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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也不知道他气个啥,乖乖蹲在岸边,等他缓慢地一边砸冰一边踏着石墩往这边来。张叁被他拉上岸的时候,已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冻得嘴皮都发了紫。 李肆脱了自己的外袄裹住他,又从自己内衫撕下一块布,脱掉冰冷湿透的长袜,替他擦干腿上的冰水,套上干爽的长靴,裤腿也放下来严实地塞进靴里。张叁坐在河边石头上,大大方方地享受他的伺候,一边享受一边还逗他:“小飞马!” 李肆这次回得很快:“大水虫!” “哈哈哈!把你自己的袄子穿回去!老子不冷!” 两人在河边打闹,揪着衣袄互相推搡了一阵。最后两人一起挤在了李肆的外袄里,肩并着肩,像两只紧靠取暖的小兽,坐在石头上歇息。 张叁缓缓吃了一块干粮,喝了一些水,脸色终于渐渐回了温。 北方干燥,日头也烈,摊晒的布袜不多时便干了,张叁便将它重新穿上。他恢复了体力,便将外袄披回李肆身上,又替李肆拎着弓袋、箭囊,等李肆好生穿上。 李肆系腰绳系到一半,动作突然一顿,敏锐地四下张望。 张叁顺着他视线也开始四望:“咋了?” “有声音。” 两人一齐趴到了地上,耳朵贴地一听,又一齐站起来,朝汾水上游的方向看去。西面约一里地外,沿河远远奔来了两条身影。平原开阔,瞧着是两个骑兵。 他俩以为是枭军的巡逻哨马,赶紧一个拽着一个,躲藏至大石后。 李肆将背后长弓卸下,又从腰封里抠出一枚牛骨作的白色扳指,套入右手拇指,旋即从石后露出身去,引弓拉弦。 (注:扳指,拉弓时防止弓弦回弹、击伤手指,所戴的护指。) “先别惊动他们,”张叁按住他手臂,“能躲便躲。” 李肆眯眼仔细望去,望了一会儿,突然卸下力,放下弓道:“不是枭军。” 张叁“啊?”了一声,自己也攀着石头向外望去,见那两个骑兵穿着确实不似枭人。 但枭军成分十分复杂,不仅有枭人,还有外族雇军和已经被枭灭国的北狼国降军,甚至也有煊国的降军,实在说不清来者是敌是友。 “别杀,逮来问问。”张叁道。
第10章 趁乱破围 李肆将弓收回背上。两人都抽出了刀,蛰伏在大石后面。 那两个骑兵毫无察觉,顺着汾水疾驰而来,只一边走一边往东张望魁原城方向的动静,并未留意河边的大石。 马蹄轻快而来,刚至大石旁,那石头后面扑出两个人影,蹬上石面,双双跃来! 张叁一个虎扑将最近的骑兵撞下马去,两人在地上翻滚成一团。李肆则是蹬着前者的马背,腾空跃向旁边另一个骑兵,一下子落在了那人身后,刀背抵死了那人的喉咙,逼得他收缰勒马。 两人一上一下,眨眼便制住了两名骑兵,都摁在地上,抽了腰封捆住两手。 张叁叉着腰站他二人面前,做了十来天假土匪,颇有匪气地逼问道:“哪条道上的?” 那两个骑兵瞪着眼睛看他,其中一人操着与他类似的北方口音回道:“你是哪条道上的!竟敢劫持官军!” 张叁往魁原城一指:“哪里有甚么官军!官军都在那里边围着呢!” “我们是朔宁府的守军,来援魁原的!快放了我们!保不住魁原,你连土匪都做不了,只能与枭贼作奴隶!” 张叁熟知煊北的地势。朔宁府城又名朔州,乃是燕云十六州之一。一百多年前,燕云十六州被割让给了北狼国,直到数月之前,北狼灭国,燕云才归于大煊。朝廷在朔州一带重新开府建制,以朔州为朔宁府城,驻扎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张叁疑惑道,“朔州不是在北边么?你们怎么从西边来?” 那骑兵观他气度,不像个真土匪,又定睛一看他脸上刺字,心已放了大半:“你是官军?” 张叁将手背刺字也示给他:“胜捷军,也来援魁原。” 那骑兵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同袍,且放开我俩,慢慢说话。” 张叁却谨慎:“你先说,说完再放。” 那骑兵气得干瞪眼,又多打量了他俩一遍,见李肆面相清朗,确实也不像什么坏贼,便道:“枭贼没有攻朔州,绕开朔州南下,攻下了雁门关。他们守在雁门关,我们不能南下魁原,便只能往西面多绕了十日的路,从天门关过来的。” 张叁听他说得在理,便信了,将他俩绳索都解开,归还了兵器,恭恭敬敬地请回马上。 那骑兵刚上了马,张叁矫捷一跃,骑在了他身后。 那骑兵转头瞪张叁,张叁回以灿烂一笑:“劳烦同袍大哥,带我俩去拜见你们上官,正好搭伙一起去魁原。肆肆,快上马,还不谢谢二位大哥?” 李肆跃上另一匹马,乖乖道:“谢谢二位大哥。” 二位大哥:“……” —— 四人双骑,沿着汾水又回到西边去。 原来这一支援军共约两千人,都是马军,乃是朔宁府的精锐骑兵。魁原被围之前,官家颁下诏书,号召各地去援。朔州乃在魁原以北,若魁原失落,朔州危殆,这朔州守将深知魁原的重要,留下自己的儿子与一部分军队留守朔州,亲率精锐赶了过来。 雁门关被枭军截住,这支援军便往西去了天门关,出关后顺着汾水往下游走来。魁原将近,主将派出了几队哨马,军前探路。 谁知其中一队哨马没走出多久,便倒了回来。 主将一身金色铁铠,胯下坐骑也披着金色皮甲。他见哨马归来,便作了个手势,一旁亲卫兵向后打出旗号,众骑纷纷停下马步。 张叁遥望这支队伍,见军容整齐,令行禁止,飞扬的牙旗上绣着大煊的火龙纹样,还绣了一个“孙”字。他听说过这位朔宁府的孙将军名号,乃是一位骁勇名将,于是未及军前便唤着李肆,先跳马落地,远远地作了军礼,以示敬重。 那两名哨兵径至军前,下马大声报道:“禀报将军!路遇此二人,说是官军,要拜见将军!” “请他们上前。”孙将军道。 张叁李肆便走上前去,亲卫兵要缴他俩兵器,被孙将军抬手阻止了。 孙将军四十来岁年纪,连日急行军,面容憔悴,却不失威严,朗声道:“二位少年好汉,所从何来?” 张叁一拄李肆,李肆便将皇城司令牌又摸了出来。亲卫军拿走令牌,呈给了孙将军。 张叁偷偷按着李肆,暗示他不要发言,自己半真半假地叙道:“禀报孙将军,标下乃胜捷军亲卫队将,敝姓张。奉命护送这位皇城司的李奉使,去往魁原城。听说将军来援魁原,想随将军一同入城。” 孙将军手持令牌,来回翻看,见这令牌工艺复杂,装饰华美,外镀一层纯金,非普通工匠能仿制。他知晓张李二人并非匪类,但却是开口道:“二位既是京师奉使,本将自应尽力襄助二位入城。但枭贼围城,我军将强行突围,恐怕是一番苦战,二位若跟随我军,反而更加危险。” 张叁道:“将军请放心。魁原守将王总管是标下的旧上官,标下曾随王总管在河东征战,对魁原地形很是了解。将军来援魁原,标下感怀在心,愿效犬马之力。” 孙将军面上露出欣喜来:“竟是王总管旧部,好!甚好!来人,置一匹马与二位奉使。” —— 两人顺利蹭了一匹好马,暂且二人一骑,混入军中。 孙将军一边行军,一边将张叁唤来,研究了一番地势。 枭军此时约有数万人参与围城,但绝大多数都驻扎在城北、城南和城东。魁原的西面,城墙外紧邻一口大湖,名为芙蓉湖。湖水邻接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城墙,仅在湖的南岸边有一座小城门,出入和攻打都不方便。枭军便只留了数千人驻扎在湖边,少有攻击,仅仅以作困城,不让城中人逃出去。 孙将军最后决定将两千人散为两队,分批潜入城西约十里外的两个荒村,在里面蛰伏至天黑,再趁夜偷袭湖边的枭军营,趁乱冲至西城门下。 这的确是一条突围的好计策。原本孙将军也是打算从西面伺机入城,现在得了张叁相助,十分欣喜。全军加快了脚程,在日落之前便全部按计划潜入荒村内。 —— 在魁原被围之前,魁原守军坚壁清野,抢割了城外的全部麦田,将村民和农畜都迁入城内,然后放火烧村,没为枭军留下一草一木。因而荒村中四处断壁残垣,连一户完好的屋子都难寻。 天色微暗,张叁跟李肆挤在一间没有屋顶的破土屋里,一墙之隔就是抓紧时间补眠打鼾的另几名军士。蹭来的战马也一同挤在他俩屋内,不仅不休息,还犯了嘴馋,使劲拱着李肆讨要吃食。 张叁起身去找孙将军的亲卫兵要了一小袋马吃的豆子,拿回来递给李肆。李肆便把豆袋攥在手里,一小把一小把地喂那马儿。张叁抱着臂,盘腿坐在他身旁,一手撑着脸,偏头欣赏小马喂小马。 豆子喂完了,李肆满手都是马儿的口水,便在身下坐着的烧焦被褥上揩了揩手。结果那被褥上都是焦黑的碎末,反而越揩越脏。 李肆蹙着眉头端详自己的手——他以前从不皱眉,做啥都是木着一张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神色已经越来越鲜活。突然一汪水倒在他掌心,原来是张叁倒了自己葫芦里的水给他洗手。 李肆蹙眉说:“浪费水。” 张叁乐道:“还怪上老子了?还不是看你这小破落军户爱干净!” 李肆谨慎地活动手指,就着那一点点水将手清理干净了,又感觉肚饿,便摸了一块干粮出来吃。 干粮是他俩前日离开土堡前带走的一些烤饼,便于储存携带,又干又小,冷硬难嚼。李肆一边啃一边怀念张大娘子的蒸饼,并且想象它还热气腾腾时的味道。 吃着吃着,头上一痒,是张叁在拨弄他的发髻。李肆往旁边一躲,又被张叁逮了回去。 “莫动!”张叁低声道,“忘了把蜡丸还给你,我给你塞回去。” 张叁塞了蜡丸,又给他理了理碎发,转头看了看四周动静,又接着道:“夜里我跟他们去袭营,你留在这里。不管我们突围成不成功,枭军都会大乱,城下也会有尸体。你等我们打完了再去,在天亮前混在尸体里接近城墙,把令牌绑在箭上射进去,守军看了自会扔藤筐下来,吊你进城。” 李肆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摇摇头。 张叁乐道:“小愣鬼,这么简单都听不懂?” 李肆又摇摇头:“我不留在这里。” “甚么?” “我跟你一起去。” 张叁笑了,伸手揩掉他唇边一点烤饼的碎渣。“你瞎去甚么?你是皇城司奉使,又不是援军,送你的信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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