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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熤以为是反噬再度涌上,生生把喉间溢出的鲜血咽下肚,仇怨随之翻滚激荡,他的雪貂也受到那些京城中人蛊惑,不仅脱离他的控制,还不再依赖他,可笑,太可笑了! 这些人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连榆禾对他的认可也要残忍夺去,这是他至今以来,唯一获得的接纳,现在也被毁得一干二净,不可饶恕! 他们通通该死,全部都该下地狱! 此般突然狂笑又狞声怒吼的痴癫样貌过于扎眼,榆禾被他的嘶叫吵得连连后仰,快速以匕首划开后衣领,退回爹爹身前,他扇人确实是用力极大,手心现在还发烫作痛,可也不至于一巴掌就把人打傻了罢? 正对面,邬熤怒目横眉,因炼毒而褪白的发丝半遮于面前,脑内的嘈杂之声叫嚣到他精神错乱,凶相毕露,躬起半身猛咳不止。 “无论弥娅是怀得龙子,亦或是与萧万生偷情生出的你我。”邬熤扶住额头,双目振奋到微微凸出,盯住面前空地恶狠狠道:“也改变不了我将会登临至尊之位,一统天下!” 什么?! 榆禾大惊失色,上一个震天动地的秘闻还没消化完,下一个又当头抛来,话本里都不带这样的,中间怎样也得有个缓冲罢?他正想转身看爹爹,猝不及防又被邬熤攥去身前。 “而你。”邬熤笑着道:“认也好,不认也罢,我们血脉相连,此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下情景,也容不得榆禾多思,只好顺着对方的话走。 榆禾不紧不慢道:“你为非作歹,恶稔祸盈,仅仅只是为了权力?” “那你未免也太可怜了,用尽技俩,丢去人性,最终还是会一无所有。” “我可怜?”邬熤不可置信地捏紧榆禾的双肩,嗤笑道:“这世间唯有我有此等炼毒天赋,如今南蛮在我股掌之间,甚至大荣皇室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怎会可怜?!” 就在此时。 破帘而入一道高大身影,抬脚狠劲踹在邬熤侧腰,使得他整个人离地倒飞,砰一声重重撞上后方的木柜,新添置的珍贵摆件稀里哗啦砸了他满身。 棋一与砚一等人后脚飞身下来,皆是面色极差,此人本该顺势死在牢里,没曾想命比天煞孤星还硬,方才更是趁他们与萧前辈等绿林中人接头的功夫,让其侥幸躲开暗杀,现今又回到殿下身边,他们若想再动手,机遇只会更加渺茫。 榆禾转身看清眼前来人,霎时愣怔不已,邬荆从头到脚俱被冰霜覆盖,眉毛眼睫挂满冰碴,嘴唇冻到青紫发黑,由于疾奔身体还在剧烈起伏,结冰的衣袍不断发出咔嚓的碎裂之声。 阿荆都成这副惨样了,眼里还满是歉疚地望向他,跪在地上请罪,半点没把帮主的话记在脑内,似是跟自己的身体有仇一般,完全不知晓爱惜。 “阿荆!”榆禾鼻尖泛酸,刚挪动步子,邬荆僵了下身体,避去旁侧。 “小禾别担心,我无事,只是现在身上寒气太重,怕让你沾到。” “你都快被冻成坚冰了,还要嘴硬!” 榆禾一把将阿荆拉来身边,取来所有手炉,在他身上挂得满满当当。 不远处,邬熤艰难地从木柜里爬出,带血的面容因极致的骇异和荒谬而勃然作色,这蚍蜉体内原本的百余种毒,已是杂乱到连他也无法彻底清除,而另添去数十种药引丝丝入扣,分明是必死无疑的。 “不可能——你居然活到现在?” “不、不——这不是真的!你定是魂魄离体,成了野鬼!没人能在水牢里撑过三天,更没人能摆脱我炼制的药蛊!” “我的毒是世间规则,是天命,无人可破——” “以毒为刃,刀刃终归己。”不为撑地而起,将狐裘干净的一面盖去小禾身上,平静地看向地面,“你所恃之毒,便是你的劫数。” “此刻的滇城与南蛮,毒瘴已尽散,唯余你一人还未被清算。” “邬熤,你不再有任何筹码。” 话音刚落,邬熤不可抑制地四肢抽搐,刻骨搅髓的疼痛使他暂得片刻清醒,如今猝然发现,自己的五脏六腑似是早就被蚕食殆尽,直至表面腐蚀出血洞来,他才惊觉竟已只剩空壳。 支撑他从少时苟活至今的骄傲与偏执,在这一瞬间骤然支离破碎,邬熤笑出血泪来:“我知道了,定是那日……” “我说为何,向来庄严的和尚陡然间变成疯狗咬人,哈哈……” “弟弟,你满口的慈悲为怀,不也是与我一样,使阴招,给人下毒吗?” 邬熤撑起半身,胡乱猛塞一把药丸,掌内所剩,断断续续地滚落在地,他盯着不为狠嚼着,仿若是在饮其血啖其肉。 “就凭你?” 哪怕是死,也得死在解毒之后,他扬起冷笑,静等这股毒发的剧痛彻底瓦解,本该是在三息之间便能得以复原,可熟悉的嗡鸣又在颅内升腾而起,邬熤连痛呼都难以发出,再次屈辱地伏回地面。 不为轻叹几息:“我与你是双生子,虽一叶向东,一叶向西,可造化不曾分别,天赋也自是一脉。” “你可炼绝世奇毒,我亦可。” 邬熤喷出数口黑血来,“你把毒药藏在嘴里,咳……还不是得跟我一起下地狱。” 榆禾看爹爹面色如常地站起,本就惊诧不已,随即又听得上句接不了下句,突然听及此话,紧张地回身望去,不为强撑精神,轻拍他安抚,“不怕,先前只是作戏,我若是真中毒,便会与他一样躺倒在地。” 邬熤倒在尘污之中,想笑,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悲音,真是应了榆禾所说,他此时此刻,引以为傲的用毒天赋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彻头彻尾的一无所有。 他凝望着榆禾的双眼,如此干净透亮,定是没杀过人罢。 邬熤手脚并用,挣扎地朝他的雪貂爬去,“我要死,也必须死在你手里,成为你手上,沾染的第一份鲜血。”
第179章 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棋一迅速用铁链将其死死捆住, 邬熤连榆禾的足尖也未够到,不甘心地抠住地面,划出数道带血的甲印, 旋即被押去帐外。 南蛮正午的烈日, 带着草原特有的暴烈与坦荡, 从高阔的门帘向内倾泄而入, 顷刻间注满帐内每处昏暗角落, 不为牵住榆禾的手,稳步迈向光芒的源头。 有爹爹宽厚的掌心虚挡在额前, 毫无刺眼的不适,榆禾只觉得周身泛起暖热之感, 明明是站在冬日寒风里,却有种如沐春风的畅快。 榆禾回身抱住不为, 仰脸笑道:“爹爹,我来接你回家。” 不为全身上下没一处洁净, 可小禾半点也不嫌弃他,亲昵地贴过来,脸颊仅仅是蹭了下僧袍,就沾上道脏灰,不为抬手欲想擦去,却越抹越花。 “是爹爹不好,我若是动作再快些, 你也不必来此受苦。” “我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受委屈?”榆禾挑着趣事说, 小脸神采奕奕。 “先有爹爹下毒,再有我把他气得血液沸腾,加速毒性蔓延,咱们父子俩这无声的默契可谓是珠联璧合, 天衣无缝,不费一兵一卒,大胜邪魔外道!” 不为半蹲下来,轻抚他的脸,心间酸涩怅然,唇边溢出苦笑:“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可好养活了!”榆禾刚脱口而出,就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爹爹,吐了他一身的糗事来,他眨眨眼找补道:“现在比小时候更好养。” 不为倍加内疚,他宁可小禾与他闹脾气,埋怨缺失的陪伴也好,憎恨父亲的失职也好,独独不愿小禾如此乖巧懂事,更令他愧痛不已。 他曾因不可道出口的伦理纠葛避开阿英数回,可阿英锲而不舍,胆大又热烈,天天出现在他身边,占据他的视线,牵动着他的心魂。 榆秋是被阿英强行灌醉后,情难自抑的意外,可榆禾是他清醒时,心甘情愿期盼而来的。 纵使他年少出家,而师父却看出他尘缘未了,领他修行也不过是圆上这份师徒缘,但他自知此行有违纲常,实乃天道所不容,小禾出生后,他便回妄空寺潜心修持,反躬内省,欲求以自己一人偿还全家罪孽。 如今虽已得明真相,可到底还是让小禾受苦了。 不为压下哽咽,温柔地注视着小禾,“以后爹爹谋生养你。” 榆禾神秘兮兮凑过去:“费这劲做什么,瑞麟殿和东宫的私库大门常打开,恭迎我的大驾呢。” 不为跟着笑道:“我来当苦力。” “好呀!”榆禾拍拍胸脯,“我们父子俩合伙打……打量打量,什么摆件跟他们俩宫里不搭,咱们就好人做到底,帮忙清理杂物,以便空出位置,让他们再进点上好的来。” 不为接话:“我帮你望风。” “爹爹不愧是我亲爹爹,就是上道!”提及库房,榆禾又记起个事来,挠挠头坦白:“当时府内的私库还没扩建好,我买来的话本实在多到没处放,就把爹爹的几箱佛经搁去东宫存着了,归家后我就去取回来。” “不要紧,都是身外之物,以后我也用不到了。”不为揉揉他的脑袋,“今后爹爹给你念话本。” 榆禾开心地点点头,这会儿离近细观,哥哥的眉眼与爹爹的还真是极为相似,也不知道哥哥情况如何了。 小禾突然间情绪低落,不为顿感慌乱无措,“哪里不适?” 榆禾:“不是我,是哥哥他……”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传来隐约震动,鸟雀接连从远处的山林中惊飞而出,紧接着,急雨般的马蹄声传入耳内,榆禾转眼看去,只见尘土飞扬间,冲在最前方的四道身影极为眼熟。 榆禾双眼一亮,“大家都来了!” 单单是拉不为起身的功夫,榆禾就被榆秋抱了过去,他扭身回搂住,惊喜道:“哥哥,你痊愈了!真是太好了!” 榆秋紧紧揽住人,嗓音沙哑:“还好你无恙,无恙就好……” 榆禾很是习惯哥哥这副人跑在前面,魂还在后面追的喃喃自语,笑着向面前三人挥手,随即手也被榆怀珩攥住了。 榆禾对能言善辩的太子陡然变得沉默寡言也很是熟悉,任由他以脸贴住自己手心,先张口喊另两人:“舅母!舅舅!” 祁兰一身戎装,翻身下马,满脸担心:“小禾!怎么脏兮兮的,是不是那畜牲干的?” 榆禾余光瞥见爹爹身形一僵,赶忙连连点头,反正此邪修债多不愁,干脆嫁祸一桩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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