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袖手一抖,装作平静地问道:“如何?” 朱印道:“内功,轻功,剑招,都走对了路。自行用功便是了。”紫袖停下手里的动作,正色道:“印哥,你为甚么突然同我说这些?”又顿了顿,转身朝着远处道,“王爷,到底甚么事?” 朱印回过头来站直,六王爷从树后踱了出来。紫袖道:“这是打算赶我出去了么?”六王爷凤眼中闪着两点幽暗的火,道:“当初不能说是我要你来,现在也不是我要你走。”紫袖道:“不就是你要我……”“殷紫袖,”六王爷微笑着打断了他,“咱们终将相遇的。你想早些明白,就早些滚。” 紫袖怔了一瞬,蓦然露出了然的表情道:“魔教有消息了,对罢?” 六王爷道:“尽快动身。”当即离了武场。 紫袖笑道:“怪不得,原是来开门放狗了。” 朱印将兵器架子完毕,二人并肩沿着长廊走去,紫袖咕哝道:“把你拿到的东西都给我瞧瞧罢。”朱印半晌突然道:“晚上去泡澡么?” 说话声越来越小,不知消失在何处廊檐下。 不数日,紫袖便赶到京城东南的赤土州。王府的探子连夜带回了消息:乔木庄二当家在赤土州坪县与人谈生意时遇刺,内情捂得死死的,语焉不详;起初有人说是魔教下的手,声音被迅速掩盖,波澜不兴。紫袖到坪县时,乔木庄的人已离开了,不少居民却仍小心翼翼,门市铺面到了天黑前便早早关门。他到二当家住过的宅院附近查问,也都说乔木庄无人受伤,只匆匆走了。 紫袖摸到宅子后门,一路观察,暗自思索。乔木庄是武林中数得着的门派,若说像凌云派一样遭魔教突袭,又为何掩盖消息?当下轻轻一纵,跃进院去,四下打量这座空寂宅院。宅中大体收拾得干净,也有些遗漏之处,可见着实走得急。他看过几栋房屋,便上了屋顶,朝下一望,却见空宅中有个人踽踽独行。 那人身着道袍,走路微跛,身后背着一张琴。紫袖看他走得一瘸一拐,却大袖飘飘,自有松鹤之姿,心下了然:这必是中露山大弟子任远村任道长了。中露山去来观名满天下,观主胡不归向来萍踪无定,近年更是极少现身,一应事务多由大弟子代劳。任远村跛脚长须,一张灵机琴名唤“消忧”,凝聚毕生功力,不知弹断了多少江湖绮梦。如今连他也来此探视,只怕这事不太简单。 紫袖正打算悄悄离去,忽闻一声冷哼道:“既来了,何不现身一会?”话音未落,伴着“铮”地一响,一道气劲眨眼便袭到面门。紫袖忙闪身一避,见任远村几个起落,已疾疾而来,不禁心头一惊:任远村回手拨动琴弦,劲力如飞,转瞬即至,可见功力之深。当下纵身跃下地来,扬声道:“晚辈并非跟踪任道长至此,只因听闻……”话未说完,二人相距已不过数丈,任远村持琴在手,长须飘动,琴弦又是“铮”地一响,一道劲力犹如刀锋,呼啦啦劈空而来。 紫袖长剑出鞘,“砰”地一声,将这道劲力生生扛下,手臂一麻。眼看任远村单手拨弦,气劲又接二连三袭来,他不欲暴露本门招式,便用了同朱印时常参详的一套少林乾坤剑,同这气劲缠在一起。紫袖此时研习佛门内功,配上这套佛门剑法,倒也天衣无缝。任远村见他法度谨严,脸色一缓,点了点头,便席地而坐,将消忧琴搁在膝上,信手一拨,一曲《阳关三叠》由指尖淙淙流淌。 紫袖见他停了攻击,知道这是在试自己内功,此刻已被琴声严严裹住,便也学他盘腿坐下,心想:别离剑中亦有“阳关三叠”一招,这琴曲要么分头牵制人心,要么一重比一重厉害。果然仅过片刻,便觉头晕。他运功相抗,琴声一层一层,清越散淡,却像收网般越收越紧,将他全身攫住。紫袖深深吐纳,暗自催动三毒心法,只当这是幻境,眼耳鼻舌身意,只为练功存在,无有声色,无有优劣。内息流转,将琴声一丝一丝隔绝开去。 任远村十指轻舒换了曲子,转为《万壑松风》,只听琴弦铮铮,澹然卓然,却自有一股摄人声威,指弦交错,隐隐竟如金铁交鸣。紫袖再难将其隔绝,声声入耳,呼吸逐渐急促,头顶冒出丝丝缕缕白气。眼见心烦意乱起来,正要忍不住站起,忽听有人哈哈长笑,声音盖过琴曲,传进他的脑海。紫袖睁眼一瞧,一个年长道士不知何时走近来,一袭半旧道袍,持一柄拂尘,手抚山羊胡子,径直走到自己和任远村中间。随着他的笑声,琴声便住了。 紫袖周身一轻,擦了把汗,向这道士行礼致谢,却见任远村也恭敬行礼道:“师父。” 他心中讶然,任远村是去来观的大弟子,他的师父,自然便是闻名遐迩的胡不归道长了,当下忙拜道:“晚辈见过胡道长。” 胡不归笑嘻嘻地将他一扶,称赞道:“小哥别来无恙?这一年多来进境神速,可喜可贺。”紫袖只觉一股淳和的力气将自己托举起来,听他的声音只觉耳熟,不由自主站直了瞧着他,鼻端又闻见一股酒气,忽然失声叫道:“大般若寺!算命先生!” 胡不归哈哈大笑,任远村先是一怔,迅即也笑道:“想是师父又装扮着唬人去了。”胡不归道:“这小哥是热心肠,那时为了老道,还赔上两文钱。你倒好,问也不问,在这里跟人打架。”任远村面色尴尬,同紫袖相视一笑。 紫袖看胡不归头发漆黑,面皮光润,虽身量清癯,却俨然一副超然物外的潇洒态度,除了一身酒气并未变过,此外哪里还像山道上那个脏兮兮的算命摊主?不得不暗自赞叹他变装精细。任远村便笑问:“小友身手甚佳,敢问尊姓大名?” 紫袖心里一动,暗自嘀咕:“我使的都不是凌云派功夫,不如直接编个假名字。”便胡诌道:“晚辈洪三,蒙任道长谬赞,何以克当。中露山两位道长,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同时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殷者红也,他自忖算是展画屏第三个徒弟,便觉这样叫也说得通。 任远村便朝胡不归道:“弟子在此一探,偶遇洪小友,想必也是为乔木庄一事而来。”紫袖心想:说不准中露山还有些消息,是王府不知道的,不如直说了好。当下便道:“不瞒二位道长,晚辈听说这事许是跟魔教有关,不由得想进来瞧个究竟,只是乔木庄嘴严,人又已走了,竟毫无痕迹。” 胡不归打量着空屋,任远村便道:“此事可疑,乔木庄声称无事,人也确实安然离了赤土州。若是有人行刺,看来却没跟着走,也或许要另寻机会下手。” ---- 啥也不说,更新! 热一哈身,迎接第六章 结尾。
第53章 乌飞兔走(9) 紫袖心里一跳,若真是魔教所为,不曾跟着离开,人又去了何处?会不会……还在这附近?当时凌云山上遭了难,众人也是担忧魔教在左近徘徊埋伏,颇有几日不曾下山。想到这里,便急于离去,就要行礼告辞,忽然想起一件事,朝胡不归道:“胡道长在大般若寺外,曾教诲过晚辈,说晚辈的剑须有钝招相配。”胡不归听他问了,转身来微笑道:“老头子随口一说,你竟记到现在。” 紫袖忙道:“道长武学修为,是当今武林泰山北斗,只言片语对晚辈都是提携点拨。只恨晚辈剑招未钝,人却很钝,一直不曾参详明白。”他偷眼一瞥任远村,见他正流露出鼓励神色,便问胡不归,“胡道长,剑招也分钝与锐么?” 胡不归没有回答,一柄拂尘却径直朝紫袖当胸挥来,姿态由上到下,拂尘一把银丝犹如泉水奔流,动作慢而清晰。紫袖见拂尘未至,劲风已扫着自己头发,不敢托大,抬起剑来一挡;拂尘搭在剑身,如臂使指,又将他手臂轻轻推回胸前,力道柔和,却浑厚莫可抵御。 紫袖只觉像有数人一同发劲,次序分明,又和谐统一,其丰富微妙,前所未见。当下感佩无已,又惊又喜道:“道长的‘墟里烟’剑法,晚辈竟能亲身一试,果然轻灵飘逸,名不虚传!”去来观的“墟里烟”剑法冲淡平和,早已闻名遐迩;传到胡不归手中,将剑招化用于拂尘之上,更是名震天下。紫袖不成想能在此处受他指教,当下喜不自胜,心想:胡道长堪称当今天下剑门第一人,我这种小人物,蒙他亲动一招,简直几世修来的福气。想到去来观与大般若寺一南一北,遥遥相望,紫袖此刻彻底明白五龙观众人所言——胡不归是顶尖高手,而凌云派的功夫委实不如;就连他的弟子任远村,想必也要强过展画屏。 胡不归看他神色变幻,呵呵笑道:“老朽这招‘有酒盈樽’,力道共有二十余次变化。换成远村来使,能使出十来次,若换了你,能使多少次?”紫袖思索一刻,讷讷地道:“最多六七次罢。”胡不归道:“你能使出八次,然而若想将这招用到巅峰,不可超过五次。”紫袖细细体味他话中的含义,胡不归又道:“练剑最高境界是甚么,你可知道?” 紫袖搜肠刮肚,瞧见他身上道袍,忽然福至心灵,说道:“我看书上写,修道之人,讲究人剑合一。”胡不归道:“就是这个道。剑即是人,人也是剑。” 紫袖又想片刻,看胡不归和任远村都对自己微笑,便行了大礼致谢,向二人告辞离去。他先将剑术放在一旁,投了客店住下。从窗口望着大街,人来人往,紫袖回想起在池县时,秦戎去民宅探路,态度猖狂,很快便被杜瑶山锁定;魔教神出鬼没,必然不会这样,一定尽量隐藏行迹。如何才能藏得住?他看着满街的行人,心里暗道:为了不引人注意,自然是扮作平民模样。 他向店家买来粗布衫子套上,将面皮抹得黑些,又多多贴些胡须,便在城里四处转悠。大半天一无所获,眼看快到晚饭时候,有的店铺已开始上门板,街边摊贩便都叫卖起来,要将剩余果菜贱卖。 街道一时进入最后的喧闹,紫袖混迹在人群中,听着身边人和摊主讨价还价。自从习练三毒心法以来,他的目力、耳力乃至嗅觉,都比从前灵敏了许多,此刻细心听去,分辨着四周的声音。 背后不停有人走过,满是浊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夹杂着蔬菜的气味。紫袖听见有人呼吸时轻时重,便将一个土豆拨在地下,假装去拾,随意一瞥,果然来往数人中有个老翁,有些气喘,正提着一个南瓜慢慢地走。不远处一个菜贩招呼道:“大伯来瞧瞧,今日的好甜萝卜!”那老翁应了一声,仍慢慢走着。 紫袖不动声色回转头来,将土豆放回原处。他看见自己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老翁那一应声,听在他耳朵里,不啻一声惊雷,登时热血上涌,涨红了脸。那个声音,那始终带着笑意的声音,他永生永世忘不了。 是花有尽! 他缓缓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打量那老翁的背影。花有尽伪装工夫做得极好,几乎瞧不出他原本的身形,俨然就是个老翁——连那一头白发也是真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8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