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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些年,双方的君主都不知换了几位,可两个国家大小战役接连不停。 而大盛也是输多赢少,总是被动防守。 然而除了硬实力外,北疆又是片易攻难守的地,原本如此贫瘠的地方就算舍了也没什么大碍。 可这偏偏是卡在归契南下咽喉上的进军大盛的一条险道。 弃之,则门户大开;守之,则代价巨大。 弃又弃不得,守又不好守,这可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沈祁文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大盛又因开国时留下的弊端,导致朝廷武将凋零。是该将武举提上日程了,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可用之才。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扎根,成为必须尽快落实的要务。 万贺堂再次郑重地单膝跪地:“只需给臣带两万精兵,臣定不负皇上期望。” “你可确定?”沈祁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 就算是再希望万贺堂能天降神兵,但也不能不正视两国差距,“且勿为了邀功而夸大其词。” 万贺堂闻言不禁歪头扬眉,满是不解,“皇上觉得臣是这样的人吗?” 沈祁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下心仔细地看着万贺堂,这人狠厉,喜怒无常,桀骜不驯,蔑视皇权。好像再加上个自大也十分合理。 万贺堂哪知自己在皇上心里的评价如此之低。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出了自己的交易,只不过自己再次加重了筹码:“臣不仅不要五军营,若是此战失利,臣绝不活着离开北疆。” 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上的反应,紧接着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再次道:“若臣赢了,臣什么也不要,只想要皇上的一个许诺。” 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沈祁文正被万贺堂那近乎悲壮的誓言所震动,还没从万贺堂的话语中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句:“什么?”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请皇上降恩于臣。” 降恩两个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舌尖轻卷,念的缠绵极了,带着露骨的暗示和滚烫的期盼。 沈祁文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这大胆的索求让他措手不及。 他白玉似的耳根子迅速红了红,那抹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颈侧,细看过去,鸦羽般的睫毛也在不自觉地快速颤抖着。 强装的镇定被击得粉碎。 “就为了这个。”沈祁文又好气又好笑。 万贺堂当真是色欲熏心了不成,竟然敢拿身家性命和国事轻易将兵权许诺出来,真对自己如此自信? 不过他倒是被万贺堂不要五军营的举动取悦到了,心头的戒备稍稍松懈。 “这比什么都重要。”万贺堂的舌根顶了顶上颚,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他已经没了办法。他只想用自己能做到的,换一个心甘情愿。 他目光紧紧锁住沈祁文,里面翻涌着不容错辨的炽热和执着。 即使本就是他强求在先。 若他身死,一切将烟消云散,了无踪迹。可他要是能拼出一条血路,也该叫他得偿所愿。 “若朕不愿呢。”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紫檀扶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冷笑两声,根本不上套。 “朕若是只派两万精兵着你镇守北疆,难道你会临阵逃脱不成?” 沈祁文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般投向阶下的万贺堂。 顿了顿,那淡淡的语气却像是包含一切,字字清晰,冷淡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要么延续那个百战百的神话,继续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要么是战死沙场兵败北疆的良臣,万卿想选哪个?” 同万贺堂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隐隐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对视,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那朕为何要同你交换呢?” 看着无害极了,却更衬得话语背后的算计深不见底。 万贺堂只觉得皇上精明极了,精明到他几乎要屏住呼吸,都忍不住就此折服。 但他去北疆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护国之心作祟,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更多的是想借机名正言顺的见父亲一面。 要知道以万家目前的情况,他和父亲势必要有一人镇守边疆,一人留在京城。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更何况父亲前一阵子也同自己传了书信,说是有要紧事要当面一叙。 他迅速垂首敛目,将翻腾的心思死死压住,只能装作沮丧的样子,肩膀微微垮下,连带着挺拔的身姿也透出一股颓唐,整个人阴沉的不像话。 殿内烛火跳动,将他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 看到万贺堂如此表现,沈祁文原本审视的目光忽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龙纹,却突然变了心思,“不过你的要求朕可以给。”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 看着万贺堂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地抬头,和那毫无作伪的意外的神情,他并未移开视线。 凝视了好一会,仿佛要将对方此刻最真实的反应刻印下来,才悠然笑道:“记着,没什么交换,这是朕赏你的。” 那“赏”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恩威。 …… 沈祁文早已想通了,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当他将棋盘上那枚代表万贺堂的黑子拿起又放下时,在他计算着利用万贺堂对自己复杂的情感开始。 断袖之癖在达官贵人中盛行,皇考在位时也养着不少男宠,只是没放在明面上而已。而太监之间相互籍慰也是常见的事。 因此从小长在宫中,看惯了宫闱深处的隐秘,他虽从未体会过,却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他没想到万贺堂会对自己抱着这种念头。 初闻时,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几乎烧穿理智,刚开始只觉得恼怒,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来羞辱捉弄自己。 可后来,在万贺堂那句子嗣点醒了他。 他没记错的话,万家子嗣单薄,若万贺堂真是个断袖,那万家的心思就是再偏,也如同无根之木,拿不下这个江山来。 当一支锋利的矛使出去时不怕伤着自己后,他才能大胆的去用他。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惊愕。 至于子嗣,皇位之事。对他来说自己这个皇位本就来的突然,他亦厌倦了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兄弟阋墙,也不想看到子嗣相残的画面。 就是和万贺堂纠缠着又怎样,顶多后世评价他好男色罢了,可他们会如何评价万贺堂。 以色示人的佞臣?沈祁文脑中闪过这个词,唇边泛起一丝冷嘲。 他根本不相信万贺堂没考虑过这些,又或者说以着他那副张扬的性子他根本不在意。 既然如此,他要是铁了心非要和自己搅和在一起,就当是自己收了个能文会武的男宠。只是这身份, 倒是比旁人特殊了些。特殊到足以成为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深知打一棒子给个枣的道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驯化他,让他将皇权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脑子里。 而这次北疆之事正好是个绝佳的好机会,让他来看看,这匹马究竟能跑多远,又能为他踏平多少荆棘。 和归契的这一战是逃不过的,他虽然心里一直期待着能来的更晚些,好让他有更多时间梳理这千疮百孔的朝堂,可现实没有侥幸的可能。 大盛周遭的几个国家,各个心怀异心。处在北边归契不用多提,性勇好战,是个劲敌。 西北的百济自己内部也乱糟糟的,但地势优越,自保无忧。 中间夹着个黎南,国虽不大,但却是三个国家贸易的交汇点,来往的商队皆要路过此地。 黎南便借着位置,做那倒卖之事,赚的盆满钵满。 东南边的大郦,西南边的斛则,虽说没表现出什么额外的动作。 但根据派往两地的暗卫的情报来看,那两国也是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停的往大盛安插细作。 因此这一战之事关重要,如果能成功击退归契,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归契不会再贸然对大盛开战。 同样可以震慑其他国家,让他能在这场战争里暂缓一口气。 他就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朝廷,整治国家。 就算创口颇多,但能治好一些是一些,剩余的就算是治不好,也暂时要不了命。 这便是他作为帝王,不得不做的取舍。 他收回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的目光,抬手捻起一枚冰凉的黑玉棋子,将执着的黑棋稳稳落下。 只闻“嗒”一声轻响,顿时棋局局势颠倒,一大片白棋被他如同断首般吃下。棋盘上,黑子霎时如困龙抬头,气势汹汹。 这是摊摆在这里多时的死棋了。 可在他手中,未免不能绝处逢。 第49章 孤家寡人 内务府刚送来的红珊瑚被摆在了正殿中央的紫檀木几上,便将略显沉闷的室内映衬得陡然亮堂了几分。 广安宫的墙壁被砌成空心的夹墙,墙下挖有火道,添火的炭口设于宫殿外的廊檐下。 此时,外面的炭口正噼啪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灼热的气息顺着精心铺设的火道,如同无形的暖流,直通御床下的暖炕。 蒸腾的热力无声地弥漫开来,整个广安殿温暖如春,连空气都带着一丝慵懒的甜暖。 徐青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背心也洇湿了一小块,被这殿内的暖意蒸得有些发蔫。 但御座上的沈祁文却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的貂绒大氅,丝毫未觉燥热,反而觉得手脚依旧冰凉, 他微微蹙了蹙眉,还用带着一丝倦怠的嗓音吩咐徐青再去给他拿个手炉来。 沈祁文体质偏寒,一到冬日,四肢就冰冷得如同浸在寒泉里。 虽说吃着太医精心调制的温补药汤,却也如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这药又苦得令人舌根发麻,他索性停了汤药,不再吃了。 年年冬天他恨不得整日不出寝殿,只想一直蜷缩在床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衾。 往年有皇兄在,自己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请病假赖在王府,可今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丝涩意咽下,怕是不行了。 他啜饮着滚烫的热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冰凉的掌心,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投放至外侧。 雕花的窗户因为内外巨大的温度差异,早已结了薄薄一层晶莹的雾气,水珠蜿蜒滑落,模糊了外面的景致。 从那层流动的白纱里,隐约透出庭院中一株红梅倔强挺出的一节虬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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