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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袖心中一松,肚里也早吃了几口水,连忙猛踩浅滩,奔向江岸;眼前亮光已淡,显然船上火苗逐渐熄了,水却越来越浅。他奋力一跃冲出水面,江上湿润丰沛的空气冲入鼻端,忍不住咳嗽起来。 展画屏也出了来,见他安然无恙,返身进水中一拨一捞,提出一只小袋,这才回来。紫袖抹着脸上的水问:“这是甚么,神神秘秘的?”探手一摸,当即笑出来道:“你拿核桃?”展画屏十分坦然地笑道:“学游水怪不容易,回去敲了给你补一补。” 这时其余船上也有人声响起,黑黢黢只不敢前去探视。两人拣着暗处,迅即离了江水,展画屏却不远走,拉着他躲上一艘空船。没过半个时辰,江面上驶来一只小船,观望半晌,慢慢漂近;船头出来一个人,蓑衣草帽,灯影里半张侧脸一闪而过,竟是兰泽。 紫袖大为意外,展画屏却按住他,嘬口为哨,按着节奏吹了几声,飘荡在黑蒙蒙的江面上,犹如夜鸟啼鸣。紫袖极目细瞧,见兰泽身后出来两人潜入水里,不多时捞起两个沉甸甸的包裹装上了船,静悄悄地走了。 那两袋金银终究落入魔教手中,紫袖想到两人有惊无险、毫发未伤,只觉这口气出得实在痛快,狂喜中偏头看去,正对上展画屏得意一笑,登时激动不已,湿乎乎地扑了上去,静默中同他狠狠吻在一处;待船行得远了,这才携手离去,找地方将半湿衣裳烤干,潜回住处。次日仍然风平浪静,岸上纷纷谈论有条船遭了劫,却因无人呼救,不知双方各自是谁,所为何事;两人便知敌人已被清干净,遂回醍醐坡去。 展画屏果然一路都提着那袋核桃,紫袖心中好笑,也随他乐意;待进了醍醐坡,心里的兴奋才焰火般爆发,禁不住大说大笑起来。展画屏作势要捉他,紫袖高声尖叫,发足狂奔,只觉拂面山风都是芬芳馥郁。待他率先跑回到万竹林小院,却见门口蹲着个人,心中吃惊,再一看正是杜瑶山。 展画屏从后跟来,一声不吭,也不开门,脚下一点,径直越过院墙进了院去。紫袖边笑边迎着过去,说道:“我师父说你会再来,果真来了。” 杜瑶山瞥着墙头气哼哼地说:“展画屏这老狐狸,甚么都知道。” 紫袖上前按动门上小小机括下了锁,将院门轻轻推开。杜瑶山跟着进了院,并不进屋,只在院里小声商量。 原来他本要在山上找个师叔拜师,谁知那两个颤巍巍的太师叔竟嫌他年龄太大,灵气不足;年轻些的小师叔又嫌他学过艺了,用刀不用剑:总之求了一圈,竟一直不曾找到师父,又不肯告诉西楼,这才让他先回山,自己来找紫袖。 紫袖的高兴劲还没过,茫然道:“大师兄不就是现成的掌门,你又求谁?” 杜瑶山道:“新来的弟子能拜他为师,我可不行啊!我要跟他平辈的。”不等紫袖说话,又将手掌一推,接着道,“我知道你不在意,你和魔头两个都不在意,但西楼不一样。他没有魔头……”听见屋里传来嘁哩喀喳的声响,连忙改口道,“没有展师父这个洒脱性子,做掌门本已不易,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紫袖转念一想,也觉有,冥思一阵想不出办法,便引着他走进堂屋。展画屏已换了衣裳,果然又卷着袖子,正在那里握着小锤子砸核桃。 杜瑶山对着紫袖,语气十分狗腿地说:“上回展师父用小石头打我那一下,我回去想了许久,啧,琢磨不透,实在高深。” 紫袖兀自思索,随口便道:“师父的手法千变万化,上回那一招其实是……”正要给他讲,却见他面朝自己,眼珠却一直转向一旁不言语的展画屏,霎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三言两语讲了一番丢石头的手法,又笑道,“我说不清,你既从我师父这里见识了一手,也算是半个徒弟罢?干脆拜他嘛,你当我师弟,自然就是大师兄的师弟。只不过我师父已经不在凌云山了……”一边应和,一边偷看,见展画屏不为所动,又朝杜瑶山挤眼睛。 杜瑶山连忙刻意皱眉道:“就是愁这个,这样算不算数?” 紫袖道:“这要看大师兄的意思,掌门说算就算。” 杜瑶山的愁苦忽然真实了几分,问道:“那他要说不算呢?” 紫袖道:“你就磨到他说算!” 杜瑶山正在攒眉苦思,不知道展画屏肯不肯收自己,心不在焉,一时没听清,便问:“磨甚么?” 展画屏从旁突然冷笑一声。紫袖本是无心之语,听他这一笑倒觉得脸热起来,装作无意道:“软磨硬泡呗!” 杜瑶山便又思考如何泡法。展画屏又是一声冷笑。紫袖实在辨不出他这冷笑到底是冲着谁,扭脸对他咳嗽一声,却见他面无表情,仍然专注地砸核桃。 杜瑶山丝毫没留意,奋力搜刮全身余勇,决定放手一搏;只不过想得已是气壮山河,开口却细细的:“展师父,你收我为徒可好?”屏息看去,只觉他满脸都写着三个字:你也配? 展画屏挥动小锤,手底核桃应声而碎,敷衍道:“嗯,色艺双绝,是罢。” ---- 哎呀感觉打完那一场他们大概会稍微庆祝一下罢。 (我的表情非常智且严肃。
第121章 绿酒金杯(8) 杜瑶山捏着腰间所佩截魄刀,回想起上次来时按捺不住跟他斗嘴,只图一时之快,却万没想到当真有今天这个机缘,只恨不得劈开一道地缝钻进去;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拜师的话说出来就绝不肯再吞回去,想到西楼,当即堆起笑容道:“哎呀展师父,晚辈……这个年轻气盛,一时分不出轻重,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我定然潜心练武,你要我做甚么我就做甚么!” 紫袖从一边探过头来道:“瑶山哥身强嘴快,人又聪敏,是个好捕头,底子不差的。我初入江湖,也多亏他教给我许多办法。” “你不说也就罢了,”展画屏慢慢剥开一片核桃壳,“展獠,他教的罢?” 两句话寒意凛然,杜瑶山暗自叫苦,盯着那几根手指,头皮一阵发麻,仿佛他剥的是自己天灵盖;紫袖却大笑起来,又连忙掩饰道:“我当时被县衙扫地出门,瑶山哥却向着我,背地里还去给我求过情……我们跟人打起来,他还受过一回伤,养了许久才好。色和艺我虽没大瞧出来,这个心是诚的。” “兄弟,”杜瑶山像生嚼了半根苦瓜,嘬着牙花子道,“你这是真心夸我呢?” “那还有假?”紫袖正色道,“你挡在大师兄前头,就是我亲哥一样了。从前在衙门磨练多年,若能好生学武,不是如虎添翼?我看山上那几位长辈,这回可看走了眼。大师兄做掌门,你又疼他,必然是山上最勇武的一个。” 杜瑶山听着这些话,虽自认所言非虚,毕竟当着展画屏,仍不免老脸一红。这时只听紫袖又向展画屏道:“上山这样久了,他们必然已经私定终身;若是他拜不着师父,没个名分,大师兄万一孤独终老,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花容月……”杜瑶山听他信口胡诌,说得自己诱拐西楼一般,直是魂不附体,吓得一跃而上将他嘴巴里一个“貌”字按住,只差作揖求他不要再讲。紫袖正在挣扎,却见展画屏撂下了手里的锤子和核桃,屋里如有凉风吹过,两人这才老实立稳。 展画屏拍拍双掌,将沾的碎渣掸净,扎煞着手站起身来,下巴一抬说:“磕头罢。” 杜瑶山本做好了被他刁难的准备,此时愣在当地,被紫袖笑着一推道:“快快快,拜师了拜师了!”这才慌里慌张跪倒磕下头去,照凌云山规矩行过大礼,再抬头时见展画屏仍无动于衷,又迎着紫袖递过一盏茶来,心地瞬间清明,接过来恭恭敬敬奉了上去。 展画屏拿过茶一口喝干,杜瑶山见紫袖朝他挤眉弄眼地笑,当即喜形于色高声道:“师父!”展画屏一点头,便出了门去。 杜瑶山只和紫袖相顾傻笑半晌,想到不但终于进了凌云派,甚至还和西楼同出一门,激动得手足无措,只想去院中蹦跳一番。不等动身,只见展画屏又进了屋来,将两本册子放在桌角道:“既拜了师,也不能让你空着手走。这里有两本刀谱,我再传你一段口诀,回去练着;时候到了,我自去凌云山找你。那边的功夫,不懂的便问你师兄。 ” 杜瑶山呆若木鸡,没想到他竟然当真肯传自己功夫,当下喜出望外,即便他像是成心将“师兄”两个字咬得格外响亮,也不计较了,乐得发一声喊:“多谢师父!”便要前去抱他大腿。展画屏鬼魅般抬起一脚照脸踹来,吓得他赶紧缩脖子躲闪,老实跪了回去。 展画屏将盛着核桃仁的小碗递给紫袖,又道:“我须得回趟五浊谷,你正好跟他回去,同你师兄说一声。”紫袖应着,将核桃丢进嘴里嚼,看杜瑶山被展画屏叫着去学刀,笑弯了眼睛道:“这个是我和师父拿回来的,恕不能分给你吃了。” 待学完了刀诀,两人便结伴向凌云山去。杜瑶山一得了工夫便将刀谱拿出来细细鉴赏,双眼发痴;转头见紫袖盯着自己发笑,不好意思地说:“别笑话我。自从结识你们兄弟俩,我做梦都想有个师父教我练武。” 紫袖笑道:“我当时拜师也是这样新鲜,恨不得上房揭瓦,只不如你用心。看你这样入迷,想来也能有所成就。” 杜瑶山却笑一笑道:“我清楚得很,师父答应收我为徒,往近了说是看西楼的脸面;再说远些,更是缘于我们两人多少都曾照顾过你,因此即便事不关己,他也愿意出手成全,甚至要你跟我回山作证,着实想得周到。”十分诚恳地望着他说,“从前哪里敢想这样离奇的事?若非遇上你们,我至今还在池县那方寸之地打混,又怎会知道外头这样多姿多彩。” 紫袖看他颇为感慨,笑问道:“江湖好玩么?”杜瑶山也笑道:“不枉托生一遭。山下自然风波迭起,再回山看见西楼,只觉能安然相守,实属万幸。”他摩挲着手里的刀谱,一面觉得西楼这些年没白疼紫袖,一面又觉得对那魔头——不,现在是师父——的看法,犹如流云变了再变。 回到山上时,四处已被夜色裹了起来。走在凌云阁中,杜瑶山早忍不住噔噔噔窜进了书房。紫袖走得慢,听见西楼的声音说道:“瑶山既来了,明师妹打阁中各处也累了一天,将藏书楼锁了,早些回去罢。”随后明芳便支支吾吾应了句话。紫袖一听小师妹也在,自然记得上回见面她对着自己流泪痛哭,犹豫中已闪身躲进一间空房;听着西楼将她送出来的动静,不禁对着她的背影发起呆来。 杜瑶山在书房等着,待西楼进了门,便摆出正经样子,若无其事地行个礼说:“师兄回来了。” 西楼一顿,旋即笑道:“你白天上山的么?这就拜着师父了?小师叔当真被你打动,收下这么一位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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