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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牵着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放开。 -- 崎岖的山路变得温暖而绵长,连脚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也似一首轻快的小曲。 真希望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 日落时分,他们抵达了北城门。城门口没有翘首以待的刘县尉或是陈押司,只有工匠们有条不紊地继续砌着城门——显然一切又重归了平静。 张叁深知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步伐明显迟滞下来的李肆:“怎的了?” 李肆也明白山路的终点距别离已不远了,一路轻快的心绪也沉了下来。 张叁捏了捏他冰凉的脸,哄道:“去大姐家吃饭,走罢。” -- 猪肉是吃不上了,大姐用菘菜和鸡蛋包了蒸饼。她还想一狠心将家中唯一一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也给炖了,乔慎搂着鸡嗷嗷哭喊“姐别杀它!”,姐夫也来劝“大好的日子别杀生,弄得娃哭啼啼的”。大姐只能放下了屠刀。 一家人围着蒸饼与一大锅素汤面,姐夫又给每人都倒了一碗梅子酒——连李肆都分到了一碗底的量。热气蒸腾中,每人都有些眼热,默默地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大姐先端起酒碗来:“莫在这里哭丧!阿慎明天就要去京师做皇亲,老四也要跟着升官发财,这可是大喜事!今天可是好日子!” 乔慎嘟着嘴,眼里包起泪来:“姐,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容伯。”容伯是他那老管家。 大姐放下碗一瞪眼,吓得他到眼角的泪都收了回去。“哭个屁!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容伯还等你做了皇亲,接他去京师享清福!你不是也说了,等以后有钱了,要在魁原城里给你大姐开个蒸饼铺么!” 姐夫小声道:“娃就随口一说,你咋还当真,我们咋能要娃的铺子……” 大姐哄哄乔慎而已,又不是真要铺子,气得瞪了姐夫一眼。姐夫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还是张叁端起酒碗道:“姐说的对,是大喜事!今日只说开心话,旁的不提,干一杯吧!” 一桌人都将酒碗端起来,撞了个碗,大姐和姐夫都一饮而尽!乔慎含着眼泪啜了一口意思意思。李肆刚要喝,被张叁伸手指摁住碗沿。 张叁又伸头检查了他碗里的酒——确实只有一碗底的量——便放开了手。 -- 一家人吃喝起来,又细碎地说些话。这次说话最多的是乔慎,小公子停不下来地叽叽咕咕,说着来了蚁县之后发生的各种趣事,又说着跟老管家相依为命的过往…… 李肆反而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地吃饱肚子,便睁着眼睛专注地听小弟说话。 听着听着,他放在桌下的手一热,是张叁偷偷攥住了他的手心。 啸哥又不安心了,他心想,得安慰安慰他。于是也紧紧地回握住。 他只喝了一口小酒,脑子清醒得很,也没有看见大姐变老虎,也没有看到姐夫变山羊。然而回头看了一眼啸哥,却突然发现啸哥虽然还是那张英锐潇洒的人脸,头顶上却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虎耳朵…… 咦??? 李肆吃惊地睁大眼,又往下看看——啸哥腰上还盘着一条金灿灿的大尾巴! 咦!!! 过去醉酒时发生的事,李肆全然不记得。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有记忆的情况下,第一次看到啸哥的“原形”!惊得他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张叁手在桌下偷偷握着他,眼睛却专注地望着乔慎,原本也算认真地听小弟说话。突然感觉肆肆松开了他的手,随即自己腰上一痒。 张叁莫名其妙地低头一看——只见肆肆的手顺着他的腰摸了一大圈,又往下摸向他的屁股…… 他眼皮一跳,赶紧攥住这只欲行不轨的坏马蹄子,小声道:“你做甚?” 李肆惊奇地说:“有尾巴。” “有个屁,”张三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小愣鬼,怎么一口酒也能喝醉?” 李肆使劲摇摇头:“我没醉,真的有尾巴,从这里长出来的……” 他试图顺着腰去摸啸哥的尾椎缝,被啸哥攥住不安分的手、提起来狠狠咬了一大口! “昂!”李肆痛得一声小马嘶。 大姐的筷子敲了过来:“你又欺负他做甚!” 张叁:“他先欺负我!他喝醉了!” 俩姐弟在那里争吵。李肆低着头委屈地揉着手背上两个圆圆的牙印。乔慎看热闹不嫌事大,偷偷往四哥的碗里又倒了半碗酒——被姐夫倒回去了,并且又收获了一个龙角。 -- 一顿热闹饭还是吃到了尾声。时候不早了,张叁让乔慎今夜还是在大姐家好好休息,说明日一早再来接他。 临走时,大姐将李肆拉到一旁,掏出了一只布料精致、纹绣华美的钱袋——是指挥使的钱袋,李肆与张叁初逢那夜被张叁抢走,后来被送给了大姐一家。 “这钱你拿回去。老三跟我说了,是他不懂事的时候从你身上抢的。” 李肆赶紧摇摇头:“这不是我的,是指挥使的遗物,我从他身上拿的。” 大姐道:“人死了,也有亲人,应当还给他们。” 李肆于是收下钱袋,乖乖地点点头:“好,我回去寻他亲人。” 大姐又叹道:“老三这个讨吃鬼,我已经替你收拾过他了。你以后别老惯着他,任他欺负你。” 李肆摇摇头:“啸哥没有欺……啸哥的欺负是好的。” 大姐失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可真是个小愣鬼!回京师的路上万事小心,小弟就交给你了,你俩可得平平安安。若是仗打完了,没准大姐和姐夫也来京师看看你们。大姐和姐夫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师咧。” 李肆一听便欣喜起来,眼睛亮亮地道:“好!欢迎大姐和姐夫!你们早点来!” -- 拜别了大姐和姐夫,李肆便跟着张叁回县衙去歇息。乔慎期待了一晚上,结果没能再次看到三哥把四哥抱回去,攀着院门一阵叹息。 “还偷看!跟你三哥一样,一肚子小坏水!”大姐往他头上又送了一个龙角,又跟姐夫送的那个作了伴。 她才不管这小娃未来是不是皇亲国戚、游龙飞凤呢,只要一日还在这个家里,就还是她的亲小弟:“帮你姐夫洗碗去!” -- 张叁李肆拎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回县衙。小巷僻静,石板路微滑,怕摔着了,便也还是手牵着手走路。 张叁今夜心中烦闷,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他酒量好,自觉十分清醒,然而脚步却有些虚浮踉跄。李肆先是牵着他,后来又变成紧挨在一起搀着他,最后又试图将他背起来。 “你别……”张叁一个劲推他,“你有伤……” “背得动。” 俩人推搡拉扯了几下,最后张叁还是被背起来了。他身上披的虎氅垂下来,覆在两人身上,瞧着真像背了一只大老虎回家。 李肆越走,耳朵越红,偷偷地垂下眼一看——啸哥那条毛茸茸、金灿灿的虎尾巴,正缠在他大腿上。 害他走路都走不稳了! 啸哥怎的这么坏,怎么连喝醉酒、长出虎耳朵了,也还是在欺负他!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面红耳赤不是因为生气,虽不知这是啥心绪,但总归是件好事。 他便也只埋头默默认真地走路,尽量无视那条缠在他腿上、尾巴尖还勾来勾去的大尾巴。 -- 李肆努力地将大老虎背回了县衙,尽管他年轻力壮,仍是背得气喘吁吁。 吴厨娘远远地看见一人背着一人,还以为是大当家在背小郎君,迎上来唤道:“大当家,可是李……李郎君?是你背着大当家哇?他怎的了?喝醉了?” 张叁听见她声音,挣扎着想下来,却被李肆牢牢摁住。“大姐,喝醉了。” “我去给他熬一碗醒酒汤,喝了再睡吧。” “有劳大姐。” -- 李肆又将大老虎稳稳地送去了主屋的大床上,伺候着半醉半醒的啸哥脱外袄、脱靴,又出门找吴厨娘要了一盆子热水,端回来给啸哥洗漱。 啸哥还穿着最后一件单衣,他想去解开盘扣,给啸哥擦一擦身体,却突然被挡了一下。 李肆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张叁捂着衣领口,含糊道:“我自己来……” 这小愣鬼却突然聪明了许多,眉头一皱,硬要去拉扯他衣衫。 张叁还想糊弄过去:“你做甚……莫揩老子油……放开……” 李肆扯开了衣衫,望着他满身缠裹的布条——渗着血,刺鼻的药味——今日在山路上便闻见了,啸哥却说是杀了贼以后没来得及清洗更衣。 张叁眼睁睁地看着他两眼又蓄了一汪泪。他湿着眼,怒气十足地喊道:“你又骗我!” ——身上这么多伤,今晚还由着他、被他背回来!胸前的伤口全都被碾着了!啸哥一路上不知道被碾得多疼!竟然还忍着装没事!!! 张叁酒都被吓醒了,连忙搂住他哄道:“没有骗,不不,骗了骗了,你莫哭,你听我说……” 李肆狠狠擦了擦眼睛:“我没哭!你快说!” “这不是受伤,这是为了骗那枭贼头目,都是我自己划的,划得很浅,不碍事,真的不碍事……” 张叁搂着他,赶紧说今日如何装作“刘县尉”、如何将自己五花大绑、装作受伤去骗枭军的事,把一场恶战说得轻描淡写、稀松平常。李肆被他贴着耳朵一个劲说话,说得耳根子红红的,脑仁也嗡嗡地,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啸哥居然自己拿刀划自己! 他怎会这么乱来! -- 吴厨娘这时在外面敲门,送醒酒汤。脸色铁青的李肆这才起身去开门,虽然生气,但是先谢谢吴厨娘:“有劳你,吴大姐。你赶紧歇息吧。” 吴厨娘问:“小郎君怎的了?一脸不开心。” 李肆信任尊敬她,气得索性跟她告状:“他又骗我,又受伤!自己划了好多刀!” 吴厨娘也紧张起来,赶紧朝屋内问:“大当家!可要叫个大夫?” 大当家在里头中气十足地喊道:“大姐别去!就是一点皮外伤,大夫看过了。你不用担心,早些歇息吧!” 这听起来确实没有事。吴厨娘便放了心,朝李肆安抚道:“小郎君心疼大当家。给他喝些热汤,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 李肆状没告成,更气了。又气又心疼地端着汤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把汤碗送到啸哥嘴边,说话还凶巴巴地:“慢慢喝!烫!” 张叁被他这小模样乐得直笑,见他脸气得更皱了:“好好,不笑了。你放手,我自己端着喝。” 张叁自己端着汤碗,因为烫,小口小口地啜着,无暇说话。李肆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真是气得不想理啸哥了,可是又舍不得!他想起上次他俩闹别扭好几天不说话,是啸哥先找他“倒歇倒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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