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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冻得刺骨。” “姨娘就跪在正堂面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来来往往的下人仆从那么多,她们都悄悄过来看姨娘。” “我去求老爷,老爷却不闻不问。我去求太夫人,太夫人却重病在身,不见任何人。我去求陈夫人,我跪在她面前,求他放过我姨娘。” 思绪好像回到多年前的那一日,小小的人儿跪在冰凉地板上,不住在地上磕头,直到头破血流,鲜红的血从面上流下。而年轻的陈夫人好整以暇得躺在贵妃榻上,笑看着他。 周围奴仆成群,却寂静无声。 只有一下、又一下的叩头声音。 陈夫人晾了他一会,才假模假样地将他扶起。等站起来的时候,陈郁真因跪得太久,脚步踉跄,差点跌落在地。陈夫人柔柔看着他,笑脸盈盈。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实诚。”她笑道: “不过小惩大诫而已,白姨娘犯了错,自然就要罚的。既然你来求情,那就放她回去吧。” 陈郁真讷讷道谢。 在他飞奔出去,要救白姨娘的时候,陈夫人看着他,美眸挑起,意味深长道: “做人还是平庸的好。不然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还是身边人遭罪。” “真哥儿,你说是么?” 最终,等找到白姨娘的时候,她已经晕死过去。小小的陈郁真跑去府外,找来大夫医治,才知道姨娘这时候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不过也是在小产边缘了。 后来,百般折腾,终于留下了这个孩子。十个月后,生下一名女胎,起名陈婵。 自那日,陈郁真身上耀眼的光芒暗淡下去,读书变慢了,与常人无益。进士对他失望极了。陈郁真却什么也不能说。过了两年,进士补上官,去别地当差。那个当初惊才绝艳的陈郁真再也无人知晓。 这些年来,他收敛自己的锋芒,性格也渐渐内敛起来。 清冷、疏离。 赵显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我只恨我不早些认识你。那毒妇如此狠毒,将来也必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不觉得我辛苦。”陈郁真道,“我生为男儿身,衣食无忧,科举顺遂,被点为探花,已经比很多人好得好得多了……若我都辛苦,那那些贫民百姓又如何呢?”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姨娘。” “因为生下了我,让她多受了许多委屈。” “我们母子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外人只看到了我对姨娘的尊重爱护,却看不到姨娘对我的关爱慈悲。她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陈郁真抬起一杯薄酒送到嘴里,他醉的厉害,双眸渐渐闭上。不知何时,一滴清泪缓缓流下,将衣襟沾湿。 一句句哽咽细微的嗓音消散在风中,只听语气也能听到探花郎悲伤难过的样子。翠绿扳指拂动,皇帝眼前一幕幕闪过,从那夜灯火摇曳,探花郎跪在佛前,满面濡湿的样子,到先帝临终前,苍老满是皱纹的手。 他已经不记得先帝临走前说了些什么了,那时他还尚小。只记得他那时跪在下面,无助彷徨。先帝苍老的手像是要拍他的肩膀,最后还是收回,斥责说‘已经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怎么还是这副哭哭啼啼样子。你是妇人吗!把腰背挺直!’ 记忆里先帝对他极为严厉,动辄体罚、言语辱骂。他从先帝那里,只得到了为帝王的谆谆教诲,很少得到来自父亲的关爱。 自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贤妃娘娘。他不是丽妃的亲生子。他还知道,丽妃前面夭折了一个皇子,父皇追封为广王。 丽妃对他极好。 但那种好,不是对太子朱秉齐的。 她总是看向他,却仿佛透着他,在看另一个人。幼小的他知道,丽妃看得是她早逝的皇子。 ——他们有同一个父亲,眼眸中总有几分相似。 那时候,他生母贤妃已经有另一个儿子,对他总有几分隔阂。幼小的太子殿下不被生母宠爱,他也不愿意讨好生母,与幼弟争宠。 他就放纵自己沉溺于养母的疼爱。 即使他知道,那份爱,不是给他的。 时间一日日过去,他从养母殿里长大,养母对他所求必应。他与养母感情越来越深邃,可偶尔午夜梦回,年纪尚小的朱秉齐也会叩问自己,我真的拥有爱么? 可真正的爱应该是不会被怀疑的。它就像充沛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掩盖不住。 这些年来,随着幼小的太子殿下登基为帝,手握大权。他变得强大、有力。所有人都折服于他。他已经不需要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皇帝思绪纷飞,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眼前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前几日的那一幕—— 戏台喧哗,唱到最高潮的那一出,掌声雷鸣。所有人都在看戏,唯有他注意到了最偏僻的角落。 探花郎半蹲下,一向寡言少语的他,轻声细语安慰,语气纵容,仿佛什么原则都没有了。而他对面的小广王,眼眸含泪,抽噎着。 他们拉扯焦灼着,皇帝就看到,陈郁真张开瘦弱的双臂,眼眸含笑,带着鼓励。小广王破涕为笑,猛地朝他飞扑过来。 两个人抱地紧紧的。 陈郁真闭上双眸,轻轻拍打小孩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 极为温柔。 那一幕不知为何给皇帝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即使过了那么多天依旧鲜亮如新。 隔壁什么声音好像都没有了。陈郁真已经停止了叙述。 赵显小心翼翼推开圆凳,却不小心弄出一点一点声音。直到看到另一边陈郁真依旧闭紧双眸,伏趴在桌案上,才长舒一口气。 陈郁真已经醉倒了。 他轻轻地陈郁真手里酒杯抽出。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陈郁真明显是醉了。他白皙脸颊晕红一片,双眸紧闭,浓密睫毛正随着主人呼吸轻轻颤抖。 赵显已然着迷。他不由放轻呼吸,沉沉注视陈郁真秀美清丽面孔,挪不开眼。 赵显身子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他炽热的呼吸也渐渐扫到陈郁真面颊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隔壁雅间,皇帝好似发觉不对,轻声吩咐刘喜:“你去探花郎那边看看。”
第35章 灰红色 砰的一声,雅间木门被人撞开。 两道带着惊慌的声音传来。先是一道男音:“公子!她非要闯进来,奴才拦不住!” 又是一道女音,声音哀婉,她跪在地上,声音传过来: “二公子,求求您救救玉如吧!夫人!夫人要把我送到庄子上去!”一阵抽泣。 刘喜惊疑不定,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展开。他偷觑皇帝脸色,见男人没有继续要自己去隔壁,便安心退却下来。 刘喜耳朵扬起来,仔细听隔壁动静。 玉如形容狼狈,头发散乱,她跪在陈郁真面前,低低哀哭。 原来陈夫人早就看她不顺眼,觉得是她勾引了陈尧,便决心将她发配到庄子上去。 玉如被哄骗上了马车,一上去就发觉不对。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的钳制住她,凶神恶煞,她心中惴惴不安。直至马车越走越偏,离陈府越来越远。 她惊恐不已,便与那婆子争吵起来。其中一个圆脸婆子自认为能控制住这么个软娇娘,便将陈夫人预备将她发配到庄子上的消息说了出来。 玉如大惊失色,假意顺从,借着小解奔逃出来。婆子们拼了命地追她,她见杭楼人多便躲了进去。幸而见二公子的小厮吉祥在门外候着,她便猜到那神仙般的二公子也在这,便闯了进来。 玉如哭哭戚戚道:“求二公子救我一命吧!那庄子上日夜操劳,洗衣做饭……奴家如何受的住!” 凄厉的女子哭喊声响在耳畔,赵显不耐烦极了。他轻手轻脚,就是为了不吵醒陈郁真。狠狠瞪了玉如一眼:“你小声些,他睡着了。” 说罢,低下头去,见陈郁真双眸紧闭,睫毛却在颤抖,显然快要被吵醒了。他摆了摆手,“吉祥,你送这位姑娘出去。” “是。” “堵上她的嘴,不要吵醒二公子。” “是。” 玉如跪在地上,她被人强制拉起来,被人往门口推搡。她哀哀地落下眼泪来,看到那名青年极其珍重地挪动二公子的手臂,生怕咯坏了他。 玉如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从吉祥手里挣脱开,她奔向陈郁真,拽住陈郁真衣袍。 她拉的太用力,衣袍被拉扯过去。陈郁真睡得更不安稳,睫毛不安地眨动,看着就要被吵醒了。 赵显心中戾气一下子涌出来,他一脚就踹过去。 “愣着干什么!把她拉走!” 就在玉如绝望之际,一道昏沉的嗓音将她拉回到现实,她不禁露出了笑颜。 “放开她。” 赵显惊道:“你醒了。” 陈郁真烦躁地揉眉,他饮了太多酒,现在脑子昏沉,十分没有精神,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是玉如……”他定睛望去,问:“你来是为何?” 玉如抽抽噎噎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慌张极了,见陈郁真面无表情地支着脑袋,生怕他不替自己做主,膝行几步,上前想抱住他大腿。 赵显见她如此放肆,伸脚又想踹他。 “够了!”陈郁真怒斥。 赵显讪讪收回。陈郁真冷声道:“赵显,你先出去吧。陈夫人的人怕是要追过来了,你去打发掉。” 赵显明显不乐意,可他不愿意惹怒陈郁真,瞪了玉如一眼便走了。 独留吉祥在这,他袖手站立,颇有些尴尬。 陈郁真叹息:“你也出去吧。” 门扉响动,顿时,雅间只剩下陈郁真、玉如两人。陈郁真头疼的很,蹙眉:“你先起来吧。” 玉如倔强道:“奴家不起。” 她这个称呼怪怪的,不过陈郁真精神恍惚,明显没发现怪异之处。 “你是我大哥的人。况且我与他们分家了,我没资格,也不想管他们家的事。” 陈郁真答的十分冷酷。 玉如眼眶盈满泪滴,又要落下来:“求二公子可怜可怜奴家。那陈夫人非要认定是奴家带坏了大公子,丢了陈家的爵位……等奴家去了郊外庄子,哪还有活路。” “可在下贫困,不能给你多的银两让你安置;亦不会为了你求到陈府头上。只能今日帮你逃离陈府,之后,天高海阔,任你去留。别的,什么都不会做,也不想做。 是他引诱陈尧偷纳二房,玉如落到如今地步也有他一份原因。所以他会对玉如尽绵薄之力,多的,他就不会管了。 “公子真要如此心狠么?”玉如声音哀切极了。 陈郁真真是无法了。 他睁开眼睛,望向下方女子,无奈道:“那你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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