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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望着他,忽而嗤笑一声。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皇帝指着他的手都在颤,他眸间血红一片,跪在地上的刘喜都疑心皇帝下一刻会立马下令将探花郎好好教训一番。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颓然的放下手指,皇帝还是那副高大威严的样子,但他眼睛里有些湿意。他最终看了陈郁真一眼,踉踉跄跄的走了。 皇帝被伤的狠了,连续几日都没有召见过陈郁真,好像混当没他这个人。 陈郁真乐的自在,天天家中宫中两班倒,也不再宫中留宿,喜得白姨娘颠颠不已,高呼菩萨保佑。 陈郁真按时点卯,按时给小广王授课,按时处理公文。他的生活好似重新回到了平静。被皇帝派来监视他的张婆子也不言不语,彻底没人烦陈郁真了。 陈郁真一个人睡在床榻上,身边没有另一具高大炽热的身躯,他睡眠好了不少,天天睡到天明,有事没事到窗户下晒太阳,短短十来日,竟然胖了三四斤。 ——这对陈郁真是件好事,他这段时间,被皇帝折磨地瘦了一圈,天天焦躁不安。 皇帝一脱离他的生活,他肉眼可见的变得丰盈了许多。 与陈郁真的好状态相比,皇帝天天愁云密布,朝堂上哀嚎遍野。大约皇帝心情差,便要折腾人,短短几天,就有好几个大臣从京中滚了出去。 皇帝心情不好,一见陈郁真离了他竟然过得如此开心,心情更加不好。几番反复之下,御前的人叫苦不堪。 “他今日干嘛了?”这是皇帝在询问。 刘喜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回圣上,陈大人今日陪小广王殿下钓了会儿鱼,又陪他读了会书,现下,估摸着在陪他睡觉呢。” 皇帝冷笑。 “真是好的很,离开朕,过得就这么开心。” 刘喜低着脑袋,心里在想,哎呦,圣上您才知道啊。 皇帝又问:“他几日没见过朕了?” 没等刘喜回答,皇帝便接上了:“九日,零五个时辰。刘喜,朕有九日零五个时辰没有见过他了。” “……是。” 皇帝放下奏章,走向窗边。明亮的日光打在他俊美的脸上,翠绿扳指轻动,皇帝终于按捺不住了: “你……你去把陈郁真请过来。说些好话,让他消消气。”皇帝皱着眉,“朕都没生气,他怎么发那么大火。” 刘喜咧着嘴,不情不愿去了。 他一走,皇帝没兴致批奏折了,心里浮现急迫来,扳指转的愈发的快,连着又派了好几个小太监去催促,一定要把探花郎请过来。 皇帝等的着急,又叫御膳房做了一桌子的菜,还把那盘胡萝卜和青菜放在陈郁真面前,自己坐下了,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他才回到。 度日如年般,刘喜终于来到了。 皇帝听到脚步声,脸上还没扬起笑意来,转而就望见刘喜身后空荡荡地身影,他眉眼一下子沉下来:“他人呢?” 刘喜瑟缩着脑袋:“陈大人不乐意过来。说、说不想见您。” 皇帝憋着气,他恨恨道:“他不乐意过来,你不知道绑他过来么?” 刘喜垂着地脑袋更低了:“奴才好言相劝,刚想使出强硬手段。陈大人就把睡着在旁边的小广王弄醒了,小广王眨巴着眼睛在旁边看着,奴才、奴才实在下不了手啊!” 皇帝硬生生气笑了。 之后几次,皇帝令人将陈郁真带过来,都被他躲过去。要么是旁边有小广王,要么是旁边有许多大臣。 陈郁真是拿捏准了皇帝不敢在此刻和他鱼死网破,也正如陈郁真所预料的。 然而,他却没能坚持太久。在之后一天的下值,他坐在马车里,很快就睡着了。这架本该由吉祥操持的马车,就这么被刘喜一屁股坐上去,堂而皇之的调转马头,行驶到端仪殿前。 等陈郁真醒的时候,入目所及,便是层层叠叠、垂下来的杏黄色饕餮白虎帐帷。 他手指动了动,皇帝坐在床边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别折磨朕了。以后,我们两个好好的。”皇帝声音很柔软,抓住他乌黑的头发,送到嘴边亲吻。 陈郁真扭过头去。 皇帝:“朕已经令人准备好了饭食,稍后,你我说说话,用些饭可好?” 陈郁真沉默。 皇帝咬了咬牙,继续道:“热水也已经烧好了,你风尘仆仆了一路,等用过饭后,便先去洗浴吧。” 陈郁真:“……” 陈郁真仍旧闭嘴不言,皇帝下颌绷紧,脖颈上的青筋都要爆出。若不是面前这人是陈郁真,皇帝恐怕都想生生撕碎面前人。 “……说话!” 陈郁真闭上眼睛,一副完全不想搭理皇帝的模样。皇帝实在被逼急了,他左右转圈,恨恨道:“你能不能别和朕耍脾气!” 陈郁真猛然睁开眼,从榻上坐直,愤怒道:“我和你耍脾气?是谁非要把我往宫里逼?是谁三番五次禁止我外放?是谁说,我这样的人,就合该被你养在宫里?”
第132章 明绿色 皇帝冷冷的看着他,陈郁真报之以更冷的目光。 这次,是皇帝首先败下阵来。 “你想外放,陈郁真,绝无可能。” 陈郁真一下子转过头去,只拿乌黑的脑勺对准皇帝。皇帝叹了口气,问:“你就打算这样一辈子不和朕说话么?” 陈郁真:“臣不敢。” “你说着不敢,但你已经这么做了。” 陈郁真抿着嘴。 皇帝将陈郁真身子转过来,顿了顿,他温声道:“阿珍,你心里的想法,朕也知道一二。朕在这里就把话和你说清楚了,外放绝无可能,但朕可以偶尔放你出去走一走。” 陈郁真抬起眼来。 他眼中有期待,顿时明亮起来,像一颗圆泽的黑珍珠,水润润的。皇帝亲了亲他的眼睛,从刘喜手里接过一份奏折来,递给陈郁真。 陈郁真疑惑地接过来,迅速地扫了一遍。 皇帝道:“今日朕刚收到奏报,有人状告承宣布政司左布政使顾葛礼枉愧天恩,贪污索贿、私吞盐税、克扣赈灾粮款。” “顾葛礼?臣记得他在先帝朝时就很活跃了,好像先帝朝时,他所任的江南乡试科考场尚书爆发舞弊案,尚书张戈鹏还弹劾他收受贿赂。” “是。先帝很喜欢他,此事经调查后,发现纯属诬告。先帝就将尚书张戈鹏斩首。可二十年过去,又有人上书弹劾他。” 皇帝望着陈郁真,含笑道:“他现在在山西任职。朕预备派大理寺少卿、左右佥都御史、锦衣卫指挥使等人去山西调查。大约一月便可来回。” “阿珍,朕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也同去调查。” 皇帝揉了揉他柔软白皙的面颊,低声说: “朕不限制你的自由,而且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做官,你也要让朕看看你的能力,如何?” 陈郁真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点的光亮从里面散发出来:“……真的吗?” 像是被惊喜砸中,不可置信好运竟然会降临在手中的小孩子。 皇帝微笑:“是真的。” 陈郁真一下子笑了起来。他笑的很灿烂,很明媚。这段时间,他凄风楚雨太久太久,眼睛都木的,这是他久违的一个笑容。 皇帝怔然片刻,笑意更深了:“你看看,朕也是愿意为了你让步的。你是不是也应该为了朕让步?” 陈郁真停顿了一下,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不情不愿的被他抱了个满怀。 “想死朕了。”再次抱着熟悉柔软的躯体,皇帝感慨万千。 陈郁真是两个时辰后走的,他走的时候,换了一套新的鸦青色官袍,刚沐浴过。皇帝望着他消失在宫道上的背影,目光沉沉。 刘喜小声问:“圣上,您真打算放陈大人出去?” 皇帝挑眉:“为什么不?” 刘喜尴尬笑:“奴才,奴才还以为您是想逗逗陈大人,好结束冷战……” 皇帝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随之坐在榻上,月光如水,倾泄进内室,把皇帝伟岸身影拉成长长一道。 “让他出去看看也挺好的。左右也不费什么时间,他若是有能力,朕也乐意提拔他。只是……” 皇帝笑容带着些别人看不懂的深意,“只是,刘喜,你信么,朕有办法,能让他出去这一次,再也不敢出去了。” 刘喜望着皇帝笑吟吟地样子,忽的打了个哆嗦。 - 陈郁真回去后就精神抖擞、踌躇满志的收拾东西。白姨娘打开黑铁木衣柜,还吐槽怎么都是鸦青色的衣裳。陈郁真默默闭嘴,假装听不见。 什么澡豆、梳篦、换洗衣裳……准备的十分齐全。陈郁真有洁癖,白姨娘就翻箱倒柜的给他准备了一百张巾帕。 陈郁真捧着干净的、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像是抱住了自己最宝贵的宝物,埋在胸膛上,摊开手脚呼呼大睡。 次日,陈郁真并大理寺少卿、左佥都御史、锦衣卫指挥使等五人于两仪殿面圣。 陈郁真官职最低,站在最后。皇帝和煦的目光扫过众人,从他身上略过,笑意深了深: “诸位卿家,一会儿你们就要启程赶往山西了。你们是京官,恐水土不服,做事谨慎为要。不过也无需惧怕,还有山西总兵李德木支应你们。” “顾葛礼此人奸诈,历经多朝。他手上经的事多的很,你们要慢慢地、细细的查,他若是没做什么事,就还重臣一个公道。他若是国之蠹虫,待你们查验过后,补上证据,递上扎子,将其押解至京!” 众人齐齐道:“是!”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邓卿,你留下。” “是。” 众人齐齐往后走,唯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邓有志被留下。皇帝等那道鸦青色袍角消失在殿门后,才温声道:“邓卿,你入仕多久了?” 邓有志拱手:“臣是三十三年前的进士,如今算来,入仕有三十二年了。” 皇帝道:“你知道首辅大人,今年入仕多少年了么?” “首辅大人是臣的同年,同样入仕三十二年。” 皇帝笑道:“你们同样入仕,为何今日他为一品首辅,高居百官之首,而你却在四品打转,升迁难望呢?” 邓有志尴尬不已。 皇帝立马道:“邓卿,朕说此话,不是为了奚落你。而是想告诉你,这次出京,朕有一份好前程给你。” 邓有志欣喜不已,不禁道:“……请圣上明言!” “你的上官,副左都察御史前几日上书乞骸骨。朕左思右想,觉得邓卿你人品才干俱是一流,有意将此位置给你。可惜你做事不出众,恐他人不服气。” 在邓有志炽热的呼吸中,皇帝慢悠悠道:“只要这次,你能找出顾葛礼贪赃枉法的证据、立下功来,让大家看到,朕便赠你一个正三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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