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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奇梅扶着他的手臂,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虚飘:“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彻明,香油钱还未捐呢,你替娘去一趟罢。” 云彻明颔首领命。 捐过香油钱,忽听殿后传来阵阵嬉笑吵闹,云彻明眉峰微蹙,是谁惊扰佛门净地?循声寻去,菩提树下围了圈灰袍小沙弥,灰扑扑的光头凑在一处,活像刚从土里刨出的圆萝卜,此刻,圆萝卜们正七嘴八舌叫嚷—— “后来呢?那大长虫被你打死了?” “怎么可能,血肉之躯能敌过獠牙利齿?” “别吵别吵,让他接着往下说。” “要说也可以,不过嘛,得……”尾调拖得绵长,带着几分促狭,故意撩人。 云彻明心头微动,这声音竟有些耳熟。正凝眉细想时,那圈光头忽然分开条缝,荀风从中站起身来,玄色衣袍在一众灰褐僧衣里,好似泼翻了的墨汁,格外扎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荀风眼中像落了星子,倏地亮起来,轻快唤道:“表妹!” 云彻明转身欲走,谁知罗裙好不争气,被一截树枝挂个正着,不由气恼,此般情景,好像是他故意留步一样。 荀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张开手臂拦在他身前,衣袖带起的风里,还沾着殿外石榴花的甜香,“你看,我们多有缘分,竟在此处巧遇。” “不巧。”云彻明淡然道:“只怕某人早有预谋。” 荀风见事情败露也不慌张,赞道:“表妹冰雪聪慧,什么也瞒不过你。”说着将树枝撇至一旁:“我呀,就是这根树枝,徒惹表妹烦恼,不然怎会见你一面比攀九重天还难,不得已,只能请姑母出手了。” 云彻明退后一步,“找我有事?” “奇怪,难道没事不能找你?” 云彻明哑然,默了片刻认真道:“最好有事再找我。” 哈,这姑娘真正经,语气比老学究还老学究,荀风咳了两声,正色道:“我还真有一桩要紧事。” “与你的治病良方相比如何?” “更甚!更急!”荀风神秘兮兮道:“这件要紧事可关乎我的人生方向。” 云彻明原以为荀风在玩笑,可煞有其事的模样倒让他有些吃不准了,“表哥但说无妨,只要能帮我一定帮。” 荀风欢快道:“我初到松江府,如无头苍蝇般辨不清东西南北,急需一位向导,不知表妹能否担此重任?” “……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 “不错。” “这与人生方向有何关联?” 荀风微微一笑:“迷路不就是失去方向?我是人,不就是失去人生方向?怎么,表妹方才还说要帮我,眼下想反悔?这可不行,满殿神佛都在看着表妹呢,抵赖不得。” 云彻明反应极快:“能帮我一定帮,不能帮我一定不帮,真是不巧,这回我不帮,表哥另寻他人帮帮你罢。” 帮,帮,帮,好多帮,这些‘帮’跳到荀风脑袋前,化成一个巨大棒槌,‘邦’一声敲得他头晕眼花。 待荀风回过神,云彻明已不见身影。 “碰上什么开心事了?”白奇梅问。 “嗯?”云彻明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一旁的银蕊暗暗点头,家主表情分明和以前一样,冷冷淡淡,夫人是怎么看出高兴的? 应该是看错了。 白奇梅笑着摇摇头,“可见到景儿了?” 不光见到了,还让他吃瘪了。 “你瞧,你又在笑了。”白奇梅道。 云彻明伸手摸了摸嘴角,没有上扬,“娘,我真的没笑。” “是是是,是娘老眼昏花看错了。” “是白景撺掇娘来龙华寺的?” 白奇梅面色有些不自然, “什么撺掇,说得如此难听,娘刚好也想出门逛逛,是不谋而合。” 云彻明认真道:“暑气正浓,娘实在不该和白景一起胡闹。” “还不是怪你,你为什么躲他?” “没有躲,只是不想见。”云彻明说。 白奇梅道,“就算结不成亲,但你们到底是兄妹,是血肉至亲,景儿是你舅父唯一的孩子,不要生分了才好,彻明,你也不愿看娘难过是不是?” 云彻明抿了抿嘴唇:“我与他,合不来。” “没有人天生相称,总要磨合,你看我和你爹,当初啊,我是左看他烦,右看他厌,恨不得他立即消失,可后来怎么样?我还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彻明,景儿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是故圆滑轻浮些,这不打紧,瑕不掩瑜,只要你去接触,就会发现景儿是个好孩子。” 云彻明垂下眼帘,“知道了。” 白奇梅欣慰道:“依娘看,你们再合适不过,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我走了。” “欸,等一下,娘不说了,是娘多嘴,这样,你把景儿带到禅房来,他初来龙华寺,怕是找不到。” 云彻明站着没动,银蕊十分有眼色:“家主许是累了,夫人,奴婢去找表少爷。”白奇梅不动,也不说话,银蕊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一旁,云彻明微不可察叹一口气,“我去找。” 夏日的太阳不讲道理,辰时就照得人脑壳发昏,云彻明原路返回,找到了躺在菩提树下的荀风,他脸上盖着比脑袋还大的荷叶,双手垫在脑后,翘着腿,嘴里哼着小调,细听,全是些靡靡之音,云彻明呼出一口气,冷声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怎能唱,唱,”他实在说不出口。 荀风的声音从荷叶下飘出来,“你管我,我爱唱什么唱什么,就算到了阎王殿我照唱十八摸!嘿嘿,叫小鬼们也乐上一乐,也算攒了阴德。” 云彻明头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急火攻心,怒极而斥:“白景——!” 荀风心头一颤,来人竟是云彻明,他还以为是哪个闲人,一时间他不知先放下腿,还是先摘下荷叶,还是先道歉,一番手忙脚乱双腿似打了结,刚站稳‘扑通’一声又倒了下去,荀风自知没脸,笔直躺在地上,拿了荷叶挡在脸前,柔柔唤了一声:“表妹。” 云彻明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你,你……简直不知所谓!不知廉耻!” 荀风双指在荷叶上一戳,戳出两个小洞,眼睛躲在小洞后偷窥云彻明,心想,羊巴羔子的,漂亮,表妹生起气来比平常漂亮百倍! 云彻明见荷叶上忽然亮出两个眼珠吓了一跳,又见眼珠愣愣盯着他,更为气恼,“还不快起来!” 荀风耍无赖:“表妹不生气了我再起来。”云彻明看了眼往这走的香客,从牙关里挤出:“我不生气,你快起来。” “不是诳我罢?” 云彻明额上青筋凸显:“我从不打诳语。” 荀风这才放心,使了个干净利落的鲤鱼打挺,手里还不忘拿着荷叶,“表妹改主意了?愿意当我的向导?” “跟上。”云彻明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荀风跳到云彻明跟前,与之并肩,举起戳了两个洞的荷叶,皱了皱鼻子,对它说:“你瞧,表妹好凶哇。” 作者有话说: ------ 荀风:表妹表凶[可怜]
第9章 要不要骗他呢 一路上任凭荀风怎么赔小心云彻明都不说话,看来真把人得罪了,荀风腹诽,他不过唱了十八摸又不是摸十八人,有什么值得气的? “表妹,你要带我去哪啊?” 云彻明依旧秉持沉默是金的处世原则,荀风撇撇嘴,叫嚷道:“夭寿啦,云家家主拐卖俏郎君啦!云家家主拐卖俏郎君做童养夫啦!” 过往香客纷纷侧目,探究好奇的目光一直在二人身上打转,云彻明捏紧拳头,“闭、嘴。” “闭嘴?好啊,我最听表妹的话,表妹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了,看在我如此听话的份上,不知表妹可否告诉我要去哪?” 云彻明冷着脸道:“禅房。” “噢,原来是禅房,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呢?莫非……”荀风笑得风流:“莫非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在里面做一些……” 云彻明猛然停下脚步,声若寒霜:“做什么?” “自然是做一些…礼佛之事。”荀风不怀好意问:“表妹是想做些别的吗?你尽可提出,表兄奉陪到底。” 荀风有些喜欢逗云彻明这个老古板了,尤其当他看见她生气时的殊色。 云彻明心念忽动,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荀风拍着胸脯保证:“我这人从不说谎。” “好,君子一言。” 荀风接道:“驷马难追。” 云彻明心想,白景的性子太过跳脱,何不借此机会调教于他,令其通晓礼义、谨守诚信,待自己百年之后,也好让他妥帖伴在母亲身侧,于是道:“正巧我想抄写佛经,不知表兄能否奉陪?” 啊?写字?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荀风吞吞吐吐想要拒绝,云彻明先一步开口:“表哥是要推脱吗?” “唉,实不相瞒,我的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实在不想玷污表妹漂亮的眼睛,但先前已于表妹许下承诺,说什么也不该变,可是又不好意思……” 云彻明听明白了,“想要什么?” 荀风手中转着荷叶,笑嘻嘻道:“不要旁的,只要表妹唤我一声好哥哥。” 好哥哥? 云彻明轻咳两声,“不过比我大三月,为何执着于此?” 嘿嘿,白景只比你大三个月,可我荀风整整大你六岁,六岁呢! 荀风掏了掏耳朵,将荷叶卷成喇叭状放在耳旁,“快些,我等着听呢。” 云彻明有些难为情,但一想到白奇梅便横下心来,看了看周遭,三五杂人,他往隐蔽处走了走,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荀风扫他一眼,睫毛忽闪,笑道:“不好意思?” 云彻明嘴巴闭得紧紧的,他年纪虽小可身为云家家主早习惯了旁人的尊敬和奉承,要他喊哥哥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不喊我可走了?”荀风迈出右腿,作势要走:“我真走了?” 云彻明垂下眼帘,嘴巴动了动,荀风‘啊’了一声:“你大点声,我没听见。” “好,哥哥。”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 荀风却很高兴,他知道云彻明尽力了,要是再让他叫,该恼了,“嗳!”他应道。 云彻明努力板着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娘让我带你去禅房,快些走。” 荀风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跟在云彻明身后,云彻明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荀风在后面笑得开怀,这姑娘,还真好玩! “可不是。”白奇梅赞同道:“彻明写得一手好字,景儿,你们两人真要一起抄佛经?” “真的。”荀风朝云彻明望去:“还是表妹主动提出来的。” 云彻明远远坐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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