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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坐在正屋的方凳上,透过窗外,他能看到翠绿的萝卜穗子在风中摇晃,以往空荡荡的院落被穿着齐整的宫人们占领。 一身朱红蟒袍的大太监刘喜站在门口,他衣裳上的蟒纹耀武扬威,好似居高临下的压制。 此时此刻,后知后觉,陈郁真才无比清晰地自己的处境。 陈郁真面色苍白,乌黑浓密睫毛不安地垂下。他尽力让自己不去看对面那个高大身影。 但不安时刻笼罩着他,他紧紧地攥着身上粗糙的衣衫,轻声问:“圣上,既然您已经找过来了,那臣可以问一下,臣姨娘……他们怎么了吗?” 幽暗眼眸扫过,陈郁真低下头,皇帝淡声道:“他们都很好,依旧安稳的活着。其实最开始,朕想随意编个白姨娘病重的理由骗你过来的。你是孝子,收到消息后不会细想,只会奋不顾身赶来。” 陈郁真抿紧了嘴唇。 “但朕不想让你担心。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亲人病重的滋味了,就算有第二次,也不能是因为朕。” “而且北地风寒,你身子不好,回京的马车还是要舒适些的好。所以……是朕来接你。” 陈郁真陷入了久违的沉默。 圈椅发出长长的拖地声,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陈郁真面前,离的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片刻后,陈郁真被紧紧地搂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皇帝拥着他,臂膀交合。陈郁真睁着眼睛,眼睫毛不自觉颤了颤。而上方传来长长的一声喟叹。 “阿珍……”
第258章 铅灰色 这一天,陈郁真的经历可以用魔幻形容。晨起他扛着锄头去菜地,姿态狂放。午间他路过小庄家,陪小饺子玩耍,听小庄吐槽那扒皮黄县令。 等晚上的时候,却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紧紧拥着。 许久未见,陈郁真几乎要忘记恐惧抗拒的滋味了。可当这个拥抱在时隔两年多后再来,陈郁真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睫毛,安安静静地。 皇帝力气很大,大到陈郁真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肋骨要被弄断了,他整个脸被按到那宽阔的胸膛中,鼻腔中全是雄性气味。 其实挺好的了,不是么? 最起码皇帝没一见面就把他往床上拖,还耐着性子陪他玩一些温情戏码。 “你真的活着……”皇帝说:“你竟然真的活着。” 陈郁真默默听着,皇帝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敢相信,不敢确认。可你竟然真的活着。阿珍,你知道朕有多开心么?朕这一辈子没有那么开心过。” 端仪殿好似一下子天晴了,太监们不用缩手缩脚地做事了。朝臣们也不用莫名其妙地被皇帝怒骂了。 开棺那天,皇帝当着许多宫人的面大哭了一场,丝毫没有顾及到面子。 继而他召集所有可能相干人员。皇帝甚至都没怎么审问,黄县令一到,立马谄媚地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不到一天时间,皇帝就得知了所有事情经过。 除去陈郁真死而复生这件事,最让皇帝开心的是,整件事情都没有白玉莹那女人的参与。 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谁都知道,皇帝内心一直深深地嫉恨一个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灼热的吻断断续续地落在陈郁真耳边。皇帝通过嘴唇描摹他的五官唇鼻,从高挑的鼻梁,到乌黑的眼眸。 极度的惊喜,极度的安定。皇帝恨不得将陈郁真整个人吞进去。 他着迷地靠在陈郁真身上轻嗅,一股清新的香味前仆后继地涌入他的鼻腔。他很久很久都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了。正是这股味道,让他开始起疑,怀疑陈郁真死亡的真相。 “你瘦了许多。”皇帝说。 陈郁真手被皇帝牵起,依旧皮肉细腻,只是相比从前膈手了许多,骨头都凸起了。陈郁真面颊也消瘦些,若说之前还有个小孩样,现在一眼望过去,是个青年人了。 陈郁真平静地将手收回,皇帝这么紧紧盯着他,这眼神饱含的意味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你一个人生活,学会了许多东西。朕为你骄傲,同时,朕也很心疼。”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这真的是皇帝那个偏执狂能说出来的话么? 陈郁真盯着鞋履发呆,皇帝轻声道:“你还未回来的时候,朕一个人呆在这里很紧张。想见你,又怕见你。于是朕把那些农人叫过来,挨个问询你的事。” 陈郁真抬头,皇帝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温声道:“放心,朕没有透露你我的事情,只说你是我的故友。他们没起疑,都告诉我了。” “你过去的两年多,朕没有参与。朕只能在别人的口中拼拼凑凑,冬日冷么?你日日挑水烧水砍柴,手上磨起茧子了么?夏天热么?融融热气萦绕周围的时候,你热的发晕么?” 陈郁真认真地看向皇帝,他此刻真的怀疑,皇帝是否被人掉包了。 他想象中的声嘶力竭的争执没有到来,那些所谓的强权、暴力、残忍好像也没有到来,皇帝甚至此刻还裹着脉脉温情的面具…… “这么看着朕干嘛?”皇帝含笑问。 “……”陈郁真谨慎地收回视线,他就像一个在大草原迈着蹄子哒哒哒哒的小鹿,忽然有一天碰到了食肉动物,两者对视,小鹿轻轻地收回马蹄。 他在谨慎地判断,想要小心地退出猛兽的领地。 “您这样……让臣有些意想不到。” 陈郁真没有思考太久,他给出了最真实的回答。 皇帝抱着他闷声地笑,他大概真的很开心,胸腔颤动,陈郁真被他带着一起颤动。 男人眼里闪动着明亮的光,如今日头已经完全落到了西边,天色逐渐地昏暗下来。这个屋子劣质难闻的蜡烛被悄无声息地放到了一边,取而代之地是更柔和、更稳定的白烛。 火红的烛火摇曳生姿,皇帝半边面孔落到阴影里,高贵俊美地令人不禁停止呼吸。 陈郁真清楚的注视到,皇帝眼下一片青黑,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睡好觉。 皇帝偏头看向窗外:“朕是昨夜得知的全部真相。知道后,当即决定过来接你。可惜昨夜一宿没睡好,今早又骑了三四个时辰的马。现在是强打着精神与你说话。” 就他们说话间的功夫,皇帝竟然打了个哈欠。 有人掀帘而入,沉重潮绵的空气扑面而来,刘喜轻手轻脚走进:“圣上,马儿已经喂好草了,也已经套好马车,铺好褥子了。若我们现在赶车,天明前必定能赶回京城。” 陈郁真睫毛轻颤,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僵了一瞬。 头顶上那个男人懒洋洋地,他长臂勾着陈郁真的肩膀,似是餍足的猛兽,嗓子里发出轻哼声:“你们找个地方休息吧。不赶夜路了,明天回去。” “……”陈郁真垂着脑袋。 刘喜悄悄地瞥他一眼,随即低下头:“是。” “对了,这附近可有厨娘,让他们备好菜送过来。”皇帝漫不经心地吩咐。 可他下袍忽然被人扯了扯,陈郁真仰着脸,露出半边毛茸茸的脑袋:“圣上……如果不嫌弃的话,晚饭由臣来做吧。” 皇帝挑眉,陈郁真平静道:“只是臣做的很难吃,也做的很慢。只能供给你我两人。” 皇帝自然求而不得。 陈郁真去取菜的功夫,皇帝靠在床柱旁,竟然睡着了。陈郁真面不改色地从旁走过,他打开门,冷冽的东风呼呼地拍打在他脸上。 所有的温馨温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陈郁真衣裳上的温度迅速降低。手执长刀的侍卫们默默瞥过他,刀上的红色穗子在风中摇晃。 陈郁真蹲在地上拔萝卜,萝卜根系复杂,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串泥。他甩着泥,不知什么时候,刘喜悄然靠近。 “陈大人,奴才提醒您一声,这附近方圆五里内,都布下了天罗地网。暗处的人比明面上的人多得多。您是没有逃脱的机会的。” 过了一会儿,陈郁真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刘喜自上而下地俯视这个矜贵俊秀的探花郎,慢声道: “奴才只是好心提醒您。圣上善心不常有,请您别一时着迷,走了弯路。”
第259章 灰蓝色 老太监声音尖细,慢慢消散在风中。 陈郁真立在原地,感觉有些好笑。 刘喜以为他会怎么做,在饭菜里下毒弑君么?也未免太瞧得起他了。 陈郁真捉着萝卜们回了屋,心里还思量着柴火只剩下一点了,一会做饭不够用,还得再劈一些。 可刚转到厨房,预备撸起袖子干活,便见小太监们守着锅灶。袅袅炊烟,底下火苗烧的更旺。 而菜板上一应食材尽数被切好,板板正正地码在那儿,等待主人的挑选。 最麻烦的步骤已经被解决掉了,陈郁真只需要炒制炖煮就可。 “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若还有什么需要的,还请您吩咐。” 皇帝一到,陈郁真仿佛什么都不用做了。就连做膳食这种事,也都是意思意思便罢了。 陈郁真抿嘴唇:“不用了……剩下的都我自己来吧。” 他并不是喜欢干活,喜欢自虐,他只是不喜欢这种生活全方位被入侵的感觉。 陈郁真细细洗干净手,用巾帕擦拭干净,随即目光投向那一堆处理好的食材。 虽然做饭难吃,但陈郁真有自己内心的准则。 在一众‘凭感觉’中,陈郁真某些时候刻板到严谨。他会认真把食材称重,认真地计算该放下配料的数量。 堪称一丝不苟。 虽然常常因为过于计较一丝不苟而导致错过火候,但陈郁真仍然坚守本心。 乌云盖住月亮,夜色正浓,小院里灯光融融。 陈郁真捧着烧焦了青菜盘子,小心翼翼地往隔壁端,好不容易将它放在屋子唯一的桌子上,转身却吓了一跳。 烛火下,本应睡着的皇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坐在了床帏下边儿。皇帝盘着腿,脚边是一串串的红萝卜,手里是一根长长的尖刀。 那可怖渗人的刀在皇帝手里像是小孩的玩具,胡萝卜的皮麻利地被削下,小刀扭动,不一会儿,粗壮的胡萝卜就被雕成一个个精巧的小花。 小花们被整整齐齐地螺在旁边的盘子里,皇帝垂着眸,认认真真地雕花,好似没发现陈郁真的目光。 烛火闪烁,映在他冷峻深刻的面上。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道阴影,那幽暗目光仿佛都温柔起来。 “许久没雕,有些手生。” 沙哑的嗓音响在陈郁真耳畔,他手心里被放了一朵漂亮的胡萝卜小花。 “要不要尝尝?”皇帝问。 陈郁真低下头,小花被雕得很漂亮,花瓣褶皱层层叠叠,像是飘逸的蝴蝶翅膀。皇帝说手生绝对是客气了,最起码依照陈郁真的记忆,几年前皇帝还没雕地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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