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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惊呼或惨叫,像是一切都顺成章,对面的紫袖不见了。片刻后却有一道含冤带怨的声音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同我共赴阴间罢……” 紫袖刺死了自己,缩成一团,身上的寒意渐渐减轻,头却钝痛起来。似乎极短的时间里,身体便已不复存在了,他至今二十多年短短的人生,浓缩成一个“痛”字,填满了脑门。他想要双手去掐,手却不听使唤。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就此痛死了,疲累中竟然生出一丝期待的幸福:走向死亡,便是离展画屏更近了些。也许花有尽说得没错,那是解脱。 他只剩一丝细微的意识,像是挣扎着不肯退却,心里一个声音道:“说话,快!别睡过去!”他茫然地想:说甚么呢?除了我自己,谁还说话了?方才花有尽在这里…… 心里的那一丝清明又问道:“他说的甚么?”紫袖默默地想:他说,人往低处走,水往,高处流……他昏昏沉沉地想着这句话,重复了几遍才嘲笑起自己来,真的发昏了,哪有这种话。 不知是不是脑子活泛些了,他开始念叨:“没错……哪有这种话……怎么能相信花有尽呢。”紫袖无神的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执拗地不肯熄灭,“花有尽走了……我还活着。展画屏从来都离你很远很远。那不是彼岸花,这里也不是黄泉路……紫袖,殷紫袖,你不能死在这里……你的名字都是他起的,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喀喇一声闷响,不知何处惊雷,一瞬间划破天际的闪电,照见他心里有一处更痛的角落,那种痛盖过了剧毒和绝望,让他痛得感觉到身躯还在。 紫袖猛地一抽,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清醒过来,下一瞬间又巴不得晕去。在死去活来之间撕扯了不知多久,当雨声逐渐变小的时候,他胸口再次感到了温度,茫然中发觉有人正在给自己渡气,耳畔听见一个声音轻轻唤道:“紫袖?紫袖。” 紫袖心想,花有尽办完事回来了。他似乎混沌地哼了一声,那个声音又问:“还撑得住么?把这药吃了。” 嘴里被塞了一颗甚么药,似乎很苦,他也辨不出味道,那人在他胸前轻轻一推,药气便如一道火线,缓缓烧入了肚腹之中。那人见他吞下药,便扶着他坐起来,紫袖浑身湿透,察觉旁人身上的热度,挣扎着推却,哼道:“你滚……滚开,要杀便杀……” 那人捉住他的手臂道:“是我,是朱印。” 朱印……紫袖迟钝的头脑一时转圜不来,只觉名字甚熟,终于想到自己杀了周阿忠时,他帮忙发过哨箭,便是那位年轻高手。这才道:“朱大哥……” 朱印道:“你被人下了毒,千万不要再运气。”紫袖吃过药,觉得好了些,只是此时想要运气也运不起来,断断续续道:“是那人的内力,三,三涂引路……你可知道……如何解毒?” 朱印道:“三涂引路是上古海外奇功,几乎无人会使,此毒非常人能解。我带你去医治,却不知你还能撑多久。毒性凶险,已随你内力缠绵五脏八脉,难以一时拔除,即便药性对路,也不能保证……” “朱大哥,”紫袖忽然开口道,“我不知你为何要救我,但是求你……求你给我散功。我现在,自己散不了。” “散功?”朱印皱起眉道,“散了功,你一身武艺就全都没有了。你这根基都是凌云派纯正内功,一丝都不要了?” 紫袖咬紧牙道:“不要了……我得活着。求求你。” 朱印看了看他,紫袖脸上热汗混着冷雨,满头乱发贴在面颊两侧,眼神哀恳,却不含任何犹豫之色。“三涂引路”的毒性与药物不同,随内力而来,亦能随内力而走,散功自然是最好的解毒之法——内力散尽,毒性一丝一毫都不会再剩下,只是……朱印如何不知散功之痛,痛入骨髓,直让人求死不能。他看着紫袖痛苦的脸,练武之人,多年来积攒的内功便是全副家当,一夕尽毁,待身躯的痛楚平复之后,他还能再回到从前吗? 朱印朝紫袖靠近些,让他倚在自己胸前,一只手捉住他的后颈,低声道:“行云心法也是丹田为基,你不要运气相抗。”又将另一只手掌贴于他丹田,吐出一句“忍着点”,便催动了掌力。 紫袖一声黯哑的嘶吼闷在嗓子里,脸色顿转苍白,浑身抽搐,骨节纷纷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微声响。他这才明白朱印捏着自己脖子,是怕剧痛之下脑袋狂摇乱摆,伤了头颈。他不能左右转头,只能伸长了脖子,长大了口却只能吸进一丁点气来,憋闷,憋闷,从里到外都像要炸开,一波又一波痛楚如海潮般席卷而来。自小看旁人练武的羡慕,自己拜师时的郑重,练功时老牛拉破车的进展,初涉江湖的少年意气……过去的全部,在这具肉身的震颤中,被一点一滴抽走。他几乎要出言求饶了。 紫袖终于昏了过去。朱印将他抱起,转身走进茫茫黑夜。 ---- 这两天来了好多新朋友,还收到了可爱小朋友的海星,太感谢啦~
第五章 也到尾声了,第一卷 终于快结束啦。 欢迎一起来探讨剧情,请大家不吝赐教呀。
第43章 何处相逢(8) 紫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穿着罗衫,正欲离他而去。他不知所措,口中却叫着陌生的称呼:“母亲……”那人回了身,他又不认得,依稀像是在哭;过了一瞬却又笑了,眉眼间伤感未退,样貌看着竟有些像费西楼。 他只觉莫名其妙,胸口却酸痛不堪,想拉着大师兄说话,又说不出来,急得直咳嗽,睁开了双目。一幅罗帐映入眼帘,他遍身都像是被敲碎了一般,只能慢慢转动着眼睛和脖颈,打量一旁的物事:织金地毯,青玉香炉,光泽温厚的桌椅,壁上的书画,架上的瓷瓶……屋子美轮美奂,入目无不精洁雅致,那些古色古香的摆设,紫袖从未见过。 脚步轻响,便有盛装打扮天仙一样的姑娘,从外间掀了帘子走来对他软语道:“公子醒了,先喝药罢。”紫袖喉咙发涩,艰难地问:“这位姐姐,你是谁?我可是已经死了,离了人间么?”那少女微微一笑,走过来在他头下垫了一只软枕,只喂他喝水服药。待他吃下,便收拾了碗,端着一个填漆小茶盘,盈盈地走了。 紫袖兀自纳闷,瞧这个样,应当是活着;要起身下床,却浑身酸软,动弹不得。他想起小时候发了烧,便从骨头缝里往外疼,懒怠动;如今却像烧了一场千百倍的高热,直是酥了一般,手脚寸寸成灰。他看屋里再无别人,便硬撑着坐起身来,仅将上半身靠上床头板壁半坐着,冷汗已涔涔而下,湿透了领口。 外间又有动静,紫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鼻梁高挺,眼窝略凹,唇似红菱而色浅,肤如冰雪而更清。紫袖见过的人里,数白霜皮色最白,此刻只觉这人又与白霜不同:白霜是牛乳般浓白,此人却占尽一个“淡”字,整张脸素素淡淡,宛如白描而成,不着甚么颜色,俊逸出尘。 紫袖乍见这幅面孔,正要问询,却又瞧见他包在头上的白布,突然醒悟,这人正是朱印,只是取下了蒙脸的布巾。他心生感激,忙道谢时,却见外头还有一个人,只从软帘底下露出一双微微闪动的淡黄丝履。日光正盛,透过薄薄帘栊,只觉那身影隐约有一丝熟悉。 不及细想,朱印便道:“你醒了?看得清么?莫要乱动,还是躺着好。”说着又将他平放下去,手法轻柔,仿佛搬动紫袖只如拿取一根羽毛般容易。 紫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朱大哥,这是甚么地方?” 朱印并未回答,只听一个人说道:“你说这是甚么地方?”随后有人打起帘子,那人便缓步而入,朱印默然而恭敬地退在一旁。紫袖听这话音,惊疑不定,凝目望去,不禁讶然道:“……陈淡云?” 陈淡云穿着和鞋子同色的浅黄云龙纹锦袍,头发用一顶小小金丝冠随意束着,镶一粒龙眼般大的明珠。紫袖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径直走了过来,姿态优雅地坐在床脚,手按在床沿,修长光洁的指头上圈了一枚硕大晶莹的宝石戒指。 陈淡云似乎瘦了些,仍是像从前一样,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极温柔地说:“伤着了?” 紫袖愣愣地看了他一刻,才道:“你……和朱大哥是朋友?”朱印从旁淡淡地道:“不可对王爷无礼。” “甚么?王……”紫袖顿时呛咳出声,许久方停,陈淡云便耐心等他咳完,才慢慢地说:“算是朋友罢。” 紫袖仍然不曾从震惊中回过味来,只在两个人脸上来回地看,对陈淡云那副样子终究不放心,便对朱印道:“朱大哥,你到底是谁?这,这里是……”朱印便说:“我是王爷的侍卫。这里是兴王府。” 紫袖看着金碧辉煌的陈淡云。他虽没见过比王知县更大的官,却也见过富家子弟,比起眼前的陈淡云来,自然都轻若鸿毛了。他与上凌云山时又有不同,浑身上下的气派,着实不是一两代的凡间富贵能装裹起来的。瞧了一刻,愣愣地说:“你果真是王爷……是你让朱大哥救我的,对不对?” 陈淡云牵起嘴角,笑得真心,柔声道:“谁让你是展画屏的徒弟呢。” 微风吹过,院中花树的清淡幽香飘了进来,弥漫一室。 陈淡云略坐了坐,便金尊玉贵地走了。紫袖醒来做的头一件大事,就是给费西楼写信。起初他头昏脑涨,并未想到此节,是听朱印说起,池县杜捕头在苍水州广发寻人帖,寻找一名追踪犯人的捕快,消息已传到了京城。紫袖知道是杜瑶山在到处找他,想必大师兄早已急得疯了,登时匆忙写就一封短笺,朱印也不多问,答应找人送去。 紫袖养了两天,逐渐行动如常,只是身躯沉重,做甚么都觉得拖沓疲倦,不像有内力时轻巧。丹田聚不起一丝内息,也时时疼痛,他坐在床上偷偷运功,差点痛得厥过去。照顾他饮食起居的侍女胆战心惊,朱印闻声而至,将他拉起来道:“太心急了。”又示意他穿鞋,“出去走走。” 王府地域广大,到处是一进又一进的院落。紫袖同朱印沿着曲曲折折的游廊绕了半天,走得脚都酸了,终于进了花园,才觉精神一爽。园中碧湖澄波,浓荫如盖,水面上一大片粉粉白白的荷花,斑斓水鸟或飞或游,来回穿梭。四周水榭屋舍自然也是雕梁画栋,玉瓦朱檐,在水色草木掩映下,竟有江南意趣,自是一派人间仙境的逍遥。 紫袖极目望去,半晌又忧心忡忡地问:“我甚么时候才能重新练功?”朱印边走边道:“你丹田伤得很重,尚需休养。剑拿回来了,不必忧心。”紫袖沉吟片刻方道:“朱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我不知该如何谢你才是。”朱印道:“不必谢我,我只是奉命行事,谢王爷罢。再说,若当时你自己不说散功,也许此刻已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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