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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轻轻将其拾起。 大毛衣裳拿在手中颇有分量,内衬是灰鼠毛,外层金线与翠绿相互交织。 皇帝摩挲着其繁复绣纹,轻轻地、轻轻地、轻轻地将它重新放置在锦盒内。
第64章 葱白色 两仪殿。 卯时三刻,晨阳射入燕仪门,照亮朱漆大门。两列兵士手执长枪,分列两排。红穗子在空中轻轻摇摆。 殿内,朝堂上官员面色肃然,手中是长长玉笏。按照身份高低等排列位次。玉阶之上,龙椅上坐着一个高大身影。 蟒袍太监长声道:“——跪。” “起——” 伴随着清脆的叩头声,景和十二年第一个大朝会开始了。 最首要议的就是开年第一大案:金寒案。 其牵涉官员之多,堪称这几年之最。京城官员姻亲交织,谁都不敢多发言。生怕暴怒的皇帝将自己也给记上。 前几日,自东窗事发后。皇帝先是召集刑部尚书、侍郎、郎中主事审问,记录口供,又派都察院御史监督检查,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进行复核。 后来因涉及机密,皇帝又派锦衣卫指挥使、镇抚司千户等在诏狱刑讯逼供。东厂连续在京城中抓了好几波人,诏狱满到塞不下。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也可见皇帝的重视与暴怒了。 到今日大朝会,事情终于能妥善的解决了。京官们也终于能睡一个安稳觉。 台阶之上,皇帝嗓音低沉肃然: “金寒自恃己功,僭越狂悖,擅用黄袱紫套。结党营私,任用私人。多年来欺罔贪残,贿赂属员。偷挪赈灾金银,狼心狗肺,蠹国害民,为天地所不容。” “今革去一切职位,赐其于自尽。抄家充公,子孙充军!” “其党羽,如文飞昂、韩塔、吕胜、申玉书者,午门斩首,家产抄没,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其拥众,如陈尧、陶文乐、牛博者,念其罪名轻微,特只流放三千里,罚没官身。其贪污金银限一旬内补至国库。” “退朝!” 大公子要被流放的消息飞一般传遍了整个陈府。 陈夫人听到消息后猝然晕过去,好不容易被陪房叫醒。她麻木地躺在榻上,双眼失神。 尧哥儿要被流放,她的儿子是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以后这可怎么活。陈夫人以泪洗面,尧哥走了,她后半辈子也没了指望。 陈夫人佝偻着身子,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陈老爷听到消息后沉默了许久,尽管心中已经不待见这个儿子了,他还是准备去见他最后一面。 诏狱 一片脏污。 狱卒吊儿郎当在前面引着,陈老爷、陈夫人、陈三小姐、孙氏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周围犯人们蹲在栏杆后,麻木地看过来。到处都是脏臭味,窗户也小小的,只有一点阳光透进来。看不见的地方,蛇鼠蚂蚁肆无忌惮地蔓延着。 就连陈三小姐都没了抗辩的意思,一家人麻着一张脸向前走。 “尧哥儿!”陈夫人一看见陈尧头发干枯、衣裳脏臭的样子就哭的不行。她隔着栏杆去摸他骨瘦如柴的手。 明明才进去几日,可人却好像老了十岁。 陈尧眼睛灰突突的,看见他们升起一点亮光。在这几人中搜寻一遍,好像没发现自己想找的人。他鼻腔中哼出了声。 “尧哥儿,这是厨房给你做的菜,都是你最爱吃的。好孩子,你受苦了。是爹娘无能,救不出你。” 陈尧意兴阑珊,他懒懒地拨弄筷子,就比平常快一点的速度用饭。 陈夫人看他心疼的不行,不住擦泪。 陈老爷:“尧哥儿,听上面的意思,上元之前你们就要启程了,算来就是这两日……这是给你的银两,省些花,以后,你就要靠自己了。” 陈夫人听了,连忙擦干眼泪,道: “儿媳妇,尧哥一个人的话流放路上必定要吃苦。你嫁过来五六年,娘从来没要求你做什么事。今日,娘求你和他一同去吧。我给你置办多多的小厮仆人,置办多多的财货,你舒舒服服的去,只要多照看他几分,娘就放心了。” 孙氏讷讷地应了。 陈夫人听了大喜,转哭为笑。孙氏小声道:“媳妇自嫁给大公子,以后就是大公子的人了。自当生死相随。” 陈夫人更是大喜,连忙叫好。 陈尧冷笑,继续吊儿郎当地用他的菜。 等他用完,他大爷似地瘫在那,自有人给他收拾。外面衙役忽的上来赶人:“走了!快走,到时间了。” 他们推搡着陈老爷等,毫不客气。陈老爷气急,他在京中这么多年,何曾被人这么不尊重过! 可这大概是此生见不成器的最后一面了,陈老爷忍气吞声地又递了一块碎银两过去。 那衙役掂量一下银子,用牙咬了下,才优哉游哉去了。 陈尧这才注意到,自家娘亲头上少了好多首饰,衣服也简朴了许多。 陈夫人强笑道:“为了能让你活命,咱们家上缴了四万两白银。为此还贱卖了好多古董瓷器。” 陈尧表情渐渐沉下来,他期待问道:“陈郁真也被流放了吧?哈哈哈,我可是偷偷往他院子里塞了好多财物。” 陈老爷怒不可遏,他现在可只有陈郁真一个儿子了,大儿子眼看没救了,他竟然还想把二儿子拖到沟里。现在真是越看越失望。 陈夫人:“……陈郁真没事。儿子,娘只关心你。” 陈尧蹭一下站起来了,他大叫道:“凭什么?凭什么陈郁真不陪我一起流放。那么远的路,他凭什么不去?” “他们是不是没搜到陈郁真的赃物!我告诉你们,陈郁真二门院里那口大水缸土底下埋着三千两白银!快去搜啊!快去!哈哈哈哈哈!陈郁真,我要你和我一起流放!陈郁真——” 他状若癫狂,声音吵闹。衙役被烦的不行,一棍子抽过去。正大叫的陈尧闷哼一声,指甲在木柱上拉出长长一道指痕。 陈尧闷笑起来。喉咙中发出嗬嗬地声音,仰躺在干草堆里。 “尧哥儿!尧哥儿!” 陈尧嘶哑的笑,他目光发直,看向远处。 “地上脏,您慢点。”衙役殷勤地声音传来。 他目光抖了一下,颤抖往声音发出处看。 ——地牢环境幽暗脏臭,却突兀地出现两个身影,为首的那个青年一身鸦青色厚袍,身形瘦削,体态端正。 他怀里抱着黑牌子,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黑牌上,一小簇阳光射入,浅白色的光在指尖流淌,莹润如玉般,转瞬隐入黑暗。 脚步越来越近,终于露出了那张谪仙般的面容。 陈尧渐渐张大眼睛,兴奋之色一闪而过。
第65章 灯草灰 陈尧蹭一下站起来,他凑到栏杆旁:“陈郁真,我就知道你会过来。你一定会过来的。” 他话语中带着笃定,眼睛里弥漫着不正常的兴奋。陈夫人他们刚刚过来时陈尧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他扒拉着栏杆,竭力地想探出头。死死盯着那位越来越近的身影。 衙役殷勤说:“就在这里了。您尽管说,等说完了,您叫我一声,我来接您出去。” 陈郁真稽首,温声道:“谢谢你。” 衙役头晕目眩,呆呆地出去了。 众人沉默地望着矜贵少年。 昔年间,一个是金尊玉贵、骄傲得意的大公子,一个是不受喜欢、沉默寡言的二公子。谁知这才过了几年,一个是清贵的探花郎,一个成了阶下囚,不日就要被流放,不知是否能留下一条命。 何其唏嘘。 陈夫人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陈老爷瓮声瓮气:“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身子弱,赶紧出去。” 陈郁真道:“我来送送大哥。” 随着他转身过来,本就沉默的众人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陈家人呆呆的望着他怀里的牌位,唯有陈尧放肆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陈郁真,你、你真是疯了哈哈哈哈哈。” 陈郁真极温柔地摩挲手中牌位,他手指从‘陈婵’二字上划过。 “婵儿,你也来送送大哥。” 陈尧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捧着腹部,脸上表情极其夸张。 “陈郁真,你疯了是么?陈婵儿早就死了!早就化为飞烟了!哈哈哈哈!陈郁真,你不会以为我翻不了身吧?实话告诉你,就算流放又如何,我是陈家的嫡长子,他们还真敢怎么对我。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自有我的乐处。” “反倒是你,皇帝眼皮子底下不好过吧。也不知你怎么阿谀奉承,竟能哄得小广王殿下这么看重你。就连圣上都不牵扯到你。” 盯着陈郁真秀美清冷的脸,他痴痴地笑了起来: “你看你,长成这个样子,怪不得所有人都喜欢你。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喜欢你,他们只要看到你的样子就忍不住替你说话。” “他们怎么知道,这么美丽的皮囊下是一条毒蛇。贱种!贱种!陈郁真!你天生就是贱种!天生就要被我欺负!” “陈尧!”陈老爷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 陈尧嘲讽地看他一眼,还想继续说。他被陈老爷激怒,热情越发高涨起来。 可是,当他触及到陈郁真平静的表情时,顿时好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陈郁真抬起脸,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也随之抬起,露出冰冷淡漠的双眼。 他说:“骂完了吗?” 陈尧又爽了。 陈郁真道:“大哥,我有时真的佩服你。都下诏狱了,还能这么自得其乐,还以为能东山再起。” 他上前一步,白皙的侧脸轻垂,用只有这一小片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不会这么以为,你能这么轻轻松松地活下来吧?” 陈夫人面色一变。陈郁真微笑:“囚犯不是那么好当的,狱卒也不是那么好打点的。” “每年死在流放路上的囚犯就有大半,里面多的是勋贵子弟。哥哥,你猜你在不在里面?” 陈尧盯着他,面色渐渐沉下来。 陈郁真盈盈一笑,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尧,抱着牌位翩翩然离去。狱卒飞一般迎过来,花蝴蝶似得接引他出去。 “陈郁真——”“陈郁真——” 陈尧拼命大喊,可惜陈郁真不再回头了。 陈尧发恨般地看着他背影:“陈郁真,你妹妹在地下哭呢!她说自己死的好冤啊——她在哭呢,你没听到吗哈哈哈——她说自己死的冤呢!” 令他惊喜地是,陈郁真立马就扭过了头。 他皱眉看着自己,陈尧感觉自己浑身热血又沸腾起来。 他嘿嘿笑道: “哈哈哈哈,你又被我被我骗了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陈婵儿才是你最在乎的人,我还以为你最恨的是我呢!她死得好啊,死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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