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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动不动,任由祝轻侯抚摸他的头,对方却收回手,重新躺回了圈椅之中。 “你想离开这里吗?”祝轻侯问他。 祝雪停愣住,良久,点了点头。 祝轻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以祝雪停的才情,他本应有更广阔的天地。 “你知道你家人如今在何处吗?”祝轻侯又问。 祝雪停又是一愣,摇了摇头,很显然,他也不知道。 “你想不想和他们……”祝轻侯想了想,担心隔墙有耳,索性用两指做了个走路的姿势,祝雪停望着那个有点滑稽的小人走路的手势,眼眶渐渐有些湿润,险些把祝轻侯吓了一跳,好端端,这孩子怎么哭了。 他一直觉得祝雪停有点像年少时的李禛,不声不响,安静内敛,还有点敏感,有时看不透他心里在脑补些什么。 祝轻侯伸手,像小时候安慰李禛一样搂住祝雪停,“好了,你想哭就哭吧。” 小时候的李禛很少哭,崔妃见不得他哭的样子,所以他就算受了委屈也不声不响。 小小的祝轻侯会悄悄搂住李禛,告诉他有我在,你大可哭出声来。 每到这种时候,比他还大两岁的李禛就会用漆黑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记忆中的李禛眼睛含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不哭,我不想哭。” 祝雪停打着手势,对祝轻侯说。 他浑身僵硬,仿佛在祝轻侯怀里成了一具木头,不敢动弹一丝一毫。 李禛也不爱哭。 祝轻侯心想,他察觉到祝雪停的僵硬,松开手,拉开距离,压低声音,重新问了一遍:“你想和他们走吗?” 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祝轻侯的家人只剩祝琉君一人,祝雪停的家人却有一大家子,若是他们独自离开,只怕肃王动怒,会迁怒到剩下的祝家人身上。 祝雪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到底血浓于水,谁能轻易抛开。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祝雪停的家人,他们愿意走吗? 这个问题该由祝雪停去想,祝轻侯懒得干涉,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到时候你带他们走,我们分成两路,免得引起注意。” 祝雪停没有言语,也没有打手势,只是静静地望着祝轻侯,眼神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动物,看得祝轻侯有几分诧异。 “罢了,到时候再说吧。” 祝轻侯随手将纸烧了,上面横爬竖躺的乌龟随之化作灰烬。 他望着灰烬,思绪飘忽,漫不经心地想,李禛之前说的最好是真的,子蛊离开母蛊,便会暴毙身亡。 他倒要看看,究竟会不会死。 第13章 说是要跑,祝轻侯没打算立刻就跑,他要再等等,不仅是等祝雪停联络家人,还要等李禛表态。 楼长青高升赴任,其余的祝氏门生也勉强稳住了在雍州的地位,这些人不知何时才会派上用场,他不能光等着他们,自己什么都不做。 “献璞,”祝轻侯专程走了几步路,绕到李禛所宿的外殿,终于等到夜归的李禛,“我想进你的书房。” 这是一个堪称胆大包天的要求。 肃王殿下的书房,是府上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朝廷诏书,府中卷牍,皆藏于此。 跟着李禛身后的侍从险些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低下头,不敢再听。 一旁,崔伯嘴角有些抽搐,似乎没想到祝轻侯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分明前几日,他还因为祝雪停出现在书房附近被殿下惩罚。想起那日的惩罚,崔伯顿时五味杂陈,他怎么觉得,不像是殿下在惩罚祝轻侯,倒像是祝轻侯在调戏殿下。 李禛没说话,他支着漆黑冰凉的手杖绕过祝轻侯,显然是无视了他。 祝轻侯有些恼,放在从前,就是天子殿他也进得,区区一个王府书房而已,又有什么稀奇? “我偏要去呢?”祝轻侯挡在李禛面前,一手握住他的手杖,不让他继续往前。 “我不让你去,你又能如何。”李禛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似乎想看祝轻侯想耍什么花招。 “那我就走,走得离你远远的,”祝轻侯语气随意,漫不经心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李禛停下脚步,眉骨微低,似乎在隔着白绫“看”他,似笑非笑:“子蛊还在你身体里,你怎么走?去死吗?” 语调平静淡然,话里却透着淡淡的阴鸷。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噤了声,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崔伯都拧起眉,看着祝轻侯的目光带着警告,想要提醒他别再作死了。 再作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气氛紧张,像是紧绷的弦,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祝轻侯倏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他依旧握住李禛的手杖,没有松开,隐隐有几分寸步不让的意味,说话声也很轻:“好呀,那我就去。死。” 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李禛立在原地,沉默不语,平静地与他对峙了一阵,顷刻后,一根根掰开祝轻侯的手指,支着手杖,往前走去。 祝轻侯转过身,看着李禛往前走,脸上笑意不改,略微挑眉,他才不信李禛舍得他去死。 李禛也不信祝轻侯舍得去死。 他那么贪慕荣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目睹了一切的崔伯也是这般想的,祝轻侯,年少轻狂,风流蕴藉,他怎么可能舍得死,又怎么舍得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殿下?就算他舍得,难道殿下会甘愿就范?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似乎如常。 搁下那句话,祝轻侯没有任何寻死觅活的迹象,照旧蒙头睡觉,醒了就提笔画乌龟,一撇一捺,用坏掉的双手,生涩地练字。 “联系上他们了,我们什么时候走?”祝轻侯用手比划着,说到“走”字时,学着祝轻侯之前的手势,用两指做了个走路小人的姿势。 他做的小人很谨慎,还转来转去,东张西望,似乎在四面查探,看得祝轻侯忍不住笑。 “随时都可以,”祝轻侯语气轻快,没有半点逃跑的紧张,仿佛不是要趁夜出逃,而是兴致来了,便要打马出游。 祝雪停望着他,没来由地有点不安,肃王府守卫森严,岂是他们能够轻易逃脱的,若是被肃王殿下逮到,祝轻侯不知又要受怎样的折磨。 想起那日肃王逼着祝轻侯饮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被辖制着,只能眼睁睁看着。 想到此处,祝雪停恨不得爬得高高的,一路爬到能够与肃王抗衡的位置,好护住柔弱可欺的祝轻侯。 祝轻侯看他略带凝重的神色,不免有些疑惑,祝雪停究竟又想了些什么? 或许文人墨客都是这般多愁善感的吧。 祝轻侯拍了拍祝雪停的肩膀,表示理解。 祝雪停又是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指了指祝轻侯的心口,又做了一个口型,“蛊。” 他担心这蛊真如李禛所说那般,会伤害到祝轻侯的性命。 祝轻侯顺着他的手势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满不在乎,“这个啊,多大点事,”他随口安抚了一下祝雪停:“没事,现在又不疼。”疼了再说。 这般无所谓的态度让祝雪停更加心疼,祝轻侯当初在诏狱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才能变成如此这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祝轻侯发觉自己愈发看不懂祝雪停的神色了,时而悲愤,时而同情,时而决绝。 祝雪停同情谁? 总不可能是在同情他吧? 出逃的时机在一个深夜。 祝雪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联络上了家人,约好了碰面的地点,准备在子时出逃。 子时一到。 祝轻侯蹑手蹑脚地起了床,他身体虚弱,容易困倦,为免一觉睡到天亮,他根本没有睡。 他草草披了外衣,为了不发出动静,连鞋都没有穿,赤脚往外走去。 李禛所在的外殿早已熄了灯,准确来说,那座殿室就没有点过灯。 没法通过烛火判断李禛有没有入睡,祝轻侯干脆没有判断,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绕过外殿。 他查过了,每到这个时辰,外面值守的王卒都会轮换,趁着他们换值的空当,祝轻侯快步朝外走去。 夜色中,祝雪停早已等在漆黑的角落里,见祝轻侯没有穿外衣,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他。 祝轻侯没有接过那件外袍,祝雪停动作一顿,有些黯然。 “愣着做什么?”祝轻侯低声道,他示意祝雪停为自己披上外袍,祝雪停一愣,受宠若惊,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外袍披在祝轻侯身上。 祝轻侯习惯了别人伺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人沿着无人的小道悄悄往外走,也不知为何,许是他们运气好,一路上竟然没有碰见任何巡逻的王卒。 起先还没什么,随着越走越远,祝轻侯隐隐感觉到心脏内的牵拉,仿佛有一根细线牵着他,不让他继续往外走,不容忽视的疼痛逐渐愈演愈烈。 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去,那道无形的线越扯越紧,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崩裂开来。 通往府外的角门就在眼前。 祝轻侯走在前头,示意祝雪停藏起来,指尖搭在朱门上,伸手就要推门。 吱呀一声,朱门缓缓敞开,露出外面漆黑幽暗的长街,一切比他想象得还要轻松。 他抬脚跨出角门,转头招呼祝雪停跟上,祝雪停连忙跟着上前,踏出肃王府,望着外头空无一人的长街,不可置信竟然如此顺利。 “再等一会儿,便会有人前来接应。”祝轻侯慢慢道,声音压得很低,让人有些听不清。 两人寻了个角落藏着,四面无光,一片昏暗。 祝雪停看见祝轻侯面色很白,从眉弓到唇腮,全是白浸浸的一片,唯独唇上还有一点薄薄的血色。 那抹血色很红,仿佛随时要溢出来。 是血。 祝雪停仿佛听见了耳边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响,脑袋嗡嗡的,小心地伸手,试图抱住那道紫色的身影。 祝轻侯任由他抱住自己,略微弯唇,没说话,朝他比了个手势,是个小人走路的姿势。 无边寂静中,骤然响起急促的轱辘声,轮子碾过白石板,快速地朝这边来。 ——接应的人来了。 与此同时。 肃王府的烛火渐渐亮了,一盏盏,由远及近,次第亮起,一步步地迫近,直到照在角门外的婆娑树影。 肃王府的角门缓缓敞开,长街四面响起沉重齐整的脚步声,祝轻侯推开祝雪停,嗓音虚弱:“快走。” 祝雪停没动,抱着他,像是抱住了一捧雪,少年人略带青涩的眉眼很平静。 那一刻的神情,有几分像少年李禛,寒天雪地里跪在崔妃殿前,固执沉默,不愿与他割席的李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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