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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没料到岫玉反应这么大,手腕被她拉着,有些不好意思,又想抽回来,见她哭得伤心,顿时手忙脚乱,笨拙地安慰道:“没……没干什么,就是寻常的活儿。岫玉,你别哭,别哭啊……可能就是最近活儿多了些,所以看着瘦了点,真的,我没事……”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岫玉的眼泪就流得越凶。她在这宫里多年,哪里会不知道底层太监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根本就不是“活儿多了些”能形容的艰辛和磋磨。 “你骗我……”岫玉哭得肩膀都在抖,“他们定然是欺负你了……是不是因为陛下……陛下他……” “岫玉!”宋昭急忙打断她的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别胡说。没人欺负我。这一切……”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苦笑,“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他选择了自毁长城,选择了远离那致命的恩宠,自然也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他也没资格抱怨,更不愿让岫玉为他担心甚至卷入是非。 岫玉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样子,听着他那句“怨不得旁人”,心里更是酸楚难当。她知道宋昭性子隐忍,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她用力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难过,不再追问,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了握他那双粗糙的手,哑声道:“那……那你以后要多当心身子,饭一定要吃,天冷了记得添件衣裳……” 千言万语的担忧,最终只化作最朴素寻常的叮嘱。在这深宫之中,他们这些微末之人,能相互给予的温暖,也不过如此了。 宋昭看着岫玉红红的眼眶和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些许寒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也是。” 两人站在刺骨的寒风中,互相望着对方,一时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于冰冷宫墙内弥足珍贵的牵挂。 “大胆!贵妃娘娘驾到,尔等还不跪迎!” 一声娇叱,如同冬日凛冽的寒风,骤然打断了太液池畔短暂的温情。宋昭与岫玉俱是浑身一颤,慌忙松开手,匍匐在地,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宋昭的视线里,映入一片极其耀眼的火红色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华丽的牡丹缠枝纹,在萧瑟的秋日里显得格外刺目,也彰显着来者无可置疑的尊贵身份。 “哟~本宫当是谁在这儿窃窃私语,原来是……”一个慵懒又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张贵妃缓缓停下脚步,目光如同打量蝼蚁般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最终定格在宋昭身上,“这不是曾经在御前风头无两的宋公公嘛?啧啧啧,几日不见,本宫差点没认出来。怎么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这身粗布衣裳,倒是比那身青缎更衬你呢。” 她的话语刻意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精准地刺向宋昭最难堪的处境。 宋昭伏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声音却依旧维持着恭顺:“奴才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万福?”张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本宫看未必。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失了势,便想着法子在这宫闱禁地,行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得污了这皇城的地界!” 她话音陡然转厉,手指猛地指向仍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岫玉:“这宫女是你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私相授受!宋昭,你一个阉人,竟还敢秽乱宫闱?!真是狗胆包天!” “娘娘明鉴!”宋昭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奴才与岫玉只是旧识,今日偶遇,绝无半分逾越之举!求娘娘……” “闭嘴!”张贵妃厉声打断他,美丽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本宫亲眼所见,岂容你狡辩!你这等下贱胚子,失了圣心,便心生怨怼,竟敢在宫内行此苟且之事,败坏宫规!若不严加惩处,日后岂非人人效仿?!” 她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辩白的机会,直接定了罪。她身后跟着的嬷嬷太监们立刻面露凶光,围了上来。 “来人!”张贵妃冷冷下令,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恶毒,“将这不知廉耻的奴才给本宫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让所有人都看看,秽乱宫闱是个什么下场!至于这个宫女……”她嫌恶地瞥了一眼岫玉,“一并逐出宫去!” “嗻!”如狼似虎的太监们立刻上前,就要去拖拽宋昭。 “娘娘!冤枉!一切都是奴才的错!与岫玉无关!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啊!”宋昭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道,心中充满了绝望。五十大板,足以要了他这种身子骨不算强健的人的命!而岫玉若被逐出宫,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回家后又该如何自处?! 岫玉也吓得魂飞魄散,只会哭泣叩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就在这混乱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的人影,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见张贵妃竟要直接动用私刑,脸色剧变,立刻转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去,脚步飞快地朝着崇政殿的方向奔去——那是冯保安排下来,暗中留意宋昭安危的心腹。 张贵妃看着被按倒在地、仍在挣扎求饶的宋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秋日的阳光照在她华贵的衣饰上,却反射不出丝毫暖意,只有森然的寒光。 “给本宫打!”她红唇轻启,吐出了无情的命令
第14章 回波乐 冯保接到手下小太监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禀报时,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崇政殿内。 傅御宸正凝神批阅奏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扰,不悦地蹙起眉头。 “放肆!何事如此惊慌?!”帝王的声音带着薄怒。 冯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仪态,声音因急切而发颤:“陛下!陛下!宋昭……宋昭他不好了!” 听到这个名字,傅御宸的心口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他立刻压下那丝异样,语气更加冰冷:“他一个粗使太监,能有什么不好?值得你如此失态!” “陛下!宋昭他在太液池边……偶、偶遇了贵妃娘娘,不知怎的惹了娘娘大怒,”冯保急得额头冒汗,“现在……现在娘娘正要下令对他施以杖刑啊!” 傅御宸闻言,心下先是莫名一松,随即涌起一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他硬起心肠,刻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惹了贵妃不快?打了便打了!他一个奴才,难不成还受不住那几板子?值得你跑来惊扰朕!” 冯保猛地抬头,老泪都快急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可……可是陛下!贵妃娘娘她……她下令要足足打五十大板啊!那五十板子下去…宋昭那身子骨…他…他怕是挺不过来的啊!陛下!” “五十板子?!” 傅御宸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圈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方才那刻意维持的冷漠和不在意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恐慌彻底击碎! 五十板子!那根本不是惩戒,那是直接要他的命! 那个曾经在他眼前因为一点夸奖就眼睛发亮、因为一点呵斥就吓得发抖、写字时专注侧脸格外安静的身影……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缘由,也顾不上帝王的仪态和冷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她! “摆驾太液池!”傅御宸的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嘶哑变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甚至等不及銮驾准备妥当! “陛下!陛下!您等等!銮驾!銮驾还没……”冯保连滚爬爬地起身追赶,可他年老体胖,哪里跟得上皇帝那如同裹挟着狂风暴雨般的步伐?才追出殿门不远,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明黄色的身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速度,消失在宫道尽头。 身后,抬着銮驾的太监们更是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追着,却连冯保的背影都快看不见了。 另一边,太液池畔。 张贵妃慵懒地坐在宫人早已备好的铺着软垫的雕花扶手椅上,拢着手炉,好整以暇地看着行刑。因着身边人人都在巴结这位即将“一飞冲天”的贵妃,那被贵妃所不喜、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奴才,自然有的是人抢着去“收拾”,以表忠心。 沉重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才三板下去,宋昭后背单薄的粗布衣裳便已被打破,底下皮开肉绽,鲜红的血迅速渗出,染红了一片,触目惊心。 宋昭咬紧牙关,最初还能闷哼两声,到后来便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十指深深抠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岫玉被两个太监死死按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不住地以头抢地,向张贵妃求饶:“贵妃娘娘开恩啊!饶了他吧!都是奴婢的错!求您打奴婢吧!饶了他吧娘娘!求求您了……”额头已然磕得一片青紫,渗出血丝。 张贵妃却仿佛在欣赏什么美景一般,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就在这板子再次高高举起,即将落下第四板之时—— “给朕住手!!!” 一声如同濒困野兽般的、暴怒到极致的咆哮,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太液池上空! 所有行刑的、围观的、按着岫玉的太监宫女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吼声吓得魂飞魄散,动作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皇帝傅御宸正疾步赶来,他发髻因奔跑而略显散乱,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染了尘土,呼吸急促,那张平日里俊美却冷漠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的!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雪地之上—— 宋昭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软软地趴在那里,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他身下的残雪被溅落的鲜血染得一片狼藉,背后那一片刺目的鲜红还在不断扩大,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残酷的血色之花。 只这一眼,傅御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来了。 可他似乎……还是来迟了一步? 张贵妃见皇帝竟亲自赶来,且面色如此骇人,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巨大的不甘与嫉恨。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敛去脸上所有异色,换上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起身盈盈下拜:“臣妾恭迎陛下圣安。” 周围那些早已吓傻的太监宫女们也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战战兢兢地高呼:“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里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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