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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不是滋味,气自己怎么招惹上这厮,面上却不动声色,掂着手中的分量,嘴上也不饶他,“写话本什么时候这么赚钱了?” “那是我勤俭持家,自己攒的。” 魏静檀解释了一句,转身大喇喇的回房间去了。 他没有什么随身的行李,打扫完房间,又把新买的一床被褥铺好。 房间内除了烛台没有多余的陈设,看着清清凉凉倒也不错。 他疲惫的摊软在榻上,身下绵软厚实的被褥包裹着他,闭目养神的同时,想到沈确怎么说也是个官家公子哥,竟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被罚俸宁可节衣缩食,也不向家里求援,如此想他还是个有骨气的。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要做到这个份上。 魏静檀这一年多来,终于在京中有个像样的落脚地,此刻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他挣扎着起身,先是去后院的马厩里给一大一小两个四脚黑喂草料。 沈确的那匹高头大马通体黑色、体型俊美健壮,阳光下鬃毛泛着幽光,方才回来的路上它瞥了一眼昂首阔步走在它身边、足矮它一半的小黑驴,嫌弃的打了个响鼻。 此时见它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老样子,看到它魏静檀感觉自己仿佛是看到了沈确一般,边分草料边说教道,“你呀!可没有你主子识时务,往后你对我和我家小黑驴都要客气一点,有它一口,才能有你一口,你主子你可指望不上喽!” 黑马不领情,嫌弃的别过马脸。 魏静檀不与它计较,拍掉手上的草屑,挑衅似的点了点它的鼻梁道,“这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趁着天光还在,他从闲置的偏房里寻了扫把和锄头,打算在天黑前将院子收拾出个模样来,以前在瞽宗求学,闲暇时这种活儿他常干,如今也不手生。 太阳西沉,夕阳透过云团散发出万丈霞光,一天很快就要终结。每每这个时候,魏静檀总有一种光阴易逝的惨寂感。 院子东边有一棵桂树,枝杈茂盛、已经抽芽见绿,他拄着扫帚抬头仰望,可以想见入秋之后黄灿灿的桂花纷飞而落的场景。 大门突然被推开,祁泽一手持剑一手挎着筐出现在门口,他们二人看见对方都惊了一跳。 祁泽到底算半个主人,跨进门内回手关上门,理直气壮的问,“你怎么在这?” 魏静檀叉腰回道,“从今往后,我跟你家大人合赁这房子。” “什么?我家大人同意了?” 显然祁泽没能理解沈确被罚俸的窘迫,魏静檀更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 在祁泽的错愕中,他起身将手中的扫把与他臂弯里的菜筐做交换,“由不得他不同意,去跟你家大人说,收拾一下准备去院子里吃饭。” 祁泽缓过神来想抢回筐未果,置疑的问,“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放心,毒不死你!” 魏静檀的一手好厨艺还是在瞽宗的时候练就的,当年爷爷送他入师门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师门的人隐居深山,平日里吃的清淡,而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不饱只能自己想办法,起初他什么都不会,半夜在厨房里清水煮菜充饥,后来身上有了力气,就自行到山里捕鱼捉鸡。 人在困境时总是能激发潜力,而厨艺就是魏静檀无师自通的一项,因此筠溪打小就爱跟着他。 沈确看着桌上有菜有肉、色香味俱全的四道佳肴,忍不住挑了挑眉。 魏静檀盛完饭,回头见他们谁都不动筷,提醒道,“吃啊!” “这是你做的?”沈确问。 “不然呢?”魏静檀呛了一肚子的油烟,态度不佳。 他撸了撸筷子,没等沈确说话,自己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头,塞得嘴里满满当当,含糊道,“放心吃吧!” 沈确没认为这菜有毒或是不好吃,见他小人之心,拿起筷子边吃边解释道,“我只是惊讶于你有这样的厨艺。” 此前他们二人的伙食只能用‘勉强下咽’来形容,祁泽尝过之后欣然道,“你当初铨选落第,就应该开个食铺,未尝不比写话本赚钱。” “赚钱是为了果腹,但人啊!还是得有些志向。”魏静檀含糊的义正言辞。 沈确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目光幽幽的端详着他,实在看不出他的志向在何处,半晌才开口问,“所以……写话本是你的志向?” 魏静檀整个人一顿,写话本不过是落榜书生们谋生的惯用手段而已。 他好歹高中过进士的人,竟把他想得如此浅薄,整个人都气笑了,嘴上揶揄道,“写野史是我的志向。” 这人!正经聊天聊不到三句,但沈确也不示弱,“呦,那是我耽误你了,你这志向合该去宫中当编纂。”
第10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1) 深暗的巷子里,三更天的竹梆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从井底传来沉闷的鼓点。 那声音穿不透浓稠的睡意,却能与梦境诡异的交织,无端勾起许多陈年旧事。 拥被而眠的魏静檀此刻就陷在这样的梦魇里无法自拔。 直到窗缝中一股焦糊味悄然侵入,他才猛然惊醒,眼皮沉重,喉咙呛得干涩发紧。 他掀开被子,胡乱趿上脱在榻边的鞋,穿着里衣跑到园中,与同样出来查看情况的沈确和祁泽撞了个正着。 “哪来这么大的烟,灶上的火我明明都已经熄了。”魏静檀困意全消,只是脑子还懵着。 “不是咱们,是隔壁。” 祁泽指向房后方向的天空,霎时火光如昼,照亮了滚滚黑烟。 春季风大最怕着火,再加上民房连片,一旦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沈确边系上外衫边往房后走,“隔壁有人住吗?” “我记得上次看房子的时候,牙人说了一嘴,说后院荒弃很久了。” “荒废的院子,说不定有乞儿聚居。”魏静檀补了一句。 强风猛啸,仅一墙之隔,热浪裹挟着浓烟飘散开来,空气越发浑浊,紧接着一道暗红光芒冲天而出,呼喊声与噼啪声响成一片。 沈确纵身一跃,骑上墙头,夜风忽然转向,一团裹着灰烬的浓烟迎面炸开。 他转过脸,弯着腰埋在肘窝里呛咳。 祁泽仰头着急道,“大人,你快下来,救火的事有武侯呢!” 沈确摆手,“是火油,方才有武侯不知情,好像在用水灭火。” 头顶上空不断有火星随风飘过院墙,魏静檀没见过这么大的火势,但常识还是有的。 “不能用水泼油火,不然整条街都得烧起来。” 祁泽只记得战场上火攻敌军的时候,也是用火油,可他们只管放不管灭,眼下这么大的火势也没了主意。 “这该用什么?” 沈确飞身而下,打算找工具救火,“用细沙、泥土、或是打湿的麻袋。快,不然附近的百姓都得遭殃。” 大火烧了一夜,直到天边渐明,这场浩劫才真正结束。 焦黑的木梁上升起蜿蜒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苦与火油混杂的气味,刺鼻却已不再灼热。 忙活了半宿,三个被熏成黑炭似的人,跌坐在墙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喘着粗气,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料被高温烤得僵硬。 包括自发前来救火的街坊四邻在内,都已是狼狈不堪。 几名武侯在救火时被烧伤,正坐在角落里上药包扎,颧骨和额角还留着几道汗水的痕迹。 “一处废旧的民房,何至于用火油烧?”沈确拍着手上的灰,环视断壁残垣。 祁泽小声嘀咕,“最近不是藏尸就是纵火,真晦气!”他转头看向魏静檀,“你是不是命里带煞?怎么但凡跟你沾边,就准没好事呢。” 魏静檀啧了一声,与他论理,“天地良心!鸿胪寺是我的吗?这房子是我赁的吗?平白遇上这等无妄之灾,我还没处说理呢!” 他们二人谁也不服,正要进一步细究,突然听沈确问,“那是什么?” 东北角灰白斑驳的院墙上有两行炭黑大字——‘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魏静檀看完不由得问,“这是哪个文臣的旧宅吗?” “没听说。”祁泽嫌弃的环视整个糟破的院子,又道,“就这院子,哪个京官能瞧上眼。” 魏静檀挑眉看他,瞥了一眼沈确,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家大人啊! 祁泽见状又愤又恼,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我们那是没钱。” 哟,好理直气壮。 魏静檀忍着得意的笑了笑,通情达理的连连点头。 说话间,沈确踏在焦土之上,朝那面墙径直走了过去。 双指在字上抹了一把,蹭了一指肚的炭灰。 “这是有人后写上去。”魏静檀上前,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替他说出心中的结论,“不过这手字实在难得,运笔如惊蛇走虺,忽而劈空而下,忽而逆锋回旋,笔锋过处自有一番狂态……” “就算有人故意纵火,这事也不归咱们管。” 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即,皇城内外人祸频发,但上有天子百官,下有十万强军,抓纵火犯的事轮不到鸿胪寺头上,祁泽不想搅弄其中也是人之常情。 “这是什么?” 魏静檀脚下踩到一块嵌在地中的松动木板,拨开一看,倒吸了口凉气,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惊坐在地,指着地上突然出现的地窖,让他们看。 沈确和祁泽凑上前一看,都没了言语,那地窖里目测少说也有十几具骸骨。 “新鲜的尸体你都不怕,居然怕骸骨。” 魏静檀的胆识在沈确看来不像个文弱书生,有时甚至觉得他比自己更适合混官场。 “我这不是怕……”魏静檀站起身,没必要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上哪见过这么多。” 地窖里的骸骨不规则的叠放着,一具压着一具,形态各异。 骸骨表面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细小裂纹,颜色也是深浅不一。 “这才是放火者的真正目的。”沈确垂眸,陈述着事实。 “这些骸骨风化程度不同,好像不是死在同一年。”魏静檀说完,望向墙上的字。 沈确蹲下,目光在骸骨上扫过,“可能连死因都不一样。”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话什么意思啊?”祁泽不懂,只追问魏静檀。 “此话出自《尚书·泰誓》,强调天意即民意。换句话说就是,若百姓蒙受冤屈,天必知晓。” “三位!是不是我再晚来一会儿,这纵火的案子就该告破了。” 他们光顾着观察分析,没注意到身后何时站着个人。 “紫服玉带,这身可金贵!”祁泽原不懂这些,可京中等级森严,回来之后他把衣冠看人的本事练得很纯熟,凑到沈确耳边问,“大人,这人比你官大,他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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