根本拿不到自己亲生儿子的遗物,哪怕那个遗物,和她有关系。 白姨娘悲哀道:“圣上,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东西。你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你已经从我这里抢走了我的儿子,抢走了他的三年时光,抢走了这三年的点点滴滴。现在,你连他写给我的东西都要抢走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0 首页 上一页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