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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静檀收回好奇,别开目光,点了点头敷衍的算是答复。
第4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3) 客舍的沐浴间内,厚重的水蒸气在空中如轻纱般缥缈,连续在外颠簸两日的魏静檀早已灰头土脸,他慵懒的仰头靠在木桶边,湿热的帕子蒙在眼睛上,搭着双臂,看似惬意,实则思绪不停。 不过他没有在想案子,只是感慨人生跌宕,毕竟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时辰内,不过是因旁人的一句话,他从白衣变成官身,难怪那么多人要挖空心思的取捷径。 魏静檀深吸了口气,疲惫的发出一声长叹,仿佛在那一瞬间轻松了许多,可也仅仅是一瞬间。 当初铨选时,吏部的一个官员曾随口问他三省六部、五监九寺想去哪里?魏静檀如实说想去大理寺,换来的却是隐在半张浓密的络腮胡下,轻蔑而狡黠的微笑。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早已预见到他人命运的表情,而吏部铨选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魏静檀直起身,任由帕子掉落水中溅起水花,浴桶边一臂之外的架子上整齐的叠放着祁泽先前送来的衣袍。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两指捏起淡蓝色的锦缎长袍,下面露出光滑如墨的绸缎,竟是件里衣。 大多数人的里衣都是白色,黑色做里衣倒不常见。 魏静檀惊奇的挑了挑眉,不知这衣裳是沈确的,还是那个叫祁泽的? 他扶着浴桶的边沿起身,擦干了水渍,从里到外换上新衣,整个人神清气爽。 只是这衣袍对于他来说宽大了些,要不是有腰带束着,松垮垮的都能跳胡旋舞了。 可方才比肩站立时,目测他们的身量相差无几,怎么衣服上身之后宽瘦能差这么多! 但话说回来,沈确原本是个武将,却被召回京师做起文官,看他方才滑不留手、游刃有余的样子,倒是适应得快。 魏静檀挽了挽两边的袖子,挂上沈确给的腰牌走出客舍。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鸿胪寺内的宫人仍在有条不紊的忙着手上日常的活计,沈确封锁了消息,寺内除了少数几个人外,其余的尚不知情。 鸿胪寺位于皇城含光门边上,抬头便能看见成列的监门武卫雄立于城墙之上,按刀俯瞰着门下蚁行的人。 若是案发在白日,凶手定然无所遁形,可一片漆黑中,仅凭月光,凶手是如何完成杀人藏尸?而此人要对鸿胪寺内多熟悉才能做到? 魏静檀如是想着,脚下已朝大理寺走去,他打算在放衙之前看看卷宗。 赖奎算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再见时,他已是一身体面,原本那身粗布衣裳确实掩盖了他身上不少贵气,此刻举手投足间的清俊气质,带有几分清流文官的做派,瞧他眉眼倒有几分眼熟,不过自己这辈子阅人无数,眼熟也没什么可惊怪的。 他不等魏静檀开口,指了指桌上的一碟案簿,让他自己去拿。 魏静檀朝他一揖,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站着看完。 死者是当夜值守的录事,第二日点卯时同僚们发现他迟迟未到,派寺中另一个录事去寻,结果无意中发现值舍西边的案牍库大门不仅外面被锁锁住,就连里面也插着门闩。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又向小厨房借了把菜刀挪开门闩,发现屋内地上有大滩血迹。 “里外上锁?”魏静檀呢喃了一句。 再翻一页是门口守卫的供词,两个人都表示夜间无人进出,如果他们所言非虚的话,那尸体还真是凭空消失的。 等一下……一滩血迹? 而且杀人讲求一个雁过无痕,凶手连尸体都藏了,还差一滩血么! “你不会真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吧?” 赖奎坐在上首的位置审视着魏静檀,如果今日不是与沈确打过照面,他定然会认为一个见钱眼开的纨绔公子也干起了鬻官的营生。 他晌午看过魏静檀到京后的所有记录,跟沈家可以说是毫无相关,他们两个能搭上关系,赖奎实在匪夷。 魏静檀将案簿原样放了回去,哀叹道,“评事抬举了,下官只是好奇,这案子为何能让二位大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晌午那番对话,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 赖奎也不否认,手上把玩着一枚上好的龟兹国美玉,问,“哦?那你可有结论?” 魏静檀坦率的摇了摇头,赖奎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若是能看出来,我这十几年岂不是白干了?” “大人可否……不吝赐教?” 赖奎收起笑意,用细长的小指指甲挠了挠头,斟酌半晌才道,“别看沈家如今在圣上跟前得脸,却不是个好靠山。你若是想往高处走,还是改换门庭吧。” 见他言尽于此,魏静檀叉手道了声谢。 日晷移尽,应天门的方向传来第一声入夜的鼓声,紧接着诸街鼓咚咚震动,沉沉的暮鼓声随即连成一片。 魏静檀伴着鼓声回到鸿胪寺,去找沈确。 习武之人素来敏锐,沈确缓缓从藩国礼单里抬起头时,门口才出现他淡蓝色衣袂的一角。 人家都说,自古才俊皆少年,这话诚不欺人,若不是铨选落第那一遭,他合该是这京城里顶风流的人物。 “去看完卷宗了?”沈确见他神情默然,“可看出什么端倪?” 魏静檀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拿过他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倪没看出来,倒是看出一脑门子的疑问。” “说来听听?” “那个发现血迹的录事是怎么注意到门有异常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他说,案牍库是他常来的地方,他当时看见门关得太紧。门闩和铜锁虽然都有缝隙,但开合大小不同。” “这个录事很敏锐啊。” “但你不必怀疑他。” 魏静檀不解,“为什么?” “你不认识他,他就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平日里卯时到酉时归,说不上勤勉,倒也尽职,杀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魏静檀听完忍不住皱眉,“少卿大人看人很准吗?” “至少看他是。”沈确顿了顿,“我只是在帮你排除选项。” 魏静檀点了点头,“大人方便吗?与我一道去看看现场如何?” 西院一直都是鸿胪寺夜间值守和放置杂物的地方。 眼下天色渐暗,石龛中的昏黄烛光在风中摇曳,沈确站在一扇贴了封条的门前。 魏静檀环视别致的花草庭院,转头看向房门,“这门上的封条怎么办?” 沈确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堂而皇之的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小的狼戾刀,打眼一看便知那是北边铁勒人的东西。 他一点一点撕了下来,手法细腻、撕得完好无损,想必这种事他私下里常干,可见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主儿。 沈确回头时正好看见他揣手冷眸旁观,“怎么了?” “没什么。”魏静檀摇摇头,抬了抬下巴赞道,“刀不错。” 沈确把刀插回鞘里,反手推开门,没接话茬。 这房子看着有些老旧,是陈放案牍之用,平日里不像南院的客舍有人时常关注和修缮。 斑驳的铜锁斜挂在一侧的门环上,表面没有太过严重的磨损,门内侧的木闩歪在一边,门扉老旧,中间位置有一道崭新的指甲印,这人很用力,隐约能见原木的颜色。 魏静檀蹲在门边观察门闩下面的痕迹,低头注意到门槛外侧有一抹湿土曾粘在上面的深色印子。 沈确站在一旁解释道,“这间屋子常年落锁,两名录事手里分别有一把钥匙,我们进来之前这里是间密室,窗边上的灰尘没有被动过。” “外面的铜锁自然是凶手锁上的,可门闩是插入式,总不能是死者自己插上的吧?” 这一点沈确也不解,“插门、锁门,选一个就好,凶手何必费这个事?” 魏静檀无语的干笑了一声,“凶手费解的行为何止这一处。” 整个房间不大,南北两侧都放有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堆放了许多案牍,门前中央这块空地上大滩的血迹已经干涸,昏暗的天光之下泛着乌沉沉的黑色。 他蹲下来查看血迹,难怪大理寺判定人已死,一个百斤的成年人身体里的血液最多不过七斤,看这个量,肯定是活不成了。 房内除了这滩血,周遭真的是干干净净,别说挣扎打斗的痕迹,就连半个鞋印都没留下。 沈确见房内光线太暗,顺手点了几盏烛灯照明。 贴近北侧书架前的地板上,有几滴遗漏的血点子,边缘明显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书架上的案牍都整整齐齐的码放着,按照血迹飞溅的方向来看,这案牍上应该也被溅到才对。 他绕至书架另一侧,果不其然,半个书架的案牍上血迹斑斑。 原以为凶手是为了隐藏信息,但从血痕的轨迹来看,他只是调转摆放的方向而已,为何要多此一举? 魏静檀见此震惊不已,难道凶手刻意为之,真的是冲他话本来的?可皇城之中怎么可能有人与他有过节? 魏静檀既吃惊又疑惑的看向沈确,“我原本以为,凶手是被什么事情打断,所以才留下这滩血迹,现在看来,他时间充裕的很。” “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找上你了吧,这里跟你画本里写的一模一样。”沈确抱手立在柱子旁。 魏静檀婆娑着下巴,纳闷道,“对于杀人者来说,毁尸灭迹是要务。可这个凶手他藏了尸、挪了案牍、擦除了多余的痕迹,独留这一滩血。这行为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死过人一样。如果尸体没来得及运出鸿胪寺,眼下天气越来越热,被发现只不过是三两天的事,拖延时间于他有何益处?趁机逃跑?还是说,尸体可以被运走,他笃定我们查不到?”
第5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4) 魏静檀喃喃自语,目光越过沈确,落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烛光照在上面有一处暗影。 他拨开沈确,径直走了过去,用指肚拂过漆面上指甲大小的凹痕,“这个压痕很新啊!” 沈确也凑了过来,摸着痕迹,“就这么一小块,看着更像磕痕。” “磕痕是瞬间造成的,压痕是长时间挤压捆绑造成的,所以凹陷变形相对磕痕的较为平整。”魏静檀拍了拍柱子,“看来不久前这里绑过重物。” 随即他抬眼看向房梁,正下方便是那滩血迹,他敛了神情迟疑的问,“大人,你有没有见过屠户杀猪?” 沈确顺着他的视线看,心中明白了大概。 “放干血之后藏尸,确实容易些。感觉凶手杀人的思路很清晰,倒也不像临时起意。” 门外的植被刚刚冒出绿芽,天边最后一抹残光如将熄的炭火,在灰蓝色的天际线发着微弱的光。 魏静檀迈出门槛,外面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沿着台阶而下,是一路蜿蜒的石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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