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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之兄!可真不好了!” 小捕头带着他边走边问:“咋了?” “那妖道说要练甚么五甲兵法,让咱县老爷找五十个五行属火的男子,不管甚么职业、身法,统统充作兵士,日夜打坐吐纳、修炼道法。若枭军来了,便打开城门让这五十人去迎战……” 小捕头眉头紧皱:“这不是胡来么!普通百姓只学一些道法,刀都不会用,怎么迎战?” “我听着也是啊!这谁听了不是呢!可不知他使了甚么妖法,咱县老爷真信了!让我今夜就要在户籍里筛人……” 小捕头听得心急,猛地停住脚步。那小吏“哎呀”一声撞在他背上,被坚硬的纸甲戳得直往后跌。小捕头赶紧揽着他的腰将他拉回来。“没事吧?” “没事没事,现下可怎么办啊,悟之兄!不然你去劝劝咱老爷……” 小捕头叹道:“你又不是不知,老爷最看不上我这等武人,大字也不识几个,怎的与他谈论道法高深?也就是陈老押司还在当差的时候,好歹能劝他几句。” 小吏道:“我爹这些天忧心魁原被围,整夜咳嗽睡不着。这事我也不敢让他知道,他现在连床也下不了,我怕他一心急……” 小捕头按住他肩膀,安抚道:“别与陈老说,我再想想办法。”
第7章 平凡民居 日落时分,张叁李肆被衙役们送到了城西的驿馆。驿丞给二人安排了一间简陋的寝舍,又送上了两份简陋的吃食——两碗黄澄澄的黍米粥,两个无馅儿的蒸饼,一碟咸菜。 (注:蒸饼,煊国面食,有馅的蒸饼如同包子,无馅的蒸饼如同馒头。) 李肆坐在桌前,回头看了看在院门外没有挪窝的两个衙役,犹豫着没有动作。张叁率先拈了个蒸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吃吧!那县老爷胆小如鼠,没胆子给你这小奉使下毒。” 李肆听他这么说,便放心地把脸往黍米粥大碗里一埋,悄无声息地喝了起来。张叁见他吃相乖巧,情不自禁地又一乐:“这么小心?早上还敢吃我的汤片子?” 李肆埋头认真喝粥,不答他。 张叁又逗他:“我昨夜还不知道,原来你是龙卫军的教头?你都教些甚么?” 李肆仍然不回话,一口气将粥喝了半碗,才放下碗,认真擦了擦嘴,这才开口道:“弓弩骑射……还教过列阵、拳、刀。” 张叁乐了:“呀呀,教这么多!你怕不是甚么总教头?” 李肆摇头道:“是弓弩骑射教头。拳刀和列阵教头经常有事要忙,让我替他们。” 张叁笑容便皱了起来:“小愣鬼,他们那是欺负你。” 李肆疑惑地偏了偏头,二叔也这么说,二叔还跟教头们吵过架。但是李肆自己觉得这并不是欺负,教头们又没有打骂他,也没有乱摸逗弄他,怎的叫欺负呢? 他轮休时只在家练武,也没有别的事做,回演武场带人练也很好。 不过,在二叔跟教头们吵过架之后,二叔就经常在轮休时带他出门吃甜果子了。 吃甜果子也很好,除了回家要挨婆婆的骂,其他都很好。 李肆认真地望着张叁,等他还要问什么。张叁终于发现他的习性是吃饭不说话、说话不吃饭,赶紧一摆手:“没事,你好好吃!我不问了!” 李肆便埋头又端起碗。 —— 门口的衙役突然不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遥遥抱拳礼道:“拜见二位上官!” 李肆喝粥的动作一顿,警觉地抬起脸——被张叁捂着后脑勺按了回去。“吃你的。进来吧!” 小捕头急急迈了进来,礼数仍是周全:“二位上官,叨扰了。” 上官们却没什么礼数,年纪小的埋头大吃,年纪大些的用筷子闲闲地拨着咸菜。张叁道:“怎的?县老爷有令,让你找借口赶我们两个瘟神出去?” 小捕头一愣,面上又露出那熟悉的尴尬来。“上官误会了,是标下有事求问。” 张叁没请他坐下,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泰然道:“说吧。” 小捕头下午在城门就见过他脸上的刺字,这下才看清他手背上也有一道刺字。他心知这混过两军、行伍八年、当着县老爷就敢提刀砍人的老乡来路不简单。小捕头隔了两米远,站在门口处毕恭毕敬地道:“标下想求问那马道士的来历。” 张叁讽道:“呀呀,不是仙师么?” 小捕头见了他二人与马道长起冲突,更是亲眼看见李肆提刀要斩马道长,这下确定双方不是一路人,便放心骂道:“那妖道会妖法,迷惑了县老爷,可没有迷住我。” 张叁一笑,眼见李肆一碗粥快喝到底了,于是道:“你坐着等一下罢。” 小捕头不知要等啥,茫然地摸到最边上一张椅子坐了。 两人都等着李肆安静地啜完最后一口粥。这面容清澈干净的小上官仔仔细细地吮了一圈唇瓣,又小心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把黑幽幽的目光投向二人。见二人都盯着自己,他茫然地微一偏头。 张叁道:“说说那道长的来历。叫甚么,为甚么跟着你们一起来魁原。” 李肆想了想,整理了一番道:“姓马,不知名字。他是神霄真人的弟子,真人要他跟我们一起来,因为他会喷火。” 小捕头听得一头雾水,张叁却是快听出名堂来了。“神霄真人又是谁?” 李肆回忆了一下:“给官家治病的。” 那两人一听“官家”二字,却是都恍然大悟——别的名堂不知道,为甚会将县老爷迷住,倒是明白了!这马道长是官家身边大仙师的弟子,那岂是一般人?那不得赶紧砌个庙观给供起来? 小捕头越想越气,一掌拍在了桌上,把张叁没喝的那碗稀粥给拍得一震,差点扬洒出来。 李肆及时出手,护住了张叁的碗。 “老爷糊涂!为了巴结官家身边的仙师,视城防如儿戏!”小捕头气得说出了口,但转瞬就自知失态,慌忙站起抱拳道:“标下失言,二位上官见谅。实在是那马道长满口胡言迷惑咱县老爷,他若只是在蚁县住一住、混一些好处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插手城防!他要县老爷寻五十个五行属火的百姓去学劳什子道术抵御敌军,白白送死!事关一县的安危,我决不能容他胡来……” 张叁一摆手示意没事:“坐着吧。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上官请说。” “那道士昨日来,是怎么骗你们县老爷才留下来的?可有提到奉旨去魁原送信?” 小捕头摇摇头:“他说从京师来,受师尊之托,巡视魁原战况,并在此开坛作法为魁原祈福。” 张叁又问李肆:“他可是不知送密信之事?还是他胆小不敢进魁原,也没有密信在手,所以胡乱编个理由,先留下再说?” 这等费脑子的事,李肆从来没想过,一脸空白地摇头:“不知。” 张叁又问李肆:“你现在继任了奉使,你们剩下那二十来个军士,听你的还是听道长的?” 李肆脸上更空白了,明晃晃地写着“咦?他们还可以听我的么?” 张叁将筷子往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脸上又写着“要你有个卵用!”。 李肆挨了打,却回想起同样这般敲打他脑门的二叔,眼睫垂了下去。 张叁扔开他不问了,又去问小捕头:“你看着那二十来个军士,可跟那道长一条心?” 小捕头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好说。昨夜我不敢让军士们入城,只单独放了道长进来。道长拜见了县老爷,说城外还有二十来个自己的随行护卫,老爷于是也让放了进来。但是那些军士看起来与道长不亲近。而且我叮嘱了捕役们,一直将他们单独隔在班房里,严密监看。双方并未有甚么接触。” 张叁又问:“那道长住在哪里?” 小捕头看了张叁一眼,道:“就住在县衙后院,除了他自己的护法力士、两个手下,没有安排别的守卫。” 张叁心领神会,与他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小捕头压低声,又详细补充道:“县老爷另有私宅,没住在县衙,县衙后院没有旁人。道长住在左厢房,力士住在右厢房。力士的两名手下,住在右厢房隔壁的下人屋。县衙现在有八个衙役带刀值夜,都守在前院牢房,到后院需要一些时间。” —— 张叁与小捕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夸赞他亲自值守城门、将城门守备做得十分周到,这便起身送小捕头出了门。 小捕头临走时又低声恳求道:“上官,县衙的小役、小吏都不知情,请莫要伤了无辜。” 张叁点点头:“放心,知道分寸。” 转身回到桌前,他端起已经放凉的粥碗喝了一口,对李肆感慨道:“这位捕头,看着跟你一样老实,可比你不老实多了!县老爷这般昏庸,幸好蚁县还有这位捕头在!” 李肆也分不清他是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但也不朝张叁生气。 他不明白张叁跟小捕头为什么说这么多话,也看不懂二人的眉来眼去。但是张叁主动说要帮他杀马道长,现在又一直在问马道长的事,想来是真的在帮他。 他从小便独来独往,只对婆婆和二叔有依赖,平日里亲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脑子里灰蒙蒙的,从没有思考。认识张叁之后,他脑子突然明亮清晰了起来,但是仍然懵懂无知,于是莫名地也愿意依赖张叁,听从张叁的话。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知道张叁不会害他——若要害他,在地窟里他昏迷时便就害了。 张叁嘴坏,总说一些调笑话。手也坏,老是摸耍欺负他。可是张叁帮他挖坑埋了二叔,在城墙下摔进陷马坑时,也出手护住他。猪头要骂他,张叁护在他前面,知道他说话慢,每次都让他好好地说完。看着凶巴巴的,可是朝他笑了许多回了。 张叁微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小尖尖,眼睛也微微一弯,亮闪闪地很好看。 张叁还会用筷子敲他的额头,与婆婆和二叔是一样的。 京师冬日飘雪,寒冷彻骨。路上那些流浪的小狸奴,总会谨慎地嗅一嗅路人弯腰递过来的手,好像知道谁会揣它回家,谁会喂它一碗暖暖的汤食。 好人的手上或许有特殊的气味。 李肆于是把张叁刺了字的左手拿起来,认真地嗅了嗅他手背,闻到一股泥土的气息——是张叁上午帮他挖坑埋坑,沾了满袖的尘泥。 张叁莫名其妙地将手收回来,自己也闻了一闻:“我饭前净过手了,咋了?” 李肆摇摇头,将凉掉的粥碗与咸菜都往他面前推了一推,示意他赶紧干饭。 张叁又闻了闻,郁闷道:“你一个破落军户,怎的这般讲究?真净过了,你不是看着洗的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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