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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其实已经没有几分意思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跑。 深秋的冷风寒刀一般刮在他面上,他还穿着大宴上的那身金黄龙袍。 幸好路人此刻都已休息,不然非要吓人一大跳。 皇帝在马上吐了好几遭,他中间昏睡过几次,幸好一直抓着缰绳,才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稳,等到达长乐园时,皇帝直接从马上跌了一下。 “……” 皇帝身上剧痛不已,他大概是脱臼了,在此刻恢复了半刻清明。 头顶,是漆黑地,偶尔星星闪烁的天空。 耳边,是那条汹涌地,无数游鱼划过的大河。 皇帝踉踉跄跄的站起,不顾守卫地宫宫人们的惊愕,一步一步地爬到地宫深处。 在摸到那个熟悉的金黄小棺时,皇帝终于嘴角扬起笑容。 仿佛回到了最安心的地方,皇帝张开双臂,紧紧的勒住那个金黄色的棺材。 “……” 等刘喜他们赶到时,便看到的是这一幕。 刘喜叹了一口气,小银子道:“师父,临行前已经告知给了宫里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估摸着正在赶来的路上……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小银子的意思,自然是,赶紧把醉酒的圣上带走。 在地宫里睡一夜,且不说受不受寒,也太阴森诡异了吧。万一让太后知道,可不得气疯了。 刘喜却叹了一口气:“你且等着吧。” 小银子不解。 等太后娘娘来了,小银子更不解了。太后对皇帝这堪称发疯的行为,没有任何困惑。 甚至都没有发怒,只是严禁宫人们私下说嘴。 太后最终走了,小银子问:“师父……这太后没有明说,我等该怎么办。” 刘喜叹息:“太后的意思是,她也懒得管了。” 刘喜想了想,便说:“拿几套被褥来吧,给圣上盖上。我等去地宫外候着……等明早,圣上会自己出来的。” 小银子已然听呆了。 就这么,让圣上和一个死人这么睡一晚? 小银子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他信奉师父的权威,就算心里打鼓,也不会多说一句。 老老实实地跟在师父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在地宫外睡了一晚。 出于习惯,早上醒来的时候还很早,天边一抹鱼肚白,太阳还未完全的升起来。 现下的风有几分萧瑟,四周并不是屋宇,而是宽阔的草地。不远处,是修建的整齐威严的墓园。 小银子看着周围睡得四仰八叉的二三十个宫人、侍卫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长乐园,而昨晚又发生了何事。 小银子蹑手蹑脚地起身,刘喜还未醒,小银子便跨过他走入地宫。 他有些冷,手臂裹住自己。一边想着回去要先喝碗姜汤,一边记挂着尚睡在地宫里的圣上。 他转过长长地走廊,迎面就看见眼前这一幕,差点吓得尖叫出声。 皇帝已然醒来,男人高大颀长,背对着他站立。身上的五龙锈纹龙袍在幽暗环境中仍然威严赫赫。 他垂着脸,只露出半边冷峻的侧脸。粗糙的指腹伸出,轻轻摩挲面前的金黄小棺。 “圣上……”小银子讷讷开口。 皇帝没有转身,他看起来已然清醒,不是昨夜那个醉酒发疯的样子。 “你把刘喜他们都叫起来,快上早朝了,朕要赶紧回去。” “……是” “还有……”皇帝嗓音顿了一下,紧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你告诉刘喜,那个匣子里,关于小广王的那封圣旨,可以烧掉了。” “奴才斗胆……”小银子瑟缩开口,“不知是哪封圣旨。” “刘喜知道。”皇帝冷淡道。 男人终于舍得离开那副金黄小棺,他收回手,迎着灿烈日光朝外走去。 背后是幽暗地宫和金黄小棺,抬头,是明亮宽广的京城。 袖口里,那幅陈郁真临死前留下的那封小鱼画被紧紧攥在皇帝手心。 皇帝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陈郁真。”
第232章 群青蓝 时间回到四个月之前。 白运河岸。大雨倾盆,黑云压城。 一身蓑衣的赵显找到那个鸦青色身影的时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忙不迭跑过去,黑靴深深陷进淤泥里,等探到那人的呼吸时,那口吐出的气又提了上来。 陈郁真浑身都是湿的,乌黑睫毛上还有水珠,脸色无比苍白。 赵显将他抱起来,放到旁边的大树底下,使了好一番力气,才让昏迷不醒的陈郁真吐出水。 外面还哗啦啦的下着雨,陈郁真靠在大树上,双目紧闭。赵显盘腿坐在他身边,伸手拂掉他脸边的头发: “你看你,差点玩脱了。” 赵显朝外望去,运河水肆无忌惮的奔涌而出。快要蔓延到他们这个地界。 “若不是堤坝恰好塌陷,你一定会被救起来。” “而若不是我猜中了你的心思,你说不定真要葬身运河。” 陈郁真依旧双眸紧闭,只有睫毛微微颤抖。 这样的他,显出了无与伦比的脆弱。 赵显怔怔看他良久,外面狂风暴雨,大树底下,仿佛是个温馨的小角落。 细长的手指停在陈郁真脸颊边,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触碰到那温软冰凉的肌肤。 赵显却迟迟没有再进一步。 “再过一个时辰,圣上那边就要收到消息了。再过两个时辰,圣驾就要驾临了。” 青年的嗓音忽然低下去,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我也要开始忙了。” 赵显原本预备了一个尸体,但正逢运河冲刷,许多百姓逃脱不及溺亡而死。赵显便从附近找了一个形貌和陈郁真相似的尸体。 赵显把陈郁真那身鸦青色袍子给他穿上,为求逼真,还用识字将这位仁兄的脸割破。 换衣服的时候,一个物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赵显捡起来,才发现是一个荷包。 一个,绘着比翼鸳鸯的荷包。 纹路清晰,绣纹别致,是宫里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是皇帝赠送给陈郁真的。 赵显捻着荷包,心里不知如何作想。 “赵、赵显……” 赵显一惊,回过去去。而不远处,树边上,陈郁真嘴唇翕动,半张着眼,虚弱地看着他。 “你醒啦!”赵显一喜。 陈郁真脸色煞白,他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你都知道了。” 这是一个肯定句。 赵显嗯了一声。他跟着陈郁真的眼神往下看,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比翼鸳鸯的荷包。 因为太过用力,荷包都被捏扁了。 “得把这个荷包放上去……”不知为何,赵显的音量低了不少。 “不止这个荷包,你身上所有东西,都要放过去。” 陈郁真沉默地望着荷包,赵显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看到陈郁真嘴唇动了动。 “留给我一颗珍珠吧。” 陈郁真笑了笑:“在宫里两年,总要留点纪念。” 等赵显全都忙完,陈郁真又昏睡过去了。陈郁真此刻已经换上了粗糙的灰色衣衫,完全一副平民打扮。 在他手心里,还放着一颗圆滚滚的珍珠。 赵显看着陈郁真发呆,外面雨好像小一些了,遥遥地能听到车马声。 ——皇帝的人,快要来了。 赵显将陈郁真塞到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内,依照他们商量好的,往乡村小路上行走。 大雨冲刷,将二人留在这里痕迹去除。 半个时辰后,身披黑甲的将领带着几十个侍卫骑马奔来:“搜!圣上有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惜这些,陈郁真都不知道了。 - 小路上,麦草悠悠,鸡鸣狗叫。 不远处是红墙白瓦的村庄,农人们在田地里弯腰,高高的镰刀举起。 一片祥和景象。 这里离运河十里,是一个合理的范围。 按照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昏睡不醒的陈郁真被放置在田地口上。 赵显遥遥坐在马车上,直到看到陈郁真被农人们围起来,招呼着请大夫才转身离去。 - 陈郁真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是几张朴实的脸,手下是粗糙的被面。 看他醒了,那个小姑娘惊喜地大叫:“里正,他醒了!” 陈郁真虚弱地望过去,这是一间土屋,家具都不全,十分拥挤的样子。 床榻用的是最下等的铁木,被褥十分粗糙,薄薄地,不知用了多少年。 被称作里正的老人,坐在屋里唯一的太师椅上,老态龙钟。 那个小姑娘穿着打着层层补丁的衣裳,里正穿的是一整套的衣衫。 “你醒了。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么?”里正询问。 闻得此话,屋内十多张脸齐齐往床上那个青年人望去。 ——面前的青年人无疑长了副好相貌。肤色冷白,面孔矜贵冷淡。 就算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也掩盖不住那天人之姿。 此刻,他鸦翅般的睫毛垂下,露出那苍白面孔和玫瑰花瓣似得嘴唇,青年虚弱道:“我不记得了。” 四周一片惊呼,里正面色不变:“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青年摇头,又点头。 “我只记得,我在运河坐船。然后堤坝塌陷,我跌到水里,再然后醒来就出现在这儿了。” “你叫什么名字?” 放在被子上的双手忽而蜷缩了下,陈郁真抬起双眼:“白鱼。” “我叫白鱼。” 里正念着这个名字。小姑娘叽叽喳喳道:“白鱼,白鱼。你既然全都忘了,不如以后就在我们村子里生活吧。我们乡里乡亲都是很好的人呐!” 里正板着脸:“王五!” 王五姑娘嘟了嘟嘴,老老实实站在里正背后了。周围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里正道:“白鱼是吧。白兄弟,我作为里正,可以允许你暂且在这里养伤。但是养好之后,你去哪里,我不管。” 青年点头:“谢里正。” 说完正事,乡亲们呼啦啦地都出去了,唯有王五姑娘还停留在原地。 她提起裙子,眨着大眼睛。 “白鱼,我以后叫你鱼哥哥可以么?” 陈郁真点头。 王五笑了起来。 “我们这里叫王家村。刚刚的里正是我爷爷,我们村里有几千口人,是个大村子!” “你住的这间屋子,是村里一个嬢嬢的。她早年死了丈夫,无儿无女,所以准允你住在这里。” “鱼哥哥,我们村里人真的很好。等你养好身体后,就在这里住下吧。” 陈郁真不置可否。他温声道:“谢谢姑娘。” “王五,别说了。你该回家了。”一个佝偻身影悄然出现,她看着有七八十岁,须发皆白,面上沟壑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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