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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静檀径直拐到最里侧的矮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精准地落入摊主收钱的竹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碗蘑菇笋馅,多加胡荽 香菜,因汉代张骞从西域引入,古称“胡”为外来物,故得名“胡荽”。 。” 沈确在他对面撩袍坐下,玄色衣摆扫过粗木凳面。 他目光落在魏静檀给他分汤勺的右手上,那截手腕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想起昨夜在周府,魏静檀那踏雪无痕的身影,这样的身体条件,竟能将武功练至如此境界,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不多时,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便端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嫩笋与山菇,在汤底里若隐若现,翠绿的胡荽星星点点浮在汤面。 沈确舀起一只馄饨,咬破面皮的瞬间,鲜甜的汤汁在舌尖绽开。 他突然抬头问,“所以你没经历过江南那场饥荒?” 魏静檀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汤汁猝不及防呛入喉间。 他猛地偏头咳嗽,半晌待喘息稍定,他才垂眸道,“没经历过。” “那你编故事的本事,倒真适合写话本。”沈确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汤勺,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间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抬眸问,“沈大人这是要撵我回去重操旧业?” 沈确忽然倾身向前,榆木矮桌发出吱呀声,他压低声音问,“所以,赖奎到底是谁杀的?” “陆德明。”魏静檀正对上沈确灼灼的目光,都到这个份上了,再说不知反倒矫情,“那晚他带着几个小太监,用浸过水的土袋压杀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确不解,“他为什么要杀他?” “谁知道呢!”魏静檀直起身轻叹,“他杀人时又没敲锣打鼓地念罪状,赖奎到死都瞪着一双糊涂眼。” 他眼尾漾起讥诮的弧度,“话说回来,能差遣动大内第一总管的,横竖不过宫里那几位主子。这话又何必问?” “赖奎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魏静檀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个馄饨,才掀起眼帘,“我请你吃馄饨,你却在审我?” 沈确不紧不慢,像在斟酌字句,半晌,他低笑一声,嗓音沉缓,“怎么能说是审呢?只能说是……解惑。” 魏静檀眼底那点虚假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沈确不进反退,声音压得更低调笑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伙的。” 魏静檀嗤笑一声,思量了片刻,终是摇头,“可我觉得……”他将空碗一推,双臂拄在案上,认真审视眼前的人,一字一顿,“未…… 必。” 沈确的舌尖抵着槽牙,缓缓碾磨,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他低头嗤笑一声,却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荒唐的境遇。 可魏静檀的眼神依旧疏离,带着审视与防备,像隔着一层冰,冷冽透亮。 沈确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些在唇齿间百转千回的话,终究沉回心底,在喉间化作一抹无声的叹息。 魏静檀眉心微动,沈确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晦暗,那目光沉得像是要将他拖进某段尘封的岁月里,又像是透过他凝视某个遥远的影子。 馄饨汤锅里飘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消散。远处传来卖货郎的摇铃声,清脆悠长,像划破了这一刻的凝滞。 “走吧!”沈确吃完馄饨,拂袖起身,“此处离京兆府所在的宣德坊不远,是该去查查那份户籍了。”
第59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6) 午时三刻,日影西斜。 京兆府衙署门可罗雀,连惯常在衙前叫卖的货郎都躲进了茶肆纳凉。 唯有只油光水滑的大黄狗蜷在廊下酣睡,肚皮随着鼾声起伏,活像个毛茸茸的鼓面。 魏静檀驻足石阶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狗。 春日的倦意袭来,他忽以广袖掩面,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眼尾泛起的水光在阳光下莹然生辉。 “咱们是要将昨夜之事告知连琤?还是说,给户曹主事编个像样的由头再进去?” 蚊虫嗡嗡低飞,忽近忽远,烦得那黄狗耳朵一抖,爪子在空中虚挠两下,又沉入更深的梦境。 沈确闻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县衙斑驳的红漆大门上,眼神却愈发深沉。 有人在暗处同样窥探周勉的秘密,若将连琤牵扯进来,无异于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推入虎穴,敌暗我明之下,连琤怕是难以应付。 “翻墙吧!”沈确突然道,声音冷硬如铁。 他本是行伍之人,最不喜的就是打官话、兜圈子。 “啊?”魏静檀一愣,突然发觉自己跟沈确比起来,行事上还是太讲礼数了。 “左右我也没什么理由来查户籍。”沈确已转身往后巷走去,惊起几只在地上觅食的麻雀。 “可以有啊!”魏静檀提着衣摆快步跟上,将画本上的桥段信手捏来,“比如‘你家小妾卷了细软跟人家跑了’。” 沈确脚步一顿,眉角青筋隐隐跳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她可真是瞎了眼!” “太自信了吧,少卿大人。”魏静檀咂舌摇头,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语气戏谑,“你呀!无趣至极,又被罚俸,也就祁泽能忍你。” 话音未落,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祁泽蹲在墙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见被发现连忙敛去看戏的神色,“大人,属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确冷眼扫去,问,“查得如何?” 祁泽利落地跳下墙头,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回大人,城中药坊今日确有三人买了治疗皮肤溃烂的药,其中两人是寻常百姓。还有一位伤势与魏录事描述一致,属下跟着看他进了梁府角门。” 魏静檀闻言挑眉,“看来我的‘薄礼’有人收到了,可怎么会是梁府?” “梁家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沈确沉吟道,“你去盯着,待那人出来,直接带来问话。” 祁泽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一来咱们证据不足,二来梁阁老德高望重,贸然动他的人,只怕……” “鱼都咬钩了,难道还要放回去?”沈确冷笑一声,“再按兵不动,倒显得我们无能。” 祁泽只得抱拳领命,刚转身要走,魏静檀却忽然抬手拦住他,“慢着。” 他唇角微勾,偏头看向沈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少卿大人无所顾忌,要上这棋盘,那咱们不如换个更大胆的玩法。” 沈确眯了眯眼,“说。” 魏静檀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在指尖轻轻一转,笑意渐深,“不妨先投石问路,看他收还是不收。” 他将瓷瓶抛给祁泽,“这是解药,不必多言,就说是少卿大人特意赠予梁二郎君的。” 沈确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要看梁家如何表态,收下解药,他们或可成为盟友,或可成为敌人。 他盯着祁泽掌心里的瓷瓶,眸色渐深,只淡淡道,“去办吧。” “大人确定要这么做?太冒险了吧!”祁泽拿着瓷瓶如捧炭火,“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魏静檀冷眼旁观着沈确的抉择。 “本也没想回头,现在又谈什么退路,未免太矫情了。” 祁泽还想再劝,却见沈确缓缓舒了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眸中只剩一片决绝的冷寂。 “去办吧。”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魏静檀闻言,睫毛微微一颤,眼底那抹讥诮的笑意渐渐淡了。 衙门院墙上,魏静檀慢慢的挪动着身子,假装自己是个静物与瓦片融为一色,活像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 沈确隐于假山后观察情况,仰头看他还没从墙上下来,不悦的催促道,“磨蹭什么?” “催命呢!武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不敢动!”魏静檀边观察望楼上的情况,边咬着牙低声咒骂,“谁好人家青天白日的干这种事,你是官又不是匪,我想的那个说辞是寒碜了点,但总比被抓强吧。” “你那说辞像话吗?”沈确抱臂而立,闻言轻嗤,“望楼离这儿少说数百步,你以为武侯都生着千里眼?要不你原路回去,我自己进去。” 听他这话,魏静檀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不早说,我人都已经挂在这了,你才说。” “你少跟我在这欲拒还迎。”沈确在墙根下好整以暇地叉着腰,“我早说你还真就不来了吗?” 这话倒是真的,以魏静檀的好奇心他怎么舍得不亲自来看看。 他腰胯一用力,整个人像咸鱼一样从墙上侧翻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环视四周。 二人绕出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出去,尽头处是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 衙门内的格局大体都是一样,公堂之后是二堂官署,从旁边出去则是后院,后面的三堂和吏舍连在一起,那户籍库应该是在二堂与三堂之间背阴的一侧。 午后的官衙静得出奇,炽烈的阳光将青石板晒得发烫,唯有草间虫鸣与偶尔的鸟啼打破沉寂。 行至一扇黑漆木门前,沈确突然驻足。 他侧身让开,指尖轻点门环上那把铜锁,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看你的了。” 魏静檀抖了抖衣袖,抬手去摸发髻里的银针,与昨日的毫针不同,这是一枚三寸长的略粗银针。 看到那银针时,沈确眉头一挑,随后眸光里不由得露出一丝玩味。 “这针是针灸用的吧?在你手上还真是物尽其用。”他抱臂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医术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魏静檀半蹲着,头也不抬,专注地摆弄着锁眼。 “尊师名讳是?” “说了你也不认得。” 话音未落,铜锁弹开。 魏静檀顺手将银针别回发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少卿大人,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沈确自然分得清轻重,推门而入便直奔书架。 可翻遍整个架子,那个叫‘乐玥辰’的名字始终不见踪影。 “京兆尹的户籍只是副本。”沈确合上最后一本册子,眉心拧成川字,“详实的记录都在户部案牍库,总不至于真要闯户部吧?” 魏静檀斜倚在书架旁,闻言轻飘飘道,“乐人脱籍需经太常寺核准,去那儿走一遭倒比户部容易些。” 沈确倏地转头,冷哼一声,“太常寺也在皇城内,你当去逛西市?说得还挺轻巧。”
第60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7) 午后,京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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