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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不论虞国是否拿得下来,这次你出使的目的地是螣国,你真不怕螣国那些巫蛊之术?” 白简之之前出使震国,就敢私下使用蛊惑术术,在他一手遮天的螣国,岂非更加肆无忌惮。 “怕?怕什么?”厉翎让人揽进怀里,打趣道,“有你在,白简之他还敢轻举妄动吗?” 叶南愣了愣,心忖:是啊,或许我的命,就是厉翎最后的护身符。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望着厉翎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什么波澜:“若真到了要选的那一刻,我倒希望你会这么做,用我当筹码,护你自己周全。” 厉翎骤然一僵,揽住对方的手臂收紧,他才意识到,方才那些带着玩笑意味的试探,在叶南这句平静的话面前显得格外轻佻,他竟让这人认真考虑起了被舍弃的可能。 “如果我去螣国联盟,留你在震国,我反而更不放心。”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掌心轻轻贴着叶南的后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谴责自己,“那岂不是将自己的软肋剖给别人看?那才是真正的赴死。” 叶南低头,脸颊微红。 “我舍不得。”厉翎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我的软肋不是你,是见不到你。” 话出口才惊觉,刚才那些故作轻松的调侃,竟让叶南承受了这样重的揣测。 冷不防地听到这么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叶南也是悲喜交织着,一时眼里有些氤氲。 在乱世中,他不过是一叶浮萍,而厉翎本该拥有星辰大海,两人的命运犹如云泥。 可厉翎却携他出淤泥,奔向更为广袤的天地。 厉翎道:“我知你心,你不愿看到生灵涂炭,可乱世如漫漫长夜,人命耗贱如灯芯,若想见到光明,必须有人亲手掐灭黑暗,哪怕背负骂名,我也要亲手点燃这燎原的烈火。” “小南,陪我去吗?” 叶南慎重地点头。 这一刻起,荆棘坎坷也好,腥风血雨也罢,他都愿义无反顾地陪厉翎踏上山河征程,和他一起点燃这星星之火。 …… 厉翎带队浩浩荡荡地西出了。 临走这日,难得好天气。 碧空万里,惠风和畅。 响鼓九擂,黑旗威风,震国国门在雄伟的号角声中沉重而缓慢地开启,发出深沉的响声。 百步阶上,震王站在最高层。 他携所有家眷与大臣出来给厉翎送行,温和又威严地笑,再三叮嘱,厉翎垂眸行礼,看不出表情。 大臣们在台阶下规矩地站成数排,虽听不见两人所言,不过父慈子爱的模样,甚是和睦,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嫌隙。 城外百姓如潮水般涌在宫外,踮脚张望的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 虞国公主长佳款步而来,粉丝的纱衣在风中绽放,额间桃花钿衬得眉眼妖冶,她故意放缓脚步,将众人的目光尽数勾去。 她的出现显得突兀而风光。 “听说虞国公主最近几日总在殿内发脾气,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总待在小苑。” “这虞国公主虽有些任性,但胜在貌美。” “那是,据说就在前两日,太子殿下见过她一次后,便答应出使螣国带上她,还要经过虞国亲自下聘礼,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再美又如何?叶南的小苑可整夜亮着灯……” “叶南终究是男人,新鲜劲过去,不长久的,太子殿下何等通透,越是清醒,越是薄情。” “对对对,太子殿下心思一定在霸业江山,而非儿女情长,叶南是太子殿下少时的玩伴,他便仗着两人的竹马之谊而受到殿下照拂,可是,像太子殿下这样敢用叶南的命做赌注,与景国开战的人,足见叶南在他心中是没有分量的,这名骁国质子终究不过是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而已。” “啧啧啧……” 窃窃私语钻进长佳公主耳中,她却笑得越发娇艳,不紧不慢地走到厉翎面前,行礼时,眼尾余光扫过阶下的叶南,刻意抬高了下巴。 她恭敬地向震王行礼。 宣妃和二公子厉晋更是相互对了一个眼神,很快又消弭于无形。 虞国公主含情脉脉地看着厉翎棱角分明的侧脸,柔声道,“殿下,我特带上了上好的茶叶,一路为殿下烹煮,可祛疲劳。” 厉翎眼皮没抬,但态度还算凑合,“有心了,薛将军,先带公主去马车上。” “是。”薛九歌将人带到单独的一辆马车边,车厢外帷幕随风轻扬,露出内里云纹锦缎,整车规制之奢,竟与太子殿下那辆座驾相较,亦不落下风。 足以显示大国风范。 “此去结盟,切莫辜负本王的期许。” 震王抬手,却在触及太子发冠时堪堪顿住,掌心悬在半空后收回。 “儿臣明白。” 厉翎转身时,玄色披风随风扬起。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阶下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叶南立在晨光里,淡绿色长衫被风掀起边角,身姿如竹般挺拔清冷。 恍惚间,时光似是折了个弯,他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在苍梧山桃花树下等他的少年,眉眼间的澄澈未改,只是脚下的土地换了人间。 此刻,叶南在阶下静静地等着他。 旁边站着薛九歌,冲他打眼色道:“殿下来了。” 叶南沉默少顷,上前两步,正要行礼,手被对方抬住。 厉翎顺势一转手腕,就拉住了叶南的手。 叶南:“……” “与我同乘。”厉翎此话让全场呼吸一滞,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他扣住叶南的手腕,触感熟悉得让人心颤。 叶南蹙眉,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捏得更紧,他低声提醒道:“这不符合礼制。” 厉翎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大臣,以及更远处人头攒动的城中百姓,视线绕回叶南身上,意味深长地低声笑道:“我与心爱之人同乘一座马车,有何不妥?” 叶南眉间透着隐忍:“殿下,你为何这样做,这样太招摇,太不成体统了……” “小南,你一天天就知道说体统,小时候就为了这破体统,我们被迫分开数年,若骁国没有内乱,没有外敌,你是不是还要违心地守一辈子体统?你在怕什么呢?”厉翎将叶南的手握得更紧了,固执地要穿透一切阻碍,“怕影响自己的名声?” “我是骁国的弃子,震国的质子,这点名声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叶南垂眸摇头。 “那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厉翎含笑接话,而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一般,“我们就一起破了这烂纲常。”
第30章 叶南听罢,内心翻江般颤动,嘴抿得紧,任由厉翎牵着手上车。 薛九歌打下挂帘,挥手下令出发。 刹那间,金钲长鸣撕裂长空,玄鸟黑旗如乌云蔽日,二十万甲士的脚步声震耳欲聋。 叶南坐在颠簸的车厢内,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旌旗,忽觉这阵仗大得惊人。 “白简之来时就带了几个随从,你此番兴师动众……” 话未说完,便被厉翎伸手按住手背,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话语都断了半截。 “呵,你可知他上次带了多少人来?” 厉翎低笑出声,他眼尾微微上挑,显得眼底的戏谑染得愈发浓烈,“若不是急着见你,他哪肯乖乖就范,只让大军驻扎在边界,我这次还算带少了,应该让他见识一下震国的军容,万一……” 叶南闻声转眸,“万一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厉翎突然倾身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咬着耳朵轻语:“万一他要抢了我的太子妃呢?” 厉翎故意将 “太子妃” 三个字咬得极重,嘴角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抚上叶南泛红的耳尖,看着对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眼底笑意更甚。 叶南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白皙的脖颈也泛起薄红。 “厉翎,你太幼稚了。” 他声音发闷,却被厉翎顺势握住手腕,拉得更近。 “是啊,幼稚得很。” 厉翎低笑着将人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柔与调侃,“这话,我只说与你听,出我口,入你耳。” 说罢,在叶南耳后落下轻轻一吻,“旁人想听,还没这个资格。” 骑马护卫在车旁的薛九歌,“……” 默默地抽了一尾鞭子在马屁股上,去追前方扬起的尘土。 …… 数日后,出使的大队驶入骁国境内。 骁国国君万万不敢怠慢,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厉翎直接拒绝了骁国准备的隆重国宾之礼,仅勉强答应出席当晚的晚宴。 骁国国君哪敢有丝毫违逆,只能连连应下。 春天的雨丝愈发绵密,将整个骁城浸成一幅水墨。 叶南倚着车厢,手指刚触到帘幕,冰凉的雨珠便顺着车檐滴落,在他手背绽开。 当染着青苔的城墙缓缓映入眼帘,“骁城” 二字斑驳得如同褪色的旧梦,半年前的记忆裹挟着潮湿的风,汹涌而至。 城墙上的箭孔还未修补完全,缝隙里长出了些野草,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乱。 半年了,时间像长了脚,又驻在原地。 他走的时候很坦然,像是了断了毕生心愿,甘愿接受这世间的全部恶意与未来的种种不测。 然后,一路跌跌撞撞,做梦都没想到,能撞回了厉翎的怀里。 还有,回到故乡。 一只手遮住了叶南的眼睛。 “石头比我还好看?”厉翎覆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温湿的气息让叶南缩了一下脖子,他顺势后仰,靠在在对方的肩上,“你捂我眼睛作甚?” 故地重游,陈年往事涌上心头,厉翎也忍不住想要确认答案。 “你给我写信,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来救援吗?”厉翎也不放手。 “会,”叶南笑着小声道,“不管你是来救援还是看我笑话,我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曾经以为只是单纯地求救,猝不及防地就被叶南“最后一面”这四字戳了心窝,他懊恼得很,当时他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堪呢?怎么能说那些龌龊的话而伤了叶南的心呢? 还把人往鬼门关里送。 厉翎眼圈发红,眉头紧蹙,想要说很多,想要说对不起,想要说我恨你,但他更恨自己,可最终他还是闭眼,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 “傻瓜!” 也不知道这个词是说叶南,还是说自己。 若是时间能倒回,他一定愿意剖开胸膛,让叶南看看他炽烈燃烧的心脏,从未有一天冰冷过。 厉翎缓缓睁眼,眸中带着郁气,伸手按住叶南的肩膀,将人掰正了,“为何不早一点写信给我?” 厉翎清楚地记得,那天还是深秋,暖阳晒在日渐干枯桃树上,有人在太子府外求见,自称来自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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