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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御宸闻言,皱眉思索了片刻,似是才意识到自己这随手一指确实欠妥。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吓得够呛的宋昭,想了想,改口道:“罢了。是朕思虑不周。冯保,让小厨房另做一碗上好的茉莉香饮来,赏给宋昭,以示对他今日习字进步的嘉奖。” 峰回路转,宋昭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叩首谢恩,这次的声音带上了真切的感激:“奴才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小厨房一听是陛下亲自开口要的饮子,自然不敢怠慢,使出了浑身解数。不过片刻功夫,一碗精心制作的茉莉香饮便呈了上来。用的是莲纹青花小碗,碗壁沁着冰凉的水汽,内中饮子清澈透亮,浮着几块晶莹的冰块,面上还点缀着几朵新鲜洁白的茉莉花苞,看着便觉清凉解暑,雅致非常。 傅御宸准了宋昭就在殿内一角将这碗饮子用完再退下。宋昭身为低阶太监,平日里哪有机会接触这等用冰镇过的精细饮子,更是头一回得到陛下亲赏的吃食。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冰凉的小碗,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清甜冰凉、带着浓郁茉莉花香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也让他倍感珍惜,每一口都回味良久。 傅御宸批着奏章,偶尔抬眼,便看见他那副万分珍视、仿佛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的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异样,便开口问道:“真有这般好喝?” 宋昭正沉浸在饮子的美味中,闻声连忙咽下口中冰凉的汁水,眼睛亮亮地点头:“回陛下,好喝!奴才……奴才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呢!”话语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纯粹心性。 傅御宸看着他这难得鲜活的模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你若日后每日都这般勤勉练字,有所进益,朕便许你每日都喝上一碗,如何?” 宋昭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连忙将饮碗轻轻搁在一旁,跪下谢恩:“奴才谢陛下天恩!奴才定当日日刻苦练习,绝不辜负陛下!”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小心的试探:“陛下……奴才……奴才可不可以再斗胆向您讨一碗?” 傅御宸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贪心。凉饮性寒,多用无益。” 宋昭见他误会,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陛下!不是奴才要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也低了几分,“奴才……奴才是想……能否也为师傅冯公公讨一碗?冯公公他……平日对奴才多有照拂……” 一旁侍立的冯保原本还在心下嘀咕这小子怎么刚得点恩宠就敢得寸进尺,竟还想再要一碗,此刻闻言,不由得一愣,诧异地看向宋昭,万没想到他这份心思竟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傅御宸也是微微一怔,没料到宋昭会为了旁人向他求恩典。他目光在宋昭那带着些许忐忑却真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面露讶异的冯保,心下倒是觉得这小子虽有时笨拙,却难得有一颗知恩记好的心。 他沉吟一瞬,开口道:“冯保伺候朕多年,劳苦功高,喝一碗饮子自然算不得什么。朕今日便准了你所请。”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往后也是如此,你若字写得好,让你冯爷也沾沾你的光,得一份赏。” 冯保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心中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和欣慰,他连忙上前一步,朝着傅御宸深深一揖,又转向宋昭,脸上笑开了花:“哎哟,你这孩子……真是……老奴谢陛下恩典!也多谢你小子还惦记着咱家!”他嘴里不住地说着吉祥话,感念皇恩浩荡。 一时间,崇政殿内气氛竟显得格外融洽和谐,仿佛寻常人家一般,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傅御宸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宋昭得了皇帝的夸赞和赏赐,怀里揣着罐茶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崇政殿。他记着与岫玉的约定,一路朝着太液池走去。 刚到太液池畔,远远便瞧见那抹熟悉的浅绿色身影已等在依依柳树下。宋昭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小跑着迎了上去:“岫玉!对不住,让你久等了。方才在殿前有些差事,耽搁了些时辰。” 岫玉闻声转过身来,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无妨的,我也才到不久。你如今在御前当差,身份不同往日,规矩多,事务忙,便是迟些也是应当的,我能理会得。” 宋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巧的白瓷罐,递了过去:“喏,给你。知道你喜欢喝茶,这是前两日得的‘白瑞香’,我瞧着是好东西,自己也没舍得喝,就想着留给你尝尝。” 岫玉眼睛一亮,接过瓷罐,揭开盖子轻嗅了一下,茶香清雅,她笑得愈发开心:“难为你还一直记挂着我的喜好。要不怎么说我们两个投缘呢,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她说着,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精心绣制的荷包和一双布料细腻的袜子。 “这荷包你拿着,”她将荷包塞到宋昭手里,“里面装了些特意配的草药,能驱虫避蚊的。夏日里蚊虫多,你如今在御前伺候,万万不能让身上留下什么红肿痕迹,若是陛下看了不喜,便是大不敬了。还有这双水袜,”她又将袜子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是用先太妃娘娘赏下来的杭绸料子做的,格外柔软透气。你整日站着当差,脚最是辛苦,这料子穿着能舒服些,且先换着穿。” 宋昭接过那双水袜,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细腻的布料,心中又是感动又觉有些奢侈。他摩挲着袜子上细密的针脚,轻声道:“这样好的杭绸料子……寻常宫女儿得了一匹都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你舍得,竟拿来做了双袜子……太可惜了。” 岫玉却浑不在意地笑道:“料子再好,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能物尽其用,让你穿着舒适,免得磨伤了脚,那才是它的造化呢。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宋昭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小心翼翼地将荷包和水袜收好,郑重道:“岫玉,谢谢你。总是这般为我着想。” “傻话,”岫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走吧,今日天气好,我们沿着池边走走,你也同我说说,御前当差可还顺心?”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沿着波光粼粼的太液池缓缓而行,柳丝轻拂,微风送爽,暂时忘却了宫墙内的种种纷扰。
第9章 怨春郎 第二日,宋昭当值前,特意将岫玉所赠的那个驱虫荷包系在了腰间,淡淡的草药香隐约可闻,让他觉得安心。收拾妥当,他便匆匆赶往崇政殿。 今日轮到他负责为陛下系佩玉绶带。他屏息凝神,手指灵活地在傅御宸腰间忙碌着,动作比往日更显沉稳。 傅御宸晨起时通常并不多言,今日却破天荒地开了口,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抹之前未见过的色彩上:“这荷包,朕未曾见你戴过。”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悄无声息伺候的宫人太监们都为之一愣,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陛下竟会留意一个小太监身上是否多了个新荷包? 宋昭也是猝不及防,手上动作一顿,连忙跪下回话:“回陛下的话,这……这是奴才的一位旧相识,前两日碰见时送给奴才的。说是里面装了驱虫防蚊的草药,奴才见……见这荷包上的绣样还算别致,便……便留在身边佩戴了。”他心中忐忑,不知陛下为何独独问起这个。 “旧相识?”傅御宸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平淡无波,脑海中却瞬间浮现出那日在太液池畔,宋昭与那个身着浅绿色宫装、巧笑嫣然的宫女并肩而立、言笑甚欢的场景。再看眼前这荷包,针脚细密匀称,配色清雅,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且是用了心思的。 一瞬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昨日因他练字进步而生出的那点愉悦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被忽视的冰冷怒意。 他不再发一言,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待宋昭战战兢兢地将佩带系好,傅御宸猛地一拂袖,甚至未像往常一样对仪容做最后审视,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将一殿屏息凝神的宫人尽数抛在身后。 銮驾之上,傅御宸面沉如水,眸中晦暗翻涌。晨光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鸷。他忽然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对随侍在侧的冯保吩咐道: “去给朕查清楚,这两日,他除了当值,都见了什么人。尤其是……送了荷包的‘旧相识’。” 冯保心头猛地一凛,立刻躬身应道:“嗻。老奴遵旨。”他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知道陛下这是对那小太监上了心,而且,是极其不悦的那种上心。这后宫,怕是要因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太监,再起波澜了。 冯保办事效率极高,加之宋昭与岫玉在太液池畔的几次相见并未刻意避人,查证起来自是迅速。他很快便将一份简要却清晰的记录,恭敬地呈给了面色依旧阴沉的傅御宸。 傅御宸接过那薄薄的纸笺,目光冰冷地扫过上面的字句。当看到“岫玉,原侍奉先太妃,现于针工局当差”一行时,他指尖微微一顿,冷哼一声:“先太妃宫里出来的?” “回陛下,正是。”冯保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据查,这宋昭与那宫女岫玉是旧识,似乎早年有些渊源。前两日及昨日,宋昭下值后确与她在太液池畔见过两面,交谈片刻,并未逾矩。”他尽量将事情往轻了说。 傅御宸将那纸笺随手扔在御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冯保的心跟着一跳。殿内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傅御宸向后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坎上。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冯保,”他缓缓道,目光却并未看向任何人,仿佛只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你说,朕近来……是否对他太过宽容了?”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更像是帝王冷冽的自省与不满的宣泄。冯保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深知这个问题极难回答。说“是”,恐会火上浇油;说“不是”,又恐被斥为袒护。 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回道:“陛下皇恩浩荡,待下宽仁,乃我等奴才之福。宋昭年幼识浅,得蒙圣恩,是其造化。只是……只是这奴才有时确是不太晓事,还需陛下多加管教提点。” 傅御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是讥讽,又似是自嘲:“宽仁?管教?朕看他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谁才是他的主子!”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一个太妃宫里的旧宫人,便能让他如此惦记,又是赠荷包,又是私下相会。朕赏他的玉笔香饮,倒不见他如此珍而重之地时刻佩戴、四处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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