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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了饭又继续商议,两仪殿的讨论声越来越小,诸位大人们年纪都大了,都有些昏昏欲睡。皇帝也是疲惫极了,在场中,唯有朱瑞凭神采奕奕,仿佛还能再熬几个钟头。 皇帝看了看沙漏,淡声道:“事儿差不多商量完了,就先到此为止吧。王中秀,你着人吩咐去办,务必十日内赶到。若是有任何差错,朕直接找你算账。” “是。” “好了,都回去吧。” “是。” 转瞬间,热热闹闹的两仪殿就恢复了寂静。朱瑞凭还睁着眼睛看皇帝,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也回去吧。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过来。” “是。” 太子一走,屋内就更安静了。 皇帝在殿内净手,洗完手后用锦帕擦拭干净,然后来到火炉边烤火。 心里想着陈郁真应当是睡了,毕竟都这个时辰了。 “圣上。”一道声音在后面传来,是刘喜。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饺子姑娘,没了。” “……”皇帝身子僵硬了一瞬。 “是昨天晚上的事儿。只不过路途遥远,道上又下了雪。一个时辰前才送到。太医说,原本能扛过的,只不过天气一下子变冷了,小孩子怕冷,就一下子没了。” 皇帝搀扶着旁边的桌子,眼瞳骤然收缩。 说白了,皇帝和饺子并没有什么感情,他都没见过几面。他如此担心,不过是因为陈郁真的缘故罢了。 皇帝故作平静道:“好歹熬过了新年。小孩的丧事要好好的办,一应金银材料用具都从朕的库房里拨。一会儿你就派几个得力的人去云山县里,带上些银两。当做朕和阿珍给的丧礼。” 皇帝顿了半刻,嘱咐道:“让小庄王五夫妻俩不要太过伤心了,身子要紧。” 不知为何,刘喜忽然静了一瞬。 “圣上。” 一向无所畏惧的皇帝忽然打了个颤。 刘喜哭丧着脸说:“小庄夫妻俩自尽啦!” “是上吊死的。饺子那边刚咽气,他夫妻俩就一同上吊了。” 皇帝脸色苍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朝外面狂奔了。 “圣上!圣上!您还没有穿衣裳。” 漆黑深夜中,烛火星星点点。华贵森严的皇宫此刻像一座囚笼。登基多年,皇帝很少有这么失态过,不顾礼仪地在外狂奔,衣衫不整。 然而在此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在想,阿珍该怎么办呢。 阿珍好不容易走出了母亲去世的阴影,现在又要得知好友去世的消息,他又该如何承受呢。 他要赶紧赶到他身边,他要看着他,陪着他。 夜色黑凉,但若是有一人同行,或许会好受些的吧。 皇帝狂奔到端仪殿屋门口,侍候在外的宫人们看到是他都连忙行礼,脸上都来不及掩盖惊讶的目光。 皇帝眼眸死死盯着面前的宫殿,宫殿明亮,他们的寝殿并未熄灭烛火,陈郁真未睡。 皇帝问:“陈大人呢?” 殿外的宫人答:“陈大人在沐浴。” 皇帝心里松了口气,既然还有心思沐浴,看来阿珍还并不知道小庄一家三口逝世的消息。 刚得知消息骤然慌乱,此刻站在这,皇帝才有时间理清楚思路。 小庄那边的人都是他派出去的,无论有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像这样的生死存亡的大事,必定是得到皇帝本人授意后才敢告知陈郁真。 所以阿珍那边应当是不知道的。 皇帝呼吸渐渐平稳,虽事情艰难,但也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 思考了没多久,刘喜终于紧赶慢赶的跑到了,他手里拿着厚厚的袍子,看到皇帝赶紧往他身上披。 “夜寒风冷,还请圣上保重龙体。”刘喜叹息。 皇帝不知道思量什么,没说话。 “圣上?”刘喜试探。 皇帝猛然抬头,声音颤抖,身子也微不可察的僵了僵:“……他沐浴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了……按理说,平日很快的。” 宫人刚察觉有些不对,皇帝便已面色骤变。他飞起一脚,猛然踹开门。 哐当一声,厚重的殿门重重倒在殿上。 宫人们呆滞在当地,刘喜跟着皇帝的步伐往里冲。 刚转过屏风,刘喜看到眼前的景象,脚步不稳,差点倒在地上。他老泪纵横,已然哭了出来。 “陈大人呐——” 皇帝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一寸寸往前挪动,眼前到处都是血红色,皇帝想吐,想哭,他却什么都做不出来。 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力气,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捂着胸口呼吸。 而在不远处,陈郁真闭着眼睛,和衣躺在装满水的浴桶中。他乌黑的头发漂浮在水面上,面颊苍白秀美,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仿佛都没有呼吸了,像一只死去的鬼。 一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从浴桶上伸出,那细瘦的手腕被划了长长的一道,一滴滴鲜红的血液从薄薄的手腕里涌出来,滴落在水面上。 一只金簪静静躺一旁,尖端反射出雪亮寒光。
第274章 苔藓绿 “陈郁真!陈郁真!” 皇帝连滚带爬扑过去,一点风度都没有了。他从浴桶里将湿透的陈郁真捞出,凌乱的发丝粘在陈郁真面颊上,他几乎一点呼吸都没有了。 皇帝心痛的无法呼吸,手也打着颤。 “太医,快寻太医!” 还是刘喜反应快,嗷嚎了一嗓子,如梦初醒的皇帝才恍然反应过来。 “快!快快!太医!” 他匆忙的将陈郁真打横抱起,快步抱着他往床榻方向走。很近的几步,皇帝大脑一片空白,他全都是凭本能。 陈郁真被放到床榻上,他身上太冰冷了,浑身还都是水,皇帝拿毛巾擦拭他的脸,将他脸擦干。继而擦拭他湿透的身体,擦到那手腕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握着他的手痛哭起来。 皇帝何曾有过这么绝望的时刻,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甜蜜的和陈郁真打情骂俏,半个时辰后,他只能抱着爱人冰凉的身体痛哭。 “圣上!太医来了,请您让开!” 提着药箱的太医连鞋都来不及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老太医定睛一看,脸先绿了半截:“怎么回事!手腕上怎么没有绑个东西!还在流血!” 皇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嗫喏道:“是朕的错。” 太医已经风风火火的操练起来了。他拿了一条干净的巾帕,将陈郁真的手腕绑的紧紧的,直到他不再渗血。又拿着蜡烛,掀开陈郁真的眼皮。 皇帝焦急道:“太医,如何?” 太医没搭理他。 “太医!” 太医叹了口气:“圣上问臣,臣也不知道。毕竟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来还是不一定。臣先开一个补血的方子吧,尽力灌下去。若是人能醒来,大约就没事了。只是……” 太医话锋一转,面色严肃道:“这次就算能陈大人能醒来,也是因为发现的早,才没有酿成大祸。若是再晚一些……” 皇帝眼眸幽暗:“朕知道。先不说这些了,爱卿暂且在端仪殿住下吧。刘喜,你去收拾。” 万籁俱寂,太医等人都去了,只有皇帝一人在这守着。 陈郁真手腕上被缠了厚厚的白带,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无比。 皇帝托着他的手腕,小心翼翼。 在旁边的柜子上,赫然放着一根金簪。 这是陈郁真自戕的凶器。 居然如此心狠。 皇帝崩溃的想。 哪怕现在已夜深人静,但刚刚那漫天的血红色还是一直存在在皇帝脑海里,持之不去。 陈郁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再次醒来的机会,他睁开眼睛,目光停在空气中旋转跳跃的灰尘上,不远处是鹅黄透着香味的帷帘,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其实没有特意想过要自戕,最起码白姨娘去的时候没有这么想过。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无趣极了。 直到他得到小庄一家三口去的消息后,他忽然感觉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没有官职、没有姓名、没有亲人。 他还要每日和皇帝相处,每日重复那永远没有尽头的性事。 他真的很累。 于是,一个幽暗的想法浮现,他着了魔地想要实现他。 金簪划过皮肤的时候很疼,当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当生命力渐渐消失的时候,他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与快乐。 “你醒了。”一道颤抖的声音传来。 陈郁真刚偏过头,就被埋到宽厚的肩膀上。皇帝紧紧的搂抱住他,声音几近哽咽。 “你不该救我的。”陈郁真沉静说。 皇帝停顿片刻,他拉开陈郁真,陈郁真才得以看到他邋里邋遢的一张脸,满脸胡茬,眼下青黑。 皇帝紧紧握着他的肩膀,陈郁真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他看向了那枚金簪,皇帝忽然心里一紧。 “如果下次我用它割的是脖子,你猜你还能救回我么?” “你闭嘴!”皇帝恶狠狠的说。 陈郁真报之以平静的目光。他的反应实在是太平淡了,仿佛被救活对他而言无所谓。又仿佛,他已经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其余人的任何反应都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而这种淡然的态度,才是最让皇帝抓狂的。 他多么希望,陈郁真醒来后会主动的告诉他,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试试割手腕是什么感觉,而不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去做。 “陈郁真。以后朕不会让你单独待着。朕不会再给你自戕的机会了。” 陈郁真看着皇帝,淡淡道:“想要活着很难,但是想要死,很简单。” “为什么。”皇帝忽然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不是知道么。”陈郁真累了,他推开皇帝,躺在褥子上。他手腕至今酸疼,不好挪动,他也便不动了。 陈郁真睁着眼睛望向上空:“不想活了,仅此而已。”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让皇帝愤怒不已。在接下来陈郁真养病的几天,他警惕到了极致。 先是伺候陈郁真的宫人们数倍增加,陈郁真这里被围的水泄不通,哪怕是一些比较私密的时候,也会有人跟着。 其次是殿内所有尖锐性的、可能产生危险性的家具家什物件全都被清了出去,一些不好清的大件都被裹上了棉布。原本华美典雅的端仪殿变得光秃秃,丑嘟嘟,乍一看还以为进了某个穷秀才的家。 最后……那枚要命的金簪被皇帝当着陈郁真面前狠狠折断! 皇帝大约是恨极了,但有火不能发,于是所有的怒气都朝着这枚金簪去了。掰折了还不算,还狠狠往地下踩。 陈郁真就眼也不眨的看着,最后再朝皇帝嘲讽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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