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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后宫之中,因丽贵人怀有龙嗣,也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一向性子张扬、喜好交际的丽贵人,自确认有孕后,竟一反常态,变得深居简出起来。除了必要的向贤妃请安和偶尔在御花园短暂散步外,她几乎不再与其他嫔妃过多往来,也不再如以往那般争强好胜,言语间也收敛了许多,颇有些静心养胎、与世无争的模样。 傅御宸听闻后,在宋昭面前也曾随口提过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丽贵人近来倒是沉静了不少,颇有几分慈母风范了。” 为此,他也时常会去丽贵人所居的缀霞轩探望,询问太医安胎的情况,赏赐也如流水般送去。考虑到夏日炎热,孕妇难耐暑气,傅御宸还特意下旨,命内务府多拨了一份冰例给缀霞轩,确保丽贵人能舒适度夏。 圣眷如此,丽贵人一时之间风头无两。虽然位份未升,但这份因皇嗣而得的特殊关照和帝王频频探视的荣宠,足以让后宫众人侧目,也让缀霞轩成为了行宫中除紫宸殿外,另一个备受关注的焦点。不少人暗自揣测,若丽贵人此番能顺利诞下皇子,只怕晋位份是迟早的事,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这前朝后宫的微妙变化,自然也或多或少地传到了宋昭耳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波澜,依旧每日做着自己的事,待在傅御宸身边。只是偶尔,在傅御宸起身准备前往缀霞轩时,他会垂下眼眸,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页,或是仔细地擦拭着琴弦,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泄露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然而,当傅御宸处理完事务回到紫宸殿,或是晚间拥他入眠时,那份因短暂分离而产生的细微空洞,又会被熟悉的温暖和气息迅速填满。 他贪恋这份温暖,也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至于那宫墙另一端的喧嚣与荣宠,似乎也成了这行宫夏日里,一道遥远的、与己无关的背景音。
第50章 少年行 八月中的西苑行宫,本该是避暑闲居的悠然时光,可紫宸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忙碌。这氛围,已然持续了七八日。 宋昭渐渐察觉出,紫宸殿里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起初他并未在意。行宫虽比皇宫松散,但陛下在此处理政务,宫人们各司其职,有些忙碌也是常事。可这忙碌,似乎一天胜过一天,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最明显的是冯保。这位往日里总是笑眯眯、对他多有照拂的大总管,如今像是脚底生了风火轮,整日里不见人影。宋昭有两次觉得闷了,想寻他说说话,打发下时间,却总被小太监告知“冯公公去内务府核对用度了”或是“冯公公去查验各处防务了”。偶尔在殿内撞见,冯保也是行色匆匆,额上带着细汗,对他露出的笑容都带着几分匆忙,只来得及说一句“小主子安好,老奴手头还有些急事”,便又一阵风似的走了,留下宋昭看着他微驼却急促的背影发愣。 连带着殿内其他伺候的宫人,似乎也比往常更加沉默和迅捷。他们步履轻快,低眉顺眼,做事一丝不苟,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闲适。宋昭有时想吩咐点小事,都要等上一会儿才有人应声前来。空气中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每个人都在这根弦上小心翼翼地行走,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最让宋昭感到不适的,是傅御宸的变化。 陛下似乎也变得异常忙碌。以往在行宫,傅御宸总会抽出不少时间陪他用膳,或是午后小憩后与他说说话,甚至偶尔兴起,还会考校他几句琴谱或文章。可最近,傅御宸几乎是整日埋首于御案之后,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仿佛永远也批不完。宋昭坐在一旁,能看到的只有他凝重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听到的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召见大臣时,那低沉而充满威仪的商议声。 他们之间那种宁静的陪伴时光骤然减少。除了晚间,傅御宸无论多晚都会回到寝殿,带着一身疲惫将他揽入怀中入睡之外,宋昭几乎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人,更别说像之前那样亲密地说笑、喂食了。 宋昭独自待在空旷的侧殿或后苑,看着傅御宸给他找的孤本琴谱,心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他试图自己看书,却发现有些看不进去;想练琴,指尖落在冰凉的弦上,却弹不出成调的曲子。整个紫宸殿,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是“闲”的,与周遭那种无声的、高效的忙碌格格不入。 这日晚,傅御宸归来得比前几日更晚。宋昭蜷在床里侧,听着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心里那点委屈和别扭膨胀起来。当傅御宸如常伸手想将他揽入怀中时,他竟鬼使神差地往床内侧挪了挪,躲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傅御宸的手臂落了空,微微一怔。黑暗中,他蹙了蹙眉,再次伸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个闹别扭的小身子强硬地捞回自己怀里。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宋昭不想说话,或者说,不知该如何诉说那莫名的委屈。他只是固执地、徒劳地在他怀里挣动,像只被困住却又不敢大力反抗的幼兽。 傅御宸被他这无声的抵抗磨得没了耐心,干脆一个翻身,半压住他,语气沉了几分:“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被他这么一吼,宋昭一直强压着的情绪瞬间决堤,眼眶骤然一热,变得通红。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最后的规矩:“奴才没有……奴才不敢对陛下发脾气……若是陛下觉得奴才伺候得不好,碍了陛下的眼,奴才……奴才这就走……” 说着,又要挣扎起身。 “你走什么走!”傅御宸心头火起,手臂箍得更紧,“朕看是朕太惯着你了,纵得你如今这般不知分寸!”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宋昭的眼泪霎时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他抿紧了唇,身体因压抑的哭泣而轻轻颤抖,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沾湿傅御宸的寝衣。 傅御宸看着他这副模样,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倔强沉默的哭泣,心中的火气竟奇异地被这泪水浇熄了大半。他甚至觉得,这奴才连哭起来,都带着一种脆弱的、让人心软的美。他叹了口气,终是放柔了声音,低头,温热的唇吻去他眼角的泪痕。 “就算是生气,也要让朕知道为什么吧?”他无奈地低语,指腹轻轻摩挲着宋昭湿漉的脸颊。 宋昭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控诉:“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忙……忙得连……连搭理我的时间都没有……冯保不理我……陛下也……也见不到……” 原来是为这个。傅御宸恍然,看着怀中人这全然依赖又委屈至极的模样,连日筹谋的疲惫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片柔软的涟漪。他吻了吻宋昭的眼皮,低声解释:“前朝有些事情棘手,朕需亲自处置,冷落你了。”他并未明言何事,只是承诺,“快了,再过两三日便好。等忙完了,带你去西山围场散心,嗯?” 得到解释和承诺,宋昭的情绪渐渐平复,在他轻柔的安抚下,终是含着未干的泪痕,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宋昭便被一阵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动静唤醒。数名面生的、衣着体面的嬷嬷和太监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温暖的被褥中扶起。 “你们……这是做什么?”宋昭睡得迷糊,茫然地看着眼前阵仗。 无人回答他的疑问,只有恭敬却利落的动作。他被引至早已备好的香汤中沐浴,发丝被用带着清雅香气的头油仔细梳理,换上了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质地极其精良的雪白中衣。随后,又是一套异常繁复庄重的玄端礼服被捧了上来,深衣缁衪,纹饰古朴,绝非他一个内侍应有的服制。 “这……这不合规矩……”宋昭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衬托得几乎有些陌生的自己,心中惊疑不定。 宫人们依旧沉默,只细致地为他整理着衣袍的每一处褶皱,佩戴上与之相配的玉佩、容臭。整个过程庄重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仪式。 直到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宋昭被人引着,走出紫宸殿后殿,来到前庭那处平日里他晒太阳的宽敞院落时,他彻底愣住了。 院落已被精心布置过,四周垂着庄重的帷幕,院中设好了香案、席垫。而站在院中,身着庄重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负手而立,含笑望着他的,不是傅御宸又是谁?陛下身后,还站着几位他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身着正式朝服的宗室老亲王,以及垂手恭立的冯保等一众有头有脸的大太监。 这阵仗……宋昭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傅御宸向他伸出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昭昭,过来。” 他如同被蛊惑般,一步步走上前。有赞礼官开始高声唱诵古奥的祝词,那些关于“弃尔幼志,顺尔成德”的句子,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劈入他混沌的脑海。 及冠……这是及冠之礼!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傅御宸。陛下……陛下竟为他一个阉人,一个宫奴,筹办了唯有士族男子才能享有的及冠之礼?还亲自穿着冕服,为他主持?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初加缁布冠,象征保有孺子之心;再加皮弁,寓意肩负兵役之责;三加爵弁,期许未来可参与祭祀。每一次加冠,都由傅御宸亲手完成。 当傅御宸拿起那象征成人的爵弁,神情庄重,亲手为他戴在发髻之上,仔细调整好簪子的位置时,宋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他仰着头,看着陛下近在咫尺的、无比专注而温和的面容,看着他冕旒后那双深邃眼眸中清晰的倒影,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头上这顶沉甸甸的、象征着他被赋予“成人”意义的冠。 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与昨夜的委屈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被珍视、被郑重对待的撼动。他从未想过,自己残缺的生命,竟也能拥有如此完整而庄严的一刻。 加冠礼成,赞礼官高唱:“礼成——!” 傅御宸看着眼前头戴爵弁、身着玄端、眼眶微红却身姿挺拔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拂过宋昭冠冕下的流苏,低声道:“吾家昭昭,今日成人矣。” 这一句,并非帝王口吻,倒像是寻常人家长辈的欣慰感叹。 宋昭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心潮澎湃,只觉得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厚重的恩遇,下意识便要撩起繁复的衣袍,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然而,膝盖尚未触地,手臂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 “不必。”傅御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深邃地望入他含泪的眼底,“今日之后,见朕,免跪拜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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