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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他立在堂下,平和地接受众人的审阅。 “你都二十岁的人了,进来不知道给你父亲母亲问安?”陈国公怒斥。 “孩子还小。”陈夫人假模假样阻拦,“二公子,今日圣上宣召,你们都讲了什么?你年纪小,不通世事,要一字一句讲来,让你父亲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陈郁真沉默。 “爹,我看你是白担心了,咱们家人缘好的很,怎么会有人上书参奏。”陈尧翘着二郎腿,神态扬着。 “你这逆子!我这还不是为我们家操心。” 陈夫人忙着打断父子二人的争吵。这样一看,他们才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陈郁真和白姨娘就是他们和谐感情上抹不去的污点。 待话题转过来,所有人又都逼视陈郁真。逼着让他说出,今日和皇帝的所有对话。 何曾无礼,何曾得意。 陈郁真靠近门厅,冷冽的风丝丝缕缕透过隔窗刮过来,他本就白皙的面孔更加苍白,闷声咳嗽,单薄的身体快被这薄凉东风压垮。 白姨娘担忧地望着他,又向国公爷抛去求救的目光。 可惜,国公爷自然是看不到的。 唯一的暖炉搁置在陈家三小姐脚边,她自幼畏寒,国公夫人怜惜她,让她走到哪儿都有热乎东西靠着。 “郁真,快说。” “说啊,你这孩子,父亲母亲怎么会害你。” “这事关家族大事,若是你惹怒了圣上,你担待不起!” “快说!” 陈郁真漠然立在堂下。无数狂风暴雨袭来,他自岿然不动。他就像一叶扁舟,坦然无畏地行在滔天巨浪下! 白姨娘跪下,膝行几步:“老爷!求老爷放过郁真吧!他高烧了几日,才渐渐好些。等他大好了再叫过来说话。” “白姨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国公夫人温柔道,“不过是问两句话,问完就放他回去了,是他自己在这犟着,不然早回去了。” 陈国公不去看跪在地上的白姨娘,皱眉望向陈郁真。 “你说不说,不说就去祖宗牌位前跪着。” “真是反了天了,不过一翰林院庶吉士竟然张狂起来了。” 陈郁真猝然抬起清亮眉眼来,倒把陈国公吓一大跳。他仰了下,“怎么,我说的不对?” 陈郁真冷笑:“‘张狂’的评语,还是您自己受着吧。儿子谨慎惯了,不敢受此评语。” 陈国公张嘴就要骂,可那一贯谨言少语的次子竟然上前一步,疾言厉色起来! “老爷擅自打听圣上事,窃听宫中内帷,这不是张狂是什么?!在家中私设公堂,我不说便要逼我说,京城中有哪户人家做爹做娘做到这模样?” 陈老爷骇极,呆坐在扶手椅上。只见那陈郁真面色冰冷,一字一顿道: “况大哥国孝家孝下私纳二房,做下如此丑陋之事还指望着别人给你遮掩?太妃薨逝未过二月,祖母去世未满一年!大哥夜夜做新郎时不知是否记得祖母对你的谆谆细语?记得圣上的杀伐决断?记得刘家全家斩首时流的鲜红血液?” “张狂?什么是张狂?” “大哥这样拉着一大家子人作死的才是张狂!” 全场寂静无语,堂内久久回荡少年清冽怒急嗓音。 众人呆愣当场,一句也无法反驳,只能徒劳注视堂间那少年郎。 陈郁真猛然将白姨娘拉起来,踢开门就要走—— “拦住他!”陈夫人猝然站起来,她声音急促尖锐。 少年立在门前,身影单薄修长。他一只手已经拉到了门帘上,裸露出来的那只手白到透明,甚至泛着冷。 闻言少年侧过头,眼睫轻缓地瞥过来,眼皮轻抬,露出一个略有些挑衅的笑容,薄唇轻启。 “你若是想让圣上知道你儿子做的丑事。” “就尽管拦。” 眼睁睁地看着那陈郁真离去,陈夫人气的面目扭曲,胸口不断起伏。忽然她猛拍在桌面上: “放肆!” 一贯高傲的陈尧低下了头。陈家三小姐道:“既然无戏可看了,那女儿便走了。”说罢,径直离开。 二房玉如抱着肚子,发现国公夫人狠厉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时,不禁瑟瑟发抖。 “自小产后也过了一旬,你身子养好了吧。”国公夫人柔声道。 “还……还没好。” “女子这时最是体弱,不能总是静着。如今家中艰难,你身边几个仆妇便都散了,你多做些女红针织之类,也好养好身子。” “……是。” 国公爷不耐烦听这女人间的官司,揉了揉眉便让各自散去。 白姨娘白日亲眼见儿子遭受如此逼迫,等晚间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 陈郁真候在她身旁,轻柔给她掖好被角。 “好孩子,委屈你了。” 白姨娘握着他冰凉手,眼中晶莹闪烁。 陈郁真笑道:“姨娘。” 他说:“能投生成姨娘孩儿,郁真怎么会委屈。” 夜幕垂下,豆大灯光闪烁,明明灭灭,照亮了这片小天地。 那个身穿半旧不旧皮袄的少年郎蹲在榻边,目光缱绻悠长,像是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鸟,对温暖眷恋不已。 他躲在白姨娘怀里。向来无惧无畏、冷心冷面的陈郁真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第5章 竹根青 夜色昏凉 陈郁真不觉沉沉睡去。 他纤长浓密睫毛垂下,在白玉面颊落下一道浅浅虚影。正随着主人的呼吸而轻轻晃动。 白日的陈郁真面目肃然,精明强干。而漆黑深夜里的陈郁真罕见露出一丝疲惫。 白姨娘轻拂过他冰凉的侧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贴身丫鬟琥珀纳罕道:“往日见二公子向来都是清清冷冷、精神抖擞,眼睛里都含着杀气。哪曾见过他这么疲惫的时候。” 白姨娘失笑。 “郁真要强,纵使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带我离开陈家。” 烛火葳蕤,陈郁真眉眼都朦胧起来。白姨娘望着儿子俊秀的面孔,不禁叹息: “可离开陈家何其之难。” “陈国公府树大根深,姻亲故旧盘根错节。郁真只是翰林院庶吉士,蝼蚁如何能和大象相抗衡。况自三年前,我身子就愈发不好了,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数着指头过日子。” “我真怕等我死后,郁真茕茕孑立,独行与人世间。若是再和他父兄反目,郁真可就……”白姨娘隐没了接下来的话语。 她连忙擦掉眼角泪水,肃正脸色:“不提了。琥珀,你去外面把吉祥叫过来。让他小心些,将二公子扶到榻上去。夜已经深了,郁真今夜在我这屋睡吧。” 琥珀轻轻哎了声,去廊庑下叫过来正打盹的吉祥。两人小心翼翼将陈郁真挪动到床榻上,蹑手蹑脚,生怕将其吵醒。见陈郁真呼吸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外面梆子已敲过三声。白姨娘索性就散了众人,她吹灭灯烛,在丫鬟的搀扶下去外屋休息。 黑暗环境下,熟睡的陈郁真缓缓睁开眼眸,他盯着空中上下浮动的浮尘,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陈郁真终于睡去。他睡得昏沉,等再醒来时就是小厮吉祥急急推醒他的那一幕。 “公子,您终于醒了!宫里天使来到,要宣旨呢!老爷让您赶忙过去。” 陈郁真睁大眼睛,猝然从榻上坐起。 偌大的国公府被天使来访砸得晕头转向,像是油锅里泡了一瓢冷水,四处炸裂奔逃。未到卯时便来宣旨,陈府众人心中都有了猜测。 顺天堂正间已经挤满了人,国公爷、国公夫人、陈尧、孙氏、玉如、陈三小姐皆已来到。个个慌乱不堪,人心浮动。 国公爷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宦海沉浮多年,他已经有了预感,只是不敢相信。此刻他挤出笑意来招呼刘喜刘公公。可刘喜面目威严,对他颇为冷淡。刘喜徒弟年纪小,却知道此家人行径,避着人悄悄翻了个白眼。 陈郁真是最晚到的。若按照往常,陈尧必定对他冷嘲热讽一番,陈国公必定会对他狠狠斥责。可此时陈家自知大难临头,竟没人搭理他。 搞得本已精神抖擞、准备战斗的陈郁真有些郁闷,冰着脸站在一旁。 刘喜见人已来齐,便道:“肃静。” 众人齐齐跪下,陈府众人面色苍白,惶恐不安。 刘喜从锦盒中拿出金黄圣旨,肃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陈国公世子陈尧,罔顾国孝,太妃薨逝未及两月,辄敢私纳二房,悖礼蔑伦,实属不肖。着杖五十,以儆效尤。陈国公教子无方,纵子败德,难辞其咎,即褫夺爵位,以肃纲常。钦此。” 竟然是褫夺爵位! 他们陈家传了一百年的爵位啊! 陈老爷崩溃嚎哭,痛苦不已:“逆子,你这个逆子!”说着便要打陈尧。 陈尧茫然四望,怔怔跪在当地。他怎么都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那么错的就是勾引他的那个贱人! 玉如瑟缩着,悄悄缩小了自己的身形。 孙氏心中也恨,但她不敢打骂丈夫,只得默默垂泪。 陈三小姐哭道:“我还没嫁出去呢,就让我丢那么大一个人。这以后谁还看得上我!” 陈夫人抱着女儿,心里既可怜女儿,又可怜失去爵位的儿子,难过极了。可当她眼角瞥过在一旁百无聊赖、没事人一般的陈郁真,心中更是怒极,愈发嫉恨了。 等打过五十杖,原本活蹦乱跳的陈尧已然进气少、出气多了。陈夫人着急忙慌的去请大夫、请医延药,自然顾不得陈郁真。 众人本以为打过便完了,便要散去。可谁知刘喜缓声漫笑,从锦盒中另拿出一份圣旨。 陈老爷惴惴不安,就连陈郁真也肃然了。 等刘喜念完圣旨,众人却都放松心神。陈国公眼神复杂,原来,这是一份嘉奖圣旨。 因陈郁真文笔深厚,祭文写的朴实感人。圣上极为喜欢,特嘉奖一番,赐银千两,赐香囊一对。 陈郁真神色平静地接了圣旨。 躲在一边的玉如,看到一旁宛若死狗、面色灰败的陈尧时面露嫌弃,再看到一旁清贵矜持、玉貌清丽的少年郎,眼睛不禁亮了亮。 陈夫人盯着她冷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夺爵这样的大事。清晨宫中天使刚进陈家的门,等半个时辰后,整个中枢就都知道陈家因未守国孝被圣上下旨夺爵了。 晨光熹微。 当陈郁真踩着点到翰林院点卯时,一向与他不对付的翰林院众人却对他抱着同情视线。 还有有几位老大人默默地拍他肩,表示对他认可。唯有赵显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睛,小声恭喜他。 陈郁真抿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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