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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印又道:“寿王身为长子,自幼纯孝,常奉诏回京,探望先帝,也同王爷极亲厚。某次进宫适逢王爷生辰,王爷打闹中抓伤了寿王手臂。周贵妃只将他二人叫在一起,对王爷道:‘如今太子圣眷甚隆,你又生得聪慧,若有朝一日投了他去,我儿岂有活路?’” 紫袖沉默不语,朱印仍是淡淡地说:“王爷便说自己绝无争宠之意,必然一心一意跟随寿王。贵妃却推出两个酒盅,对王爷道:‘这里头一盅毒酒,一盅美酒。我和你母妃姐妹一场,终究下不了手,不如你自己挑,存亡全看天意。’” 紫袖听得大惊,毕竟不忍,问道:“哪里就值得如此?”又问,“万幸这是选对了?” 朱印道:“王爷同贵妃母子行过大礼,毫不犹豫将两盅酒都喝得一滴不剩。” 紫袖惊讶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这不是必死无疑了……他……竟寻死么?” 朱印道:“鸩酒下肚,王爷自然闭气倒地,寿王抱着他大哭,当即道:‘我此生必待你胜似胞弟。无论甚么,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随即求了解药,将王爷救活过来。” 紫袖暗自惊叹,如此看来,这母子两个总归将他认了自己人。彼时的陈麒枢终究是选对了。他轻声问:“你那时在偷看罢,王爷几岁?”朱印道:“九岁。”见他满脸震惊之色,又道,“王爷对寿王来说,不只是弟弟。先帝驾崩,周贵妃随殉,寿王哀恸无已,自请殉葬;最终还是王爷泣血叩首,拖住了他。今上登基后,王爷便是他在人间为数不多的牵挂之一,自然对他百依百顺。王爷退还封地,密禀今上,自名淡云,常在江湖,以示对政事毫不挂心,在朝中几无声息,自然更得今上怜爱,兴王府只如世外桃源。” 紫袖恍然大悟,心中沉重。难怪六王爷留在京里,也不成亲,长泰帝都随他去;难怪连太子也只敢派刺客藏在外头,不敢越兴王府围墙半步。这两兄弟的复杂牵连,实在太不寻常。他不懂这些勾心斗角,却不难想见,九岁小儿遭逢这样的事,知道旁人打算害死自己,又不得不靠旁人活着,定然压抑天性,或被刻意娇纵,自然喜怒不循常;时日久了竟然同那人的儿子血浓于水,乃至常表忠诚,脾性又怎能不别扭。此时才相信他并非存心害展画屏,只是内心深处惯了这副模样。 朱印道:“王爷性情难改,但绝没害你师父的心:这药出自素墨大师之手,本是护心脉的良方,千金难求。见你师父那个模样,他难受得很,现也发起烧来。”说着伸手给他解穴,“你师父在王府的行迹绝不会泄露出去,先养着罢。”紫袖仍带狐疑之色,转身便走。 朱印却拉住他耳语道:“他这旧伤,必是英雄大会与胡不归斗剑才引发。胡不归虽自尽,却应当先伤于他手;只是自绝经脉,突兀狠厉,旁人难知。依我看,他两个一旦相斗,绝无可能安然罢手。只是你师父伤得轻些,又遮掩得好,若不是今日之事让他伤势加剧,连我也不敢断言。” 紫袖心中剧震,此时方知英雄大会当天,竟然比自己所见还要凶险数倍。能伤了胡不归那般绝顶高手,展画屏必然要拼上全力;众人功力不及,即便留心,也看不透这里头的门道。 朱印见他眉头紧锁,又道:“王爷本意是为给他去除病根,他也是为此而来,本应是皆大欢喜的事,如今看来殊为不易,却也不过如此——从前在凌云山如何养,现下便如何养。这里有我助他运功,应当好得更快些。” 紫袖深知朱印为人,听了这话,略微安心;回想着白天的事,此时已全然明白,三年前的陈淡云,在山上说展画屏为救他负伤云云,纯粹是编了一个故事。只有在那个故事里,他才称心如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而在故事之外,连这种炫耀都虚伪无根。 他心内无声叹息,朱印却又说道:“至于你,不知是否有所察觉,如今你功力见长,因为三毒心法早已突破了第一重,进入第二重境界,算是小有所成。”紫袖一愣,才知道自己情感澎湃,勤练不辍,又有高人指点、外力加持,内功修为竟然已上层楼,当下又惊又喜,忙道:“难怪练着练着幻境少了许多。你说过往后越发难练,没想到……” 朱印正色告诫道:“第二重关键精微,想必你也有所感。功法你虽熟稔,仍需牢记劲力不足时切勿强催。以舍医贪,以忍医嗔,以觉医痴,宁可不求戒定慧,莫自毁于三毒。”紫袖心内默记,说道:“我晓得,冒进强催,必遭反噬。” 谢过朱印,他返身匆匆走着,顾不上多想内功,几件事总在心中翻搅不休,令他迫切想要赶回展画屏身边。在这些表象之下藏着线索,他想他确是窥见了那一片真心。 回到自己房里,展画屏尚在熟睡。紫袖坐在床前,看他睡姿规规矩矩的,连手都不会伸出来,不禁看得出神。第一次躺在一处时,是展画屏这样看着他。他曾以为,那一次是展画屏对他的一种照顾;然而现在醒悟了。六王爷对展画屏也不是虚情假意,展画屏却仍是那副脸色,历经多年也丝毫不肯替他圆梦——他不会出于同情就做那种事,他不是那样的人。那次着实是一种回应,然而那回应是发自真心的,后来同样如是。 展画屏在他面前从未戴过那双角鬼狮的面具,却又始终戴着另一张。他起初从一角慢慢尝试,如今终于逐渐掀开,将自己心里的这个人勾勒得越来越完整。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一只温暖的手在脑袋上摸来摸去。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就这样趴在床沿睡着了。直起身来,才见天已大亮,展画屏冲他一笑,竟然自行坐了起来。 服侍他洗漱时,紫袖听见门外轻响。利落出门一瞧,一张小桌上摆了早饭,必是朱印拿来的。他连桌端了进门,展画屏便自己拿粥来吃。紫袖见他果然大好,亦感舒心。展画屏冲他道:“不过是近期不能跟人打架,养几天而已,不要紧。”“你只会说不要紧。”紫袖将盘碗好,往床沿一坐,“既然不要紧,咱们就说道说道。” ---- 这一段有点多,夜里再发一节。 感谢可爱小朋友给投的海星~
第102章 以忍医嗔(5) 展画屏倚着软枕,紫袖直截了当地说:“英雄大会前你去找我,因为你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甚么都来不及了,对么?”展画屏沉默看他,眼神复杂。紫袖有些鼻酸,强忍着道:“可你只字不提,只说要公平待我;你也没告诉我你犹豫,却让我和兰大哥一起出来,因为如果我喜欢他,你宁愿看我踏实安稳地过日子;你同样没告诉我你斗剑负伤的事,却肯来你不信任的人家里登门求药……因为你想除去病根,以后多陪我走上一程。”他直直看进展画屏黑沉沉的眼睛,“兴许因为做惯了教主,你处事果决,又不爱解释,往往直奔解决之法——你为我做的事,比你说的话要多得多。可是有些话,不说我实在不明白。你想得又比我深远,许多事我一时想不到。从前怪我不敢问,现下我敢了,以后我若问你,能告诉我的就告诉我,好不好?” 展画屏目光平和,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好。” 紫袖便道:“那我先试着问一件,你如何认识王爷的?”展画屏道:“当时想来王府偷些好玩意儿,撞见了,才知道他就是那个陈淡云。”紫袖如何也料想不到竟然是这般相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道:“必然是王府之主对展大侠一见钟情,穷追不舍了?”展画屏面色有些古怪地说:“旁的不多讲了罢,陈麒枢这个人没意思。” 紫袖料想两人这样熟,展画屏又始终排斥,必是一段不愉快的孽缘;看着他的神情,奋力忍住不笑,又道:“好,第二件事:你这伤有多重?”这是他最担忧的事。凤桐那一记偷袭,让展画屏时不常地受罪,然而元凶已死,无论谁来治,都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展画屏道:“我那时虽小,凤桐功力却也未臻巅峰,因此虽未痊愈,顶多不过养得久些,也就过去了——从前发作让你见过,养起来还是能打。江湖上谁没个病痛,只要精修内功,仍能延年益寿。”又道,“你竟然没问药的事。”紫袖道:“印哥说这药是素墨大师所制,如果当真能除你的病根,反正你也要为千手观音报仇,一定会继续追查三罗汉的踪迹——所以这两件事实则是一件,以后可以慢慢说。” 展画屏打量着他笑道:“变聪明了。”又思索着道,“素墨功力过人,所制丹药是强心脉的无上妙方,我只隐约有所耳闻,陈麒枢果然是从他那里得来。药不见效,还是要问素墨本人。只是胡不归说三罗汉云游四海,说不准已赴西域、海外,更是行踪无定。”紫袖道:“只要尚未成佛,还在人间,就能找得着。”说罢默默沉思。 展画屏见他不再开口,笑道:“还有甚么要问?”关键事项有了着落,紫袖心中安定了些,满意道:“没了。以后就像这样问,行不行?”展画屏说:“行。” 安静一刻,紫袖猛地松了一口气,忽然朝后一躺,整个人散架一般瘫在床上,心虚地说:“啊哟,吓死我了。我总算也审你一次。”两手捂住了脸,只觉发烫。展画屏朝他大腿一拍道:“我就把你吓成这样?不是审得挺在么。”紫袖从指缝里看着他道:“下回就自在了。” 展画屏忽然道:“我问你。”紫袖一瞧,见他含笑说道:“如今我打不了架,练不了功,顶天只能照料自己,许多事都不如你,你不嫌弃么?”又学着他的腔调说,“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紫袖听他学自己哭得稀里哗啦时的话,臊得弹起来直戳他的腿。 展画屏正色道:“现在咱们掉了个,如果当真好不了,我不能练武,做不了教主,身体虚弱,派不上甚么用场。你还觉得我好么?” 紫袖知道他在说温泉的事,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我不需你派甚么用场。你做你想做的事,我跟你这个人待在一处,就很欢喜——无论你是强是弱,成了甚么样,在我眼里都是好的。”看着他眼中逐渐带上一丝笑意,脸上一红,握紧了他的手道,“我晓得了,你也是一样。” 展画屏又问:“那天我若不回去,你原本如何打算?”紫袖道:“也不如何,送兰大哥回谷,我还是一样回这里来……”展画屏道:“回来关起门,自责个半死?” 紫袖赧然问:“你为甚么会回去?我以为你一定是走了,才敢哭的……我是吓得慌了,那时忽然害怕自己从头就会错了意,简直不知所措……还好你回来了。”“哪里能真走?”展画屏将手压住他的手掌道,“我比你大这样多,年纪白长的么?你那般伤心,我还要走,是不是人了?于情于都不应该。” 紫袖心里一暖,又想起他说“多活两年”云云,问道:“你很在意比我大十岁的事么?内功精深之人,寿命长得很呢。”“在不在意,都是如此。”展画屏道,“昨日我那样说,也是因为陈麒枢太难缠,不想同他多费口舌,只求激他一激,速战速决。吓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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