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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几颗珠子,何时滚到哪里都没准。 “没用,起来朕自己找。” 陛下将人推开,抓着那木架子在犄角旮旯里摸了又摸,弄得一手的黑灰,终于摸到两颗,他激动的抽出手来看。 石珠被火烧的有些发黑,但磨的十分小巧圆润。 陛下着急道;“去拿灯来。” “是……是。” 屋里的一个太监匆匆跑出去,很快握着一盏很亮的油灯来。 陛下低着脸凑在灯下去看,石头上可看的见两个清晰的刻字,一颗是“寿”字,一个“天”字。 “一共有几颗?” “当时捡了四个……也不知道原本里头放了几个。” 四个并不吉利,想来似乎是用了《楚辞》中的“与天地兮同寿”一句。 陛下握着那两个珠子,捂眼哽咽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来。 他顾及着他的颜面,明明心里想的要发疯,却不肯承认,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 他喜欢上了那侍卫,却不愿意承认,不是宠爱一时,是无可救药的喜欢,是爱。 陆蓬舟不肯学那些太监跟他说吉祥话祝寿,他生气这人不在乎自己,可刻这几个字,他怕是已经将那些话在心头说了百遍千遍。 陛下半蹲在地上,撑着地面抽泣。 那个人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从来都只有一腔真心。自跟了他,那人一次又一次不知伤了多少回,还傻乎乎用心给他祝寿。 而自己,就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转头就将人丢去做徭役,居然还妄想着让人回来瞧他的病。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走吧,走。”陛下将那两颗石珠塞进怀中,对小厮道,“你们继续找,将东西给朕找齐。” 轿撵急匆匆从城门驶出去,天不亮赶了一路,在午后才到了陵山周围。 陵山四周路不好走,车马自是上不去,陛下从轿撵中下来,行色匆匆的往山脚下赶。 山中不比京城,阴冷风大,陛下迎着风走,止不住的咳。 禾公公:“陛下歇着缓一缓。” 陛下站住顿了下,已经很近了,只是越往前他越有点不敢走了。 他期待又胆怯见到陆蓬舟。 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人不愿跟他回去,该怎么着是好,绑回去么。 可他不想再用蛮力伤人了。 不容他多想,看陵的几个官看到轿撵,从值房中出来,为首的史大人见过陛下的面,不过陛下来了两回都称是京中的瑞王殿下。 史大人道:“瑞王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禾公公从腰间掏出令牌,给几人看了一眼。 几人大惊失色跪在地上行大礼,“臣等有眼无珠,不识陛下尊面,请陛下恕罪。” 禾公公道:“陆大人现在何处,陛下要见。” “陆大人……”几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会,他正在山上挑土呢吧。” 陛下心疼了一下:“去唤他下山来,记着,别说是朕要见他。” “是……是。” 史大人招呼一小厮过来,在耳边命了一句,那小厮连跑带爬的往山上去。 “此处风大,微臣请陛下移步到堂中坐,这上山下山得要一会呢。” “嗯。”陛下点着头行在前头,经过那间小屋时,停下步子问,“他是住在此处吧。” 史大人低头应声。 “朕进去看看。”陛下抬脚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头很简朴,一张旧榻,被褥叠的干净齐整,还有一张小方桌,坏掉一个角,被新磨得平整,还有几个摆着东西的箱子。 屋里就这几样东西。 陛下在那张榻上坐了坐,不知道为何这般简陋,他却觉得舒心。 不过实在是太清苦。 他每天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河水这么冰,这些衣裳被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洗么。 陛下一想这些就头痛。 * 山上的草木枯黄,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蓬舟手中提着两篓黄土,纵使天凉上山一刻不停地劳作,他额间也出了一层薄汗,皮肤底下浸着一股淡红。 攀哥在不远处的山梁上喊他:“小陆,史大人喊你。” “诶,来了。” 陆蓬舟撂下手中的土篓,利落抖了抖身上的土,朝攀哥走过去。 攀哥摇头朝他笑笑,指着身边的一个小厮:“叫你跟着这人下山去,许是给你升官呢。” 陆蓬舟露出灿烂的笑容,搭了下攀哥的肩膀,“真要升了官,请你喝酒。” 他跟着那小厮往山下去,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那小厮引着他往山脚下一间大屋门前去。 陛下在屋中坐立不安,听到屋外响起脚步声,他紧张的忍不住想咳,盯着屋门口死死握着自己的喉咙止声,难受的眼角一湿。 “大人在里面的等你。” “好。” 陛下听见屋外思念已久的声音,心脏轰轰的一撞一撞,他慌乱摸了摸自己两侧的鬓发,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陈年老旧的木头磨过的声音,此时像一把钝刀子划过他的五脏六腑一样难受。 凄冷的秋风从门中刮了进来,他的眸中里霎然出现了那人的脸,身后的乱风将他的发尾吹动,散乱在肩头,一身粗布衣赏贴着他的腰身,正定在门前看着他。 五官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眼睫像是用极细的墨笔一根根画出来的,鼻梁比从前多了些冷感,脱了少年稚气,肩膀比从前更直挺。 陛下坐着微微发抖,小心又用力的看着他,眼圈忍不住泛起红。 陆蓬舟站着,满是错愕和害怕,胸口一下子堵起来,呼吸都被抑住了。 都三个月没见了,又突然又来找他干什么。 覆水难收,说了了断又不声不响的过来……他想着,皇帝大可能是来杀他的。 毕竟总不能就放他在这里一辈子,没了旧情,看他在这里过得如意,来跟他翻从前的旧账也难说。 他当啷一声跪在地上:“小人叩见陛下。” 陛下声音干涩,许是近乡情怯,他的话也显得生分:“起来吧……到朕跟前来说话。” 陆蓬舟跪着不动,“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求陛下饶我一命。” “你知道错就是,书阁前无人值守,你……你回来当侍卫吧。” 陆蓬舟皱起一边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第66章 陆蓬舟看着他的眼神陌生疏离:“陛下与小人一别三月,再相见不过徒增尴尬,小人在这里修陵挺好的,回去……还是算了吧。” 陛下着急朝他走过去,珍惜的从怀中拿出那两颗石珠,“你送给朕的心意朕才看到,是朕委屈了你,从前那些的话你当朕没说过。” “小人不觉着委屈,在这里过得比宫里好。” 陆蓬舟一边说慌张向后躲,膝盖磨蹭在木板上,发出粗砺的沙响。 陛下的步子骤然止住,薄唇微动,迟疑再三也没说出话来。 他捂着额头,膝盖一软跌倒在地上,猛地剧烈咳起来,没几下几脖颈上就泛起青筋,脸面憋的涨红,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闭过气去一样。 “朕头疼……”他一面咳一面拍着自己的侧额,“朕头好痛,你去给朕找太医来……” 陆蓬舟一动不动跪着看戏,歪着脑袋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小人还有一堆土没挑完,没空和陛下在这里胡闹。” 陆蓬舟在他震天响的咳声中,冷淡的朝他伏腰磕了个头。 他转头就要走,陛下狼狈的仰起头来,伸手拽他的衣角,“别走……你不许走!”他着急说话岔了气,这一下真咳了起来,止都止不住。 陆蓬舟回头看见他可怜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的难受样,不像是演的。 他忙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来,扶着陛下的后颈喂了他一口水进去,陛下眼珠子直勾勾向上抵着看他,一边咬着杯子喝一边死抓着陆蓬舟的手背。 “好点没,这里也没有太医,陛下早回去看病吧。” “不好,朕喉咙好疼,喘不上来气。”陛下一面咳着,一面不经意的将手一路攀上他的后背黏糊抱着,直到将脸严丝合缝贴到他温热的颈上,他才有种将人找回来的安心。 “放开。”陆蓬舟冷脸推着他。 陛下一点不顾什么颜面,慌乱的在将唇边在他皮肤上贴了贴,“小舟,你回来做朕的侍卫好不好。” “陛下别这么喊我,这可不是宫里快放开。” 陛下脸皮厚似城墙,死乞白赖抱着人不肯动,陆蓬舟一推他,他就死命的咳,五脏六腑要咳出来似的。 陆蓬舟嫌弃别着脸,一点没有说回去的意思。 禾公公在帘后看着二人僵住,轻步走出来打圆场,“地上凉,陛下和陆大人先起来说话。” 陛下偷瞄了一眼陆蓬舟的表情,抓着他的手腕站起来,拽着他到矮榻上坐着。 又跟没骨头似的圈着他的腰,一个宽大的男人强行枕在人肩上,“小舟,朕一夜没睡头好痛,你叫朕倚一会。” 陆蓬舟一抬手无情的丢开他,“有禾公公在,小人便不在此奉陪。” 禾公公上前婉言相劝:“陆大人……陛下这一场病不轻,他在宫中日思夜想陆大人,带着病一夜未眠赶过来——” 禾公公没说完,陆蓬舟头也不回的出了屋门。 禾公公道:“陛下,您怎么也不拦着点,将那道圣旨拿出来也好。” 陛下的手指上残留着他刚抱过的余温,他低头笑着摩挲。 “他那倔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能来硬的。瞧见没,他还是心疼朕的病的,朕突然来也得给他两日缓和,急不得。” 禾公公道:“陛下刚才咳的奴都心惊,来的时候奴带了药,奴去着人给陛下煎来喝下。” “朕这病可好不得,咳的越重越好。” “这……陛下。” “好了,扶着朕去他屋里坐会。” 太阳落山,陆蓬舟跟着山上一众人愁容满面的下来,远远的看见山下的轿撵还在,他更是长长垂了一口气。 攀哥碰了碰他的肩:“史大人今儿喊你说什么了,你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陆蓬舟晃了下头,他知道自己又逃不了,他的命握在陛下手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现在只不过是拖延时间。 若是从前也就罢,可他来过这自由自在的天地,又要被关进笼子里,一想就万分可悲。 他一直等在队伍末尾,在寒风里耗了许久时间,捧着两个黄窝头,一碗凉掉的的菜汤回了屋吃。 一推门,陛下突兀在木凳子上坐着,他那一身华贵的衣冠和这屋子格格不入。 “你回来了。”陛下笑着朝他说话,“瞧这脸都被吹红了,快坐着喝碗姜汤暖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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