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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鸣

时间:2026-02-27 00:02:06  状态:完结  作者:蛇蝎点点

  虎匪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眼神锐利起来,低头扫了一眼已经豁出大口的宽面单刀,嫌弃地将它随手一扔。

  李肆的刀虽还都稳稳握在手里,虎口却被震得发麻。他也扫了一眼自己的佩刀,上面也豁出好几道大口。这刀跟他五年,虽不是什么好刀,但也日日用油膏养着。他有些舍不得,但再用怕要崩断,反而容易落了下风,也只能扔在一旁。

  二人赤手空拳,在狭小巷道里又战了一轮。

  虎匪一双重拳,虎虎生风。李肆拳轻却快,也不落下风。二人你来我往,战至酣时,那两边的破落汉都开始吆喝,直给他们当家的叫好。

  李肆肩头挨了一记重拳,动作稍显迟缓。那虎匪趁机一拳袭向他腰际,却被李肆一个鹞子翻身躲闪开来。李肆常年骑马,腰腿功夫了得,翻身之际狠狠回踹了虎匪一脚。

  虎匪吃痛退出一步,扯开大氅一看,胸膛上一条赤红的脚印。

  他笑了一声,来了兴致,将厚重碍事的大氅扯下来一扔。在这寒冬腊月的,只穿了一条薄裤,赤膊与李肆比试。

  二人再度斗成一团,愈发纠缠。他俩谁也没留意,虎匪头上的虎皮帽在打斗中坠了下来。那帽子内面是皮,沾了水结了霜,滑溜无比。两人近身换拳,都有一只脚踩上了那帽子。

  两人浑身一晃!

  “啪叽!”

  两边墙上的破落汉们举着火把看得分明,他们当家的一脚踩滑,跟那小娃一齐摔下了地去!

  李肆眼前一花,热气盈面,只见一对水光淋漓的麦色胸肌重重拍来!将他的脸拍个正着!

  他耳际嗡然一响,霎时坠入一片黑暗。


第4章 张三李四

  对于五岁之前的事,李肆毫无印象。

  总听婆婆说,他那时候不哭不闹,能说会笑,聪明伶俐,是个人见人爱的乖乖。

  五岁那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青年从外头回来,进门便跪在婆婆脚下哭着叫娘。李肆扑上去抱住他大腿,直叫“阿爹”。

  他以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爹爹,后来看婆婆和阿娘日哭夜哭,才知道那是他二叔,爹爹已经没了。后来没多久,日夜哭泣的阿娘也病死了。

  阿娘下葬的那日,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副简陋的棺材裹着娘的遗体与爹的衣冠一齐埋进土里。突然有一副看不见的棺材,也将他裹了进去。

  从此之后,世间万物,都与他隔了一层木板,模糊而朦胧,听不清,看不穿。幼小的他独自困在那狭窄的棺木中,自己出不去,旁人进不来。

  他木愣呆滞,听不懂人话,又瘦小,营寨里的大孩子便都来欺负他。粗言笑骂,他听不明白;推搡打闹,他默默受了,也没个反应。

  后来二叔发现了这事,把那群大孩子拎出来统统揍了一顿,他便得了些安生日子。可没过多久,二叔被调去了河东剿匪。那些大孩子们怀恨在心,探头探脑观察了一阵,隔了一两年,见他二叔没有活着回来的兆头,便又开始欺凌他。

  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回到家里,婆婆一见他那凄惨模样,便提着擀面杖出去讨要说法。那群大孩子的长辈大多也都战死沙场,没爹又少娘,寻不到大人管教,连他婆婆也一起逗弄。婆婆气得满眼通红地回来,夜里抱着他直掉眼泪。

  婆婆哭泣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从棺材板的缝隙里漏了进来。他听见了。

  那年他八岁,开始日日蹲在演武场的栅栏边,从缝隙里看各路教头带着军汉们操习武艺。回到家勉力举起柴刀,他也学着挥舞起来。一个劈砍的动作,他从早到晚,砍上百次千次。一套拳法,他歪歪扭扭地比划,也比上百次千次。

  身上被欺凌的伤痕不曾少过,夜里马步也扎得摇摇晃晃,时不时摔下地去。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终有一日,他将为首的大孩子摁在了地上,稚嫩的拳头一记又一记挥下,无论挨了多少拉扯、多少殴打,哪怕自己也被殴得满面鲜血,也没有停歇。

  从此之后,他在军营里行走,那些蛮横的孩子都会躲出老远。因为他听不懂求饶、看不懂脸色,凡是欺凌过他与旁人的人,他见到一次,狠揍一次,不揍到鲜血淋漓,绝不会停下来。

  十三岁时,满脸络腮胡的二叔回来了,带回了小小的军功与微薄的犒赏。更重要的是,将他和婆婆从贫穷破落的下等军营,接去了稍显宽裕的上四军营。上四军军令更严,营中秩序也更井然。他不用再揍人,也有了入演武场操习武艺的机会。

  (注:上四军,煊国禁军中待遇最高的四支精锐部队:捧日、天武、神卫、龙卫,统称上四军。)

  十四岁时,他被二叔谎报年龄,接替父籍,刺字为军,是为龙卫骑兵。弓弩刀枪,无一不精。

  十七岁时,因射艺过人,被提为军中年纪最小的骑射教头。

  可惜一身武艺,从无施展——他二叔当年调军时,托人“捐”了全部积蓄,精挑细选了常年拱卫京师的龙卫军——他便只能在演武场上操练,逢阅军之时,出城野战,已算是他最远的征程。

  十九岁时,官家颁下密旨,亟需五行属火的精勇之士,领军者在兵籍中拣中了他。自此他第一次远出京师,翻山越岭,跋涉千里……

  最后在一个破败的土堡里,被一个赤膊的高大男人,一胸拍到了地上。

  他耳际嗡然一响!

  一片漆黑之中,他听见了棺材板支离破碎的声音。

  ——

  他被拍醒了。

  这一醒,阿娘低声哼唱的安神曲,二叔挡在他身前叱骂恶孩的背影,婆婆心疼焦急的眼泪,被他摁在地上暴揍的恶童与壮氓,瑰丽冲天的火焰,滚滚落下的巨石……便如走马灯一般游走而来!

  幼年的无忧,童年的绝望,少年的愤怒,成长的剧痛,死别的苦楚,人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如巨浪拍面,将他沉沉淹没!

  他终于看清了二叔满是血污、惨白破败的脸,听清了那虚弱疲惫的叹息。

  “我们这些……蝼蚁一般的人……一辈子为了个啥……”

  二叔死了。护在他身前、教导他武艺、拉着他避祸、带他吃甜果、待他如父如母的二叔,死了。与他的爹娘一样,蝼蚁一般渺小仓促地死了。

  他浑身颤抖,泪如泉涌,无止无歇。

  ——

  黑暗之中,突然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小娃!你到底哭个甚!还没完没了是哇?”

  李肆昏昏沉沉地睁眼看去。只见自己身处一间地窖似的窄小洞窟。灯光摇曳,他被麻绳捆了手脚扔在角落。

  洞窟中央搁了一只浴桶,热气蒸腾之中,一个男人正在用木瓢舀水,搓着头发上的泥块。

  听见李肆坐起的声响,男人放下木瓢抬起头,水雾缭绕间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

  此人二十来岁年纪,五官英挺,轮廓锐利,目光灼灼,一对剑眉斜飞入凌乱披散的长发间,小麦色的肌肤水汽淋漓,像秋日雨后浴着金光的麦田。

  李肆愣愣地看着他,从未见过如此耀若骄阳的人物。

  男人眉头一皱,神情一凶,骄阳麦田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他操着河东口音骂道:“嘤嘤呜呜的,哭一炷香了!给老子闭嘴,再哭一拳给你捣扁!”

  李肆这才察觉到自己满面是泪,茫然地低下头在衣襟上蹭了蹭脸。

  男人见他终于没了声音,回过头去,不耐烦地又抓洗了几下头发,将木瓢扔开。房间里响起“哗啦啦”一阵激烈的水溢声,男人翻身从浴桶里出来,扯过一旁石榻上的一条破烂麻布,随意擦了擦身上水迹,系在腰间,赤足向李肆走来。

  李肆眼见一对饱满胸肌越来越近,终于记起他是先前拍晕自己的那虎匪,霎时满脸通红,往后缩了一缩。

  “你羞个甚!”男人好笑地骂他,“我有的你没有?”

  他作势去掀李肆衣襟,李肆忙不迭侧身避开。男人乐了一声,湿热的手顺势捏住李肆下巴,调戏民男似的,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脸长得嫩生,个头倒是不小。你几岁了,长这么高?”

  李肆张了张嘴,虽比以前清醒些,仍不习惯多说话,好一会儿才道:“十九。”

  “都十九了咋还一脸小娃样?”男人嗤道,在李肆微生胡茬的下巴上摸了一摸,“还以为你不长胡子。”

  李肆难耐地别过脸,竭力避开他的手指,却还是被他紧紧捏住。

  男人又将他的脸拧向一边,看着他左耳下侧一排隐秘的刺字,念道:“龙……这甚么字?你是龙甚么军?”

  李肆抿着嘴不说话。男人乐了,撩起湿漉漉的长发,把自己的右脸颊给他看:“我有两个。”

  他脸颊侧下方有一道远比李肆更明显的刺字:振武。再将左手背翻给李肆看,虎口旁刺字:胜捷。

  煊国重文轻武,军人地位低下,待遇极差,逃军甚多。朝廷为防军人逃跑,一入伍就会在面部、手臂等明显部位刺上所属军号,世人蔑称“贼配军”。李肆所知,自己的“龙卫”是马军的军号之一,而男人脸上的“振武”是步军军号之一,都是常见军号。

  但是男人手背上的“胜捷”,却是相当特殊。

  李肆在二叔口中听说过:这是一支刚建制的新军,是南逃的佟太师所组的精锐。

  三个月前,枭国放出了南侵大煊的消息。煊军大帅佟太师奉命镇守魁原,与枭军和谈,被官家封了河北、河东宣抚使,有权调度在河北、河东地区的总计二十万禁军。他特意从各地禁军中挑选出了两万名骁勇,组成新军,号称“胜捷”。

  结果枭军来势汹汹,佟太师见势不对,和谈未果,一仗也没打,就扔下了魁原城,带着胜捷军南下回了京师。这支精兵现在已经护卫着太上官家离开京师,更加南下了。

  所属军队南去,此人却孤身在此。李肆惊疑地抬眼看男人,张了张嘴,迟疑地发出声音:“你……是逃军?”

  男人一下将李肆下巴甩开,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逃个屁!姓佟的老贼才是逃军!老贼挑了我作亲卫,要我护着他南逃,我半道上自己回来了!那驴尻沟子的狗东西,要不是没找着机会,定要捅他几刀!”

  李肆年纪小,脸皮嫩气,被他一扇就起了道红痕。他见状蹙起眉,拇指在那红痕上捻了两下,不自觉地想捻掉,又不自觉地缓和了口气,解释道:“胜捷军没有全部南下,有三千人留在了魁原。魁原撑到现在,全靠他们死守。莫将胜捷军与佟老贼混到一处,我们可不是跑路的孬种。”

  他又拍拍李肆脸道:“你呢,龙甚么军?一口官话,你是驻京师的吧?毛没长齐的小娃,为甚到这里来?”

  李肆一张脸被他又捏又摸、把玩了许久,耳根通红发烫,咬着牙躲闪他,不肯回话。

  男人看他反应好玩,反而更加恶劣地贴近。温热的气息紧紧逼着他,还伸手从他腰间摸出皇城司的令牌,扯下来贴在他脸上道:“这是甚么身份牌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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