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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毒心法虽与此不同,却也有相类之处。他默默注视着紫袖,这位后辈在幻境中,在尘世中,都经历了无上的欢乐和巨大的痛苦,还能辨别真伪、明定心性、一心精进么?参禅的破了牢关,自然离了贪嗔痴;可练武的练过三毒心法,又能悟到甚么呢? 朱印不能回答。何处有我,何处无我?他不知道紫袖能否看清并收伏自己的力量,能否在功法上出离诸相,得大自在。 如今便是这位后辈冲破关隘的时候了。 紫袖衣袖鼓胀,衣摆轻扬,身边溢出的真气渐厚,直逼到他面前。朱印气息一滞,也略微运功相抗。如此挨到东方天际发白,整座院子已然被紫袖的气息笼罩,压得灯火都不再跃动,纷纷熄灭。最后一点火光暗下去的时候,紫袖也完全失去了声息,几乎不再呼吸,像是要融化在这院子当中。 朱印噌地站了起来,却见他岿然不动,涨得通红的面色淡了下来。满院剑拔弩张的气氛持续整日,再到入夜时分,气息便开始减薄,一分一分被紫袖收回躯体之内,直到丝毫不剩。他气色如常,衣衫软软塌下,院中松树枝叶簌簌,束束松针直直跌落在地。 朱印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他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又很快在功力蒸腾下不见痕迹;微垂的面孔抬了起来,随即眼帘轻启,张开双目,夜色中精光一闪。 空中有星,星光却不如眼眸湛然生辉;月影无处可寻,只因月华此刻正流淌在人间。 朱印没有急着说话,待他发怔片刻,凝聚目光看了过来,才问道:“怎样?”紫袖吐了口气,答道:“不怎样。”检视着自己手脚,站起身来。 朱印笑道:“成了。就我所知,三毒心法功成行满,你是第一个。” 紫袖像是顺成章般朝院门走去,抬起脚却又像想起甚么,转身回房,没两步便噗通一声绊在门槛上。朱印将他扶起,紫袖这回倒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搀扶歪在床上,陷入昏睡。 三天之后,他才睁开眼睛。桌上放着粥饭,他却只灌了几碗水,抓起了生剑闯出房门。朱印坐在廊下瞧着,见他跃在院中,剑光忽起,便是二十四式别离剑。 紫袖舞完一遍,又从头再来,剑招不变,劲力却忽转凌厉沉猛,朱印边看边道:“你将剑意放得开了,竟不像别离剑。”紫袖道:“别离剑讲究一个缠字。我练了许久浪淘沙,倒觉得两套剑法也有共通之处。” 朱印赞叹道:“如今只放不收,已到了不缠而缠的境地。别离剑本是普通剑招,如此这般也算悟透了。你师父传授剑法时,想必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天。” 紫袖练罢,竟又执起剑来,再次由第一招练起。这一遍却慢了数倍,招式也大为不同,缠绵路数去得干干净净,难免显着愚钝怪异,甚至不足二十四招便停了手。 朱印看着看着面现喜色,却不说话,待他收剑而立方才击掌笑道:“好得很,你竟能自行改剑招了!你对武学的见解早与往日不同,如今内功大成,更是跳出别离剑的拘囿,一只脚踏入高手行列了。假以时日,必能高屋建瓴乃至自创武功,名扬天下。”他轻叹一声,又抑制不住兴奋,拍了拍紫袖肩膀。 紫袖道:“剑在我手,招式归我用,像不像别离剑,像不像浪淘沙,我都不在乎。即便不是最好的选择也不要紧,我要我的选择。” 朱印忽然笑道:“你变了。比刚来的时候变多了。” “我变了。”紫袖目光灼灼道,“我从前看不见自己,如今看得见了。是展画屏让我看见,看得再清楚不过。”他将归鞘的长剑在掌中滴溜溜转了几圈,又稳稳握住,一口气说道,“练武如此,从前那些经历也不外如是。我也曾以为那些事是为了展画屏做的,现在终于明白,颠沛流离也好,出生入死也好,那些选择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自己。只有那样做,我才心安,我才快活——就像现在我要他活着: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活着。他想拿命换将来,我不答应;就算他亲口对我说想死,我也不答应。” 朱印道:“你是要他为了你活着?” 紫袖微微笑道:“那时候在山上,都说我一根筋;眼下就是一根筋成了精,一旦认准的事,谁也别想改变我。” “也有道。”朱印道,“自度者方能度人,你唯有自己站得稳了,看得准了,才能有余力顾及其他。”说罢便朝外走去。 紫袖沉思片刻,抬头问道:“印哥!佛陀朝天上扔石头,还说甚么智者不被无常所控,又是哪一本经?” 紫袖走上无尽藏阁,按照朱印所言,找到《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翻开慢慢看着,将展画屏讲过的故事仔细看了一遍。故事之后,有一句赫然写道: “佛告诸力士:当知我身如金山峰,为无常力,不久磨灭。是故智者,当求无常不能逼处。” 他心中大震,默默记诵,轻声说道:“连佛陀也不能避免,对么?你知道自己‘不久磨灭’,才不断教我……无常之下,你自然扛得住,我也该扛得住……我都懂了,你不必担忧。” 他又看一眼那几行小字,将经书小心放了回去。顺着楼梯下来,却见朱印跟着王爷,踏进了无尽藏阁的门槛。 ---- 感谢可爱小朋友的海星留言和打赏~ 我开了一个现代文,想写一点展老师和殷同学之间偏甜的故事,日常相处那种脑洞,没有什么大剧情,不会再这么一本正经地奔溃。 会保留一点影子,但因为是不同的人,所以不存在形象崩塌什么的。 也会出现这一篇里的其他人物。 比如穷得叮当响的便利店店员杜瑶山,带着两个孩子的疑似单亲爸爸兰泽(?)和皮鞋踩杜瑶山的后勤教师费西楼…… 但(应该)不会频繁更新,所以也不求收藏啥的,就是图个乐。 实在很想写老展穿西装或者紫袖烫卷毛之类的。 毕竟这一篇真的苦,我自己写得都很郁闷。 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偶尔点开看一看。 (这一篇正文完结后,番外还是会好好写啦~)
第163章 衣上酒痕(5) 紫袖略加留意,书阁左近的人都已离去,这院中原本人就少,此时更显得冷清。 王爷慢慢踱到窗前,半对着他道:“你还真把人送走了。” “走了。连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下子大家放心。”紫袖走向桌案,随口道,“他不在,有些话才能敞开了说。”随即拿起茶具,斟出三碗清茶。王爷招了招手,朱印便也过来坐了。 三人围着一张简朴厚重的旧书案,身边萦绕着缕缕书香,面前只有茶水冒出的热气。紫袖率先问道:“既然都不是外人,王爷可愿同我讲讲,当初和展画屏是如何认得的?” 王爷看了看他,凝神想着道:“也没甚么新鲜。他刚行走江湖不久,屡次瞅准人少,来我府里偷东西换钱。我起初不知道,有一回正赶上我在,非要跟着朱印去瞧热闹;只因一时没拿住他,才当头撞了个正着。”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在外头游历时,曾碰过面的。” 紫袖听他和展画屏讲得差不多,便道:“你放他走了?” 朱印忽然从旁笑道:“也怪我手脚不够灵便,硬打没有打过。王爷不欲惊动旁人,便就此作罢。” “一两样物件,有甚么值得?”王爷满不在乎地说,“那时展画屏、朱印和我,年纪都比你还要轻。论起他的身手,自然不如现在好;可是那一股锋锐意气,却只在初涉江湖之人身上才寻得到。展画屏带着些唯我独尊的劲儿,格外生涩动人,站在黑乎乎的地方也能映出亮光一般,倒像是旁人闯进了他家中。明明是他来偷我的东西……” 他的话音变得甚低,洋溢着一丝隐约的甜蜜,却还是转成了无奈。紫袖知道自己无需再问,只听他接着道:“此后我更加要朝外头跑,也又见过他,彼此心中有数,只装作路人。我心里却快活得很:在旁人不知晓的地方,我和他早已认得了;他爱拿甚么,我都不管。”他喜动颜色,又平复下来,“然而我也有不知道的事——他渐渐不再来了,我以为他找见了其他生财之道,还失落了一阵子,哪知其实是进宫做了侍卫。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十贤除了朱印,都过得不甚安稳。” 紫袖便向朱印道:“那时候寿王就知道你们这十个人?” “应当是知道的。”朱印道,“先帝对寿王不无防备,因此十贤的事并未向他透露。但是素墨大师却暗中探明了人数,此后告知寿王,也不是甚么难事。” 紫袖点头道:“素墨下手之前,就已经和寿王计议好了次序。即便没见过面,三神将和兰汀之死,寿王都能从素墨那里得知。”想了想又问道,“那他知不知道素墨已经死了?” “知道。”王爷淡淡地说,“皇兄身边有素墨师徒鲜血供的魂灯,人死灯灭——现今只剩朱印一盏。灯焰一熄,便有所感应,知道般若三罗汉战死;素墨向来本领高强,那时便以为他是与对手同归于尽了。何况展画屏还耍了一把手段,应当也是出自兰汀授意:他仿照素墨的习惯,给皇兄发出了绝命消息,令此事确凿无疑。毕竟后来十贤悄无声息,皇兄也如愿登基,因此才不再提起。” 紫袖这才将宫变的事了然于胸,心想魔教入宫的时候,皇帝定然吃惊不小;然而仍有不解,当即问道:“先帝原本偏心睿昭太子,他被寿王害死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么?” 王爷冷笑道:“你是江湖人,便以为事事处处都讲究一个有仇报仇?陈家人都死绝了,又有甚么好处。”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说,“先帝伤心之余,也还没老糊涂,自然不难明白过来。只是已失了太子,斗来斗去难免朝纲不稳,于大局无益。剩下的儿子没几个争气,皇兄总归也是继位的不二人选。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不成竟不要江山了?” 紫袖呆了一刻,又道:“你是陈家人,自然懂得这些。你清楚这件事定会暗中平息,因此没有插手,只是藏下了展画屏……他重伤之际,跑来了这里?” “是啊。”王爷忽然流露出一抹笑意,“他在我这里养伤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快活。展画屏一辈子只懂练武,其余甚么冰梅消暑、煮雪烹茶的细致缠绵工夫是一概不懂。我在外头忙完了,回来悄悄带他唱曲猜谜,分花斗草,讲些轻歌曼舞,同赏古画新琴……那真是神仙般的日子。”他沉浸在回忆中陶醉了一刻,又皱起眉道,“谁想他看过一遍风流景象,却丝毫不心动,满心里只有那个兰汀!待他好得差不多,也就回山做掌门去了。” 紫袖听他一时欢欣一时气愤地念叨往事,心中默默地想:展画屏对兰汀只有相敬相惜之意,你却要往情意上头想。就像他明明住在竹林之中,你却总要叫他住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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