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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转急,她们旋身散开,纱丽如绽放的绯色花瓣铺展,脚踝的宝石串随着踢踏舞步叮当作响,引得船上众人屏息凝神,连手中的酒盏都忘了举起。 “呵。”云关菱一口饮尽杯中酒,讽刺,何其讽刺,不多时,他爹便要去这些舞女的家乡了。 云关菱心中烦闷,一杯接着一杯,荀风拦她:“少喝些,果酒也醉人。” “别管我。”云关菱站起身,歪歪扭扭朝外跑去。 云彻明沉默片刻,问:“我不该说吗?” 荀风道:“也许,不是最佳时机。” 云彻明桌下的手紧攥成拳,“外面危险,你还不去找她。” 荀风看了云彻明一眼,又看向横冲直撞惹得一片惊呼的云关菱,“你等等我。” 云彻明垂首不语,听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抬头,他凝望着酒壶,酒壶无言凝望着他,“是她让我说的,我便说了,怪谁呢?” “有错便罚,怪谁呢?” 云彻明长长吐出一口气,气吐出去了,可喉头还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喝点酒好了。”视线在桌上扫了扫,没有空杯,自己的杯子满装茶水,云彻明抿了抿唇,将荀风的酒杯拿了过来,里面还有半杯残酒。 “我身子弱,不能多喝,这一点刚刚好。”云彻明对自己说。 指尖捏着青瓷酒杯,杯沿还有余温,远不到烫的程度,云彻明却被烫到一样,手一抖,酒杯滚落在地,酒液撒了一裙子。 云彻明恍然回神,他,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能产生这种想法! 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云彻明胡乱擦了擦裙子,独属于酒液的辛辣直冲鼻腔,带着点陌生的侵略性,明明没喝,他却觉得灼热,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阵奇异的苦涩。 “他应该追到她了。” “他现在在干嘛?” “应该在安慰她吧。” 云彻明胡思乱想着,坐立难安,一半的他想出去看看,一半的他冷静分析,白景和云关菱有进展,不正合他意。 他是男子,他是男子,男子是不能嫁给男子的。 对,没错,就该潇潇洒洒让白景拥抱幸福,这才是君子所为。 云彻明腾一下站起来,不行,他必须去看看。 夜色深深,月色寂寂,画舫的橹声慢下来,丝竹管乐声不歇。 云彻明寻了许久,终于在船尾的小亭寻见二人,亭内烛火摇曳,云关菱背对着他坐在竹凳上,火红襦裙的裙摆垂落在阶上,肩头不住轻颤,白景站在她身侧,青衫下摆被夜风掀起,手里拿着帕子。 船上木板被月光照得发白,映得云彻明脸色也发白。 看过了,该回去了。 云彻明转身欲走,不期然撞到人身上,那壮汉喝得醉醺醺的,双眼瞪得如铜铃:“没长眼睛啊!”壮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面前小娘子的长相,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要去摸:“你是那家的?过来,让哥哥好好疼你,伺候的好了,哥哥给你赎身。” 云彻明难掩厌恶,抬手就要折他手腕,忽听破空声,只闻嗖的一声,壮汉惨叫出声:“谁砸我?哪个无赖砸我?” “我砸的。”荀风徐徐走来,厉声喝道:“还不快滚?” 壮汉捂着脑袋,一边往后退一边叫嚷:“你给我等着,我要你好看,你在这好好等着。” 荀风冷嗤一声,不做理会,转而问云彻明:“伤着没有?” “无碍。”云彻明退后一步。 荀风近了一步,“给我看看。” “真的没事。”云彻明又退一步:“你去看菱儿罢。” 荀风直接拉住云彻明的手,云彻明一惊,挣扎起来,荀风捏了捏他的手心,哀怨道:“表妹怎总把我往外推?” 作者有话说: ------ 谁的心事微微酸的~
第21章 我是为你来的 夜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蒙蒙地笼着湖心的画舫,连带着月亮都拢了层淡淡的灰。 云彻明将手抽回来,轻声道:“胡言乱语。” “不是胡话。”荀风掰着指头细数:“才短短一晚就把我推出去三次,表妹,你好像很讨厌我,为什么?我得罪你了?” 云彻明垂眸盯着自己泛白的指节,道:“没有。” 荀风开门见山问:“表妹是想撮合我和云关菱?” 云彻明神色微变,随即坚定道:“是,你们很般配。” “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与很多小娘子都般配,表妹何不好人做到底,把红线系到全松江府的小娘子身上,这样也不算辱没了表妹做媒的善心。”荀风微微笑着道。 云彻明声音沉下来,“你何必如此挖苦我!” “原来表妹也会难受。”脸上笑意倏然消退,荀风凝望着云彻明,“我以为表妹是冰做的,心也是冷冰冰的没有感情呢,要不然怎能把我的一片真心视若无睹还狠心推给旁人!” 云彻明抿唇不语。 荀风自嘲道:“我原来这样惹人烦,连只言片语都不能得到。” 云彻明沉默片刻,微抬下颌,遥遥望着天边的银月:“我观你对菱儿并非无情。” 荀风久经情场,一下子听出了里面的深意,正了脸色道:“我对她有情也只是同情,清遥,我的心不大,只能装下你一个。” 云彻明呼吸一滞,“...白景,我不是什么深闺小姐,你不必说这些甜言蜜语哄我,我和你……不可能,你趁早死心。” “我不信!”荀风逼近一步,整个人带着勃勃的气势,隐隐有些咄咄逼人的姿态:“你心里若没我,为何如此在意我和云关菱?你心里若没我,为何出来寻找?你心里若没我,为何眼神在挽留我?” 荀风一字一句道:“清遥,你心里有我。” 云彻明几乎溃不成军,险些败下阵来,但很快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是,我是故意的。”荀风大方承认:“我故意与云关菱走得近,我想知道你究竟在不在意。” 云彻明脸色发青,白景此人实在过分! 他牙关紧咬:“即使往日我有一丝在意,现在也都消失殆尽了。”说罢转身就走。 夜深了,起风了,天上的云便动了,像被无形的手撕开,整团云被扯出纤细的丝,一缕一缕细极了,云开始顺着风的方向往远处飘。湖面上的光也跟着变,原本均匀的银辉被云影切割,东一块,西一块,支离破碎。 荀风追上云彻明,拉住他的衣袖:“你在怕什么!” 云彻明没有回头,“难道你什么都不怕吗?” “是,我什么都不怕。” 云彻明侧头审视着他:“你明知道我……我活不长,在一起只有痛苦,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开始。” “清遥,你真傻。”荀风认真道:“你要为遥远的未来放弃眼前的快乐吗?”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荀风此刻是很诚心诚意的,“我早早便明白这个真理,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头呢,把想做的事做了,即使死了也不冤枉。” 云彻明紧皱眉头:“你的处世准则,我不能苟同。” “好,我不勉强你理解我。”荀风十分善解人意:“你跟我不一样,你有你的规矩,我也不多说什么,这样,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翠湖,断桥。 荀风随手折了一枝桥边盛开的白兰花,“表妹,你来过这儿吗?” “嗯。”云彻明不解问:“带我来此处作甚?” 荀风未答,率先一步上了断桥,转过身伸出手:“我扶你。” 这回云彻明没有拒绝,搭着荀风的手上了桥,荀风道:“七夕那天,我在这儿遇见你。” 云彻明心神一颤。 荀风继续道:“那时我初来松江府,本不是奔着寻亲,但……”他朝云彻明一笑,眼里蕴藏的情意快要滴下来,云彻明莫名觉得紧张,常年冰冷的身躯竟隐隐察觉到热意。 “但那晚惊鸿一瞥,让我决定留下来。” “说来也巧,我看见了你腰间的玉佩,彼时惊喜交加,原来,原来姻缘自是天定。” “第二天我就去了云府,说一千道一万,总之一句话,清遥,我是为你来的。” 云彻明惊得退后一步,万万没想到,真是万万没想到,原来他和白景早就见过,原来白景早就对他…… 荀风轻而柔地搭上云彻明的手,“表妹,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求你一件事,别把我往外推罢。” 湖面的风吹得更急了,云便散得更快了,有的被吹成薄薄的云片,像快融化的糖画,有的化作细碎的云絮,散在天幕上,一点一点,再也聚不成团。月亮终于挣脱了云的包裹,猛然跃起,清辉一下子洒满湖面,驱散了阴郁的黑。 云彻明整个人都在撕扯,重组,再此撕扯,再次重组。 他才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骨血里该流淌着凛然,锐不可当的劲风,云彻明却觉得心早被岁月熬成了枯木。 素色裙角在夜风里颤了颤,他抬手拢袖时,指节仍习惯性绷着端正的弧度,这是嵌在骨缝里的,饱读圣贤书的他,奉行君子之道的他,未雨绸缪的他,时时刻刻都有一把无形的戒尺悬在他的脑门,稍稍行差踏错不用旁人指摘,他已鞭笞自己了。 身为云家家主,他必须更谨慎,更顾全大局,他必须想别人不能想,做别人不能做,云彻明的脑子头一次陷入狂暴,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情感,两者交锋,让他脸色发白,喉头做痒,不自觉咳嗽起来。 荀风眸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怜惜,他太懂云彻明心头那团拧成死结的纠结了。她虽是女子,脊梁却比多数男子挺得直,待人的同理心更是旁人难及,可一旦认准了理,八头牛都拉不回半分。 偏她又揣着 “性命难保” 的念头,骨子里还守着老古板的规矩,如今要她同自己这个浪荡子成婚,以她的性子,心里头怕是怎么都转不过这个弯来。 “白景。”云彻明唤他。 不知怎的,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美,荀风脱口而出:“别叫我白景。” 云彻明一怔。 荀风听见自己说:“君复,我的表字。” 这回他没骗人。 云彻明将‘君复’两个字在舌尖来回滚动,“我答应你。”荀风还未来得及高兴,云彻明又道:“可也只是如此了。” 荀风更加坚定信念,看来云彻明笃定活不过二十岁,而她的心已被自己撕开一道缝隙,全盘占据难道还远吗? “清遥,你只管感受我,什么也不要想。”荀风嘴角噙着笑,眼睛闪闪发亮,风还在吹,最后一点云絮也被吹向远方,夜空彻底变得澄澈,只剩一轮明月悬在头顶,映着湖面的波纹都显得格外清亮。 云彻明的理智在向情感妥协,他没多少活头了,让他最后随心一回罢,湖面倒映着两人的影子,男子和女子,云彻明吓得一个激灵,理智再次占据上风,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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