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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袖并不曾料到这两人一个会这样问,一个又会这样回答;他甚少听展画屏和旁人谈起自己,一时讶然。王爷已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他?你那凌云山上金鞍宝马的少年郎,如今可也是我的了。” 锁链声并未响起,可见展画屏没有动,只带着些不屑道:“陈麒枢,你还是这样自欺欺人。” 王爷听闻此言却不生气,只欣然道:“你叫我名字……你,你再叫一声罢……”话音越发温柔,竟带着一分央求之意。紫袖听他那盛气凌人的势头霎时便烟消云散,内心不免喟叹,展画屏随即便又沉默。 王爷继续央告道:“总算也抢下了紫袖的命,我倒从没听你说过一个谢字……你当真不愿意说,我自然不是要逼你,以后有甚么事也还帮着你,好不好?”言语间既带埋怨,又流露出从前那一重痴意,“你听我的话,我也听你的话。从前不懂事,往后咱们日日见面,你想骂我就骂我,只要不往死里打,我坐在这里任你骂,好不好?” 紫袖垂下眼睛,心知他对着展画屏到底撑不久,难免又要对他诉起衷肠来;却听展画屏断然道:“那怎么行?我赖在这里,你和朱印又去何处清修?鸠占鹊巢,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洞孔中蓦然传来“嗤啦”一声,像是书页被人撕裂。紫袖吃了一惊,扭头去看朱印,见他仍坐得板板正正,入定般阖着双目,进门摆弄机关时掀起的衣袖尚未放下,手腕露着一片淤青。 这时展画屏又慢条斯道:“我早先以为你要拿我去换张药方,换门亲事,一了百了。” 王爷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不想活了?” 展画屏带着笑意道:“我还没骂,你就急眼,可见方才都是扯谎。” 听着他熟悉的冷淡口吻,紫袖一头雾水,又头皮发麻,心想这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着谁,许是要大吵一架,唯恐展画屏吃亏。王爷却压着声音笑起来,半晌方道:“谁说咱们聊不成天的?我看好得很,我挂着你,你也没放下我。可见还是得多见面,我多来同你热络热络。”语调复又变得尖锐,吸口气道,“我家里屋子比人多,我爱在哪里就在哪里;前一日刚清修过,你且宽心安住,不劳挂怀。” 他说得慷慨大方,俨然便是一位好客的主人,却听不出热乎气儿,随即又道:“换做旁人我还敢说,进了这里就别想随便逃出去。可毕竟是你,对么?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尽办法逃走,只要你剩一口气,我拼了命也拦不住;可紫袖走不了,你想必也知道,因此不敢问我他人在哪里,尚算明智。” 紫袖听见这话,心中又是一抽。他自然知道展画屏为甚么不问: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怕问得多了万一惹怒王爷,反而害自己受苦。一时柔肠百转,又不闻展画屏的声响,正要发急,只听王爷勉强道:“你又拿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怕极了。有本事你这一刻跳过来捏死我,紫袖必定活不到夜里。” 紫袖瞟了一眼旁边的朱印,知道这句并非大话。 展画屏毫无动静,王爷像是满意了,又道:“我只要得空,就来陪你坐着,你是躲不过,咱们不死不休;这些年的体己话,攒着慢慢说。只是亲厚不急在这一时,今日的经还没有读,这一本我得看完再走。”随后当真不再开口,只翻起书来。 朱印便朝紫袖摆手,又将门开启,出了地牢。紫袖默然不语,直到走出长廊,两人并排停在台阶上,才吁口气道:“我从前一直以为王爷喜欢我师父,对他一见倾心久久不忘,这回才二话不说出手搭救,把他藏了下来。今天才知道,他的心思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单是听两人对谈,都听得出展画屏对王爷毫无情意,王爷内心定然早已明了,因此只想叫展画屏难过。他宁愿把他关起来,用刻薄的言辞招惹他,一心讨他的嫌,看他恼怒癫狂。也许展画屏被他激得发疯,他才真正痛快。 因为他这些年念着展画屏,又甚么都得不到,已经快要疯了。而今人已到手,正是他报复的时候。 紫袖暗自揣摩,朱印带他来,十有八九也是出自王爷授意,自己要想单独摸进地牢去,可就远没这么容易。 他想着两人的几句话,展画屏一提起,王爷竟然就沉不住气,其中必有蹊跷;若是能找出甚么端倪,说不定能由此突破,趁机再来一回。只是方才语焉不详,他并不懂,便向朱印道:“我师父说起清修,你……”他思量着措辞,“我从前见过你带王爷下地牢去,还曾大惑不解,原是去练功的。是你教王爷练武么?地牢被占着,当真不碍事?” “不碍事。”朱印道,“最底下单独还有一层,与另外两间石室都不相连。王爷只需每月进去一趟,并不多去。” “一趟……”紫袖回忆着王爷躺在朱印怀里的模样,又想起展画屏所言“药方”云云,心中陡然一个激灵,当即低声问道,“王爷病了?吃甚么药?连我师父都知道,可见不少年头了。” 朱印见他问得直接,也便不再隐瞒,说道:“我同你讲过,王爷幼时曾饮下毒酒。” 紫袖愈发觉得不祥,警觉道:“我记得,皇帝的妈试探他,他将两杯酒都喝光了。不是后来又救了回来么?” “是救回了命。”朱印道,“自那之后,难免身体虚弱,又不能一味乱补。寿王曾四处求医,求来一道秘方,颇见起色。只是王爷虽然筋骨渐强,却已不能再有子嗣,因此拒不纳妃,连圣上也不来干涉;另外每月需进药一次,已成习惯。” 紫袖看他说得这样平静,不禁瞪起眼睛,又忍不住道:“他按时进宫去,就是去……去吃这药么?要进地牢清修也是……” 朱印答道:“进药之后血气紊乱,身如火炽,心性不稳,欲念横生,唯有一个法子能解。地牢无人,自然比寝殿合适;我亦能以真气助他正脉归元。” 紫袖对情事早不再陌生,自然懂得他话中之意,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暗生惊恐:难怪展画屏一说“清修”、“亲事”,王爷几乎当场翻脸,此事牵扯过往甚多,提起来的确是针尖对麦芒;他又瞥见朱印手腕淤痕,不敢再问。 朱印觉察他的视线,却坦然道:“当初我曾伤到王爷一回,自那之后,便自行将手脚锁住。” 紫袖哑然,心中浮现王爷打扮得整整齐齐进宫去的气派,他还曾夸过好看。本来打算问明这事,找到借口潜入地牢去,听罢却心绪纷乱,五味杂陈。他想了一刻,最终说道:“你当真是罗汉,果然都看得透彻,不打诳语,全无分别心。说起这些事来,也跟念经是一样的。” 朱印微笑道:“罪过,也不能这样说。邪念总是有的,因此不悟大道,难证菩提。” 两人蹲在廊前台阶上,眼前一片清雅冬景。 紫袖问道:“印哥,你为了王爷还俗,是在几岁?” “十二。”朱印答道,“我十岁时偷偷见到王爷喝下鸩酒,便再也忘不掉那一双眼睛。后来寿王同素墨大师说起侍卫一事,我才毛遂自荐,还俗离寺。” “竟是你自己要还俗的……”紫袖叹道,“我以为是被你师父派去护卫他。” 朱印微笑道:“起先素墨大师并不允准,只要我留在大般若寺练武。我自陈佛心不坚,便将全身功力散去,武艺还了给他,才出了寺门。” 紫袖几乎跳了起来,盯着他道:“你也散过功?你的功夫也是重新练起来的?” 朱印道:“那时废去了根基,反而发愿精进,练到二十岁方有所成。” 紫袖抽着冷气,摇头道:“你果然资质过人,心志坚定。因为要护着王爷,才拼命练起来的罢……”他缓缓说道,“你根基深厚,散功时应当比我痛得多了。因为你知道散功的痛,才愿意帮助我,劝诫我,带我练武。” 朱印轻声道:“当初我并不知道为甚么王爷偏要找你。后来见到你,就明白了。” 紫袖笑道:“你从小就喜欢王爷,对罢。你是这里最喜欢他的人,即便练武不易,为了他也愿意将过去一切统统放弃了。”他的笑意很快便难以为继。朱印远离家乡父母,少年时便甘受苦楚,毅然与朝堂风雨相伴,多年来守在王爷身边,日复一日只看着他的背影。 怜惜他,爱护他,甚么都肯为他做,却连半颗心也不曾换到。 紫袖知道,他也是不后悔的。 朱印像是明白他的心思,便道:“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要这样选。” “不破不立。”紫袖道,“正因懂得,才有取舍。” 朱印“嗯”一声,却仍说道:“世间虽有因果,却也并非只有一两条路可走,你不妨再考虑一番。” 紫袖微笑起来,点点头道:“印哥真是啰嗦,我考虑过了。” ---- 感谢可爱小朋友的海星留言和打赏。 晚上再更一段。河南暴雨成灾,惟愿平安。 周边小伙伴千万注意安全。
第158章 无情不苦(7) 朱印看他坚决,便不再劝,自行又回地牢,过了一顿饭时分,才陪着王爷出门来,想必佛经读完了。紫袖迎着上前,也跟着朝承安殿走。 王爷嘴角仍带着一抹笑意,步伐甚是轻快。谁也没有说话,长廊里回荡着三人的脚步声。紫袖暗自盘算,不知地牢之中是否有人看守,也不知展画屏此时是否松了口气,话不投机的厌恶感是否散去了。 如此心事重重走到殿内,六王爷施施然落了座,挥退侍从,喝过半盏茶方才问道:“又有甚么事?” 紫袖忙道:“我知道人在哪里了。多亏王爷费心周全,才能瞒天过海。” 朱印仍旧站在门边柱子旁,满大殿一片宁静。王爷遥遥浏览着远处装饰的文玩器物,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根本没听他说话。 紫袖上前几步,缓缓跪在他的面前。 王爷扭过脸来道:“你这是做甚么?” “求王爷放了他。”紫袖慢慢地说,“我都听得明白。展画屏不该被关在这里,王爷不要为难他。” 王爷失笑道:“我费心请他来家中做客,想同他说几句话,你都不许?”面上又浮现一丝不耐烦,“快起来罢,闹成这个难看模样,倒像是我逼你似的。我跟他相识多年,吵也好打也好,与你甚么相干。” 紫袖并不动,仍旧说道:“魔教之事已了,其余都是我一人之过。王爷甘冒奇险出手救展画屏,已是我的恩人;从前那一颗回雪镇魂丹,也是真心为他珍藏数年。这一番苦心,我清楚得很:王爷不是真要将他往死里折磨,只是我们两人同在此处,谁也好不了。” 王爷听罢,这才盯着他细瞧一刻,说道:“小紫袖,你看出来没有?展画屏毕竟棋高一着,你离他的境地还差得远。你舍得对他下手,他却舍不得对你下手,因此还不如成全他。等着他自己逃出来也好,你救他出来也好,同去天涯海角,浪迹江湖。”又冷笑一声道,“你这性子看起来好拿捏,可哪回不是碰到头破血流,又哪里是肯低头的人?我看此时说得好听,背后必是来硬的,下一刻莫不是跳起来杀我了。你起来罢,这话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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