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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见宋昭只是眯了眯眼,怔怔地望向窗外,并未激烈抗拒,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是更艰巨的“脱敏”过程。每日抱着宋昭靠近殿门,从一开始的激烈挣扎,到后来的僵硬承受,再到能够坐在门槛内安静地待上一会儿……傅御宸用尽了毕生的耐心。 他不再说那些强调占有的话,只是用行动,日复一日地证明着自己的陪伴和不会抛弃的承诺。“不怕,昭昭,我们不去外面,朕在这里。” 这句话,他重复了无数遍。 时间在耐心的守候中流淌,初夏的庭院郁郁葱葱。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傅御宸照例抱着宋昭坐在门槛内。 宋昭的目光落在庭院的石榴树上,神情是许久未见的平和。傅御宸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金黄色身影出现了。元宝似乎终于找到了机会,摆脱了照顾它的宫人,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敏捷地窜过庭院,精准地跳过门槛,轻盈地落在了宋昭的腿上! “喵~~~” 它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看着宋昭,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仿佛在抱怨他这么久都不来看自己。 宋昭整个人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腿上去而复得的温暖。 元宝被养得极好,皮毛顺滑,体重也沉甸甸的。那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咕噜声,像一把钥匙,猛地开启了他封闭已久的情感闸门。 杏花坞的阳光,小院的安宁,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关于自由的记忆和感知,汹涌地冲击着他冰封的心防。 他的眼神剧烈地颤抖起来,震惊、茫然、酸楚,还有一丝……被这鲜活生命重新唤起的、微弱却真实的悸动。 傅御宸在元宝跳上来的那一刻,心脏几乎漏跳一拍。他下意识就想把这“意外”拎走,生怕它惊扰了宋昭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 然而,他抬起的手,却在看到宋昭眼神变化的瞬间,僵在了半空。 那不是恐惧,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如同枯木逢春般的、细微的生机。是一种被外界真实事物触动的、久违的生动。 傅御宸看着宋昭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蜷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元宝毛茸茸的耳朵。元宝立刻得寸进尺,用头顶使劲蹭着他的掌心。 内心挣扎如海啸翻涌。理智上,他厌恶任何可能分散宋昭注意力的存在。 可情感上,他却清晰地认识到,这只他当初一念之差带回来的猫,此刻正做着他也无法做到的事——它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触动宋昭沉寂的心弦。 最终,那份希望宋昭真正“活过来”的渴望,压倒了他本性中的掌控欲。他缓缓放下了手,选择了沉默的放任,甚至……心底隐秘地松了一口气,带着一丝感激。 只要宋昭能好起来,哪怕这治愈的契机,并非完全来源于他。 殿内一片安静,只有元宝满足的咕噜声。阳光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和一只猫。 宋昭依旧没有看傅御宸,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腿上的元宝占据,只有那微微回应的指尖和眼底尚未平息的波澜,泄露着他内心的震动。自元宝那次“闯入”之后,崇政殿后殿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元宝突如其来的闯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终究是荡开了涟漪。 傅御宸默许了这只猫的存在,甚至刻意安排了固定的时辰,让宫人将它送到宋昭身边。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昭昭好,只要能让他有一丝生气,哪怕这一丝生气并非因他而起。 他远远地看着。看着元宝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宋昭冰凉的手,看着它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在宋昭腿边打滚,看着宋昭那总是空洞望着虚空的视线,渐渐有了落点——落在那一团金黄色的、鲜活的生命上。 更让傅御宸心头复杂的是,他看见宋昭那只总是无力垂落或紧张蜷缩的手,开始会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笨拙和试探,去轻轻抚摸元宝光滑的脊背。 有时,当元宝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他的指尖时,傅御宸甚至能捕捉到宋昭唇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柔和弧度。 他在对一只猫笑。 这个认知,像一根浸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傅御宸的心口,细密而持久地疼着。 他能感受到宋昭因为元宝的陪伴,那扇紧闭的心门正在松动,有一丝微光正试图透进去。 这本该是他期盼的。可为什么,照亮那黑暗的,不是他傅御宸,而是一只畜生?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和巨大委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滋生、发酵。 他为他做了那么多! 内侍私自出宫,是滔天大罪,按律当斩!可他何曾怪罪过他?他甚至压下所有非议,将这件事彻底封存。 他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历时一年,几乎将全国翻了过来,才将他找回。 这一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怕他在外面冷了,热了,怕他吃不好,穿不暖,怕他没有地方住,怕他那样单纯的性子被人欺骗、受人欺凌!他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他拆掉了封死的窗板,允许阳光进入;他忍着帝王的骄傲,日日抱着他坐在门口,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安抚;他容忍了这只来路不明的野猫分享他的注意力……他做了这么多,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原则。 结果就是他傅御宸,堂堂一国之君,在这个人心里,竟然还不如一只猫!
第100章 望江东 宋昭需要元宝,会因为它而产生细微的情绪波动。可他不需要他傅御宸。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残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在与日俱增的沉默中,逐渐堆积成了即将喷发的火山。 终于,在一个午后,当傅御宸像往常一样,亲手端着熬得软糯的清粥,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宋昭唇边时,他看到宋昭虽然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但那单薄的肩膀,依旧不受控制地,带着熟悉的惊惧,轻轻颤抖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颤抖,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傅御宸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他没有将粥喂进去,而是猛地将手中的玉碗重重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碗里的粥溅了出来,沾染了他明黄的衣袖。 他一把抓住宋昭瘦削的双肩,眼眶瞬间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他死死盯着那双受到惊吓、写满惶然的眼睛,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和崩溃: “为什么?!!” “宋昭!你告诉朕为什么?!!” 他用力摇晃着他,像是要把他摇醒,又像是要连同自己一起摇碎。 “为什么不肯和朕说话?!啊?!朕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一句话都不肯施舍给朕?!” “你骂朕啊!你恨朕啊!你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厌恶又恐惧的眼神看着朕啊!你说句话!你出个声!!” 巨大的委屈和这一年多的煎熬、恐惧、寻找、以及此刻被比下去的难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帝王威仪,只剩下一个爱而不得、痛苦不堪的凡夫俗子。 “朕为你做了这么多……朕找了你那么久……朕怕你受苦怕得要死……朕甚至……朕甚至容许了一只猫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可你呢?!你宁可对一只猫笑!宁可碰它!也不肯看朕一眼!不肯和朕说一个字!!” “朕就让你那么害怕吗?!害怕到连一句话都不敢和朕说?!” 他的质问,如同困兽的哀鸣,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他不懂,为什么他付出了所有,换来的却是比逃离更残忍的、彻底的沉默。 宋昭被他吓坏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傅御宸死死抓着他肩膀的手上,灼热滚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却最终,还是在那双盛满痛苦和疯狂的眼眸注视下,化为了更深的恐惧和无声的啜泣。 傅御宸看着他这副样子,那滔天的怒火和委屈,像是被这冰冷的眼泪瞬间浇熄,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疲惫。 他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宋昭如同受惊的小兽般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膝盖,只留下一个剧烈颤抖的、单薄脆弱的背影。 殿内,只剩下宋昭压抑的、绝望的哭声,以及傅御宸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看着宋昭蜷缩颤抖、无声哭泣的背影,傅御宸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酸楚和无力。 他背过身,抬手,用指腹迅速而用力地揩去眼角不受控制溢出的湿热,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他的昭昭病了,病得很重,是他造成的。昭昭才不是不愿意理他,是暂时……暂时不能而已。 他压下喉头的哽塞,转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却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柔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是朕不好,吓着你了。”他示意战战兢兢的宫人重新换一碗温热的粥来。 他坐到床边,没有再试图碰触宋昭,只是用语言笨拙地安抚着:“不怕,昭昭,没事了,朕不逼你了。” 他看着那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弱的抽噎,才小心翼翼地重新端起粥碗。 这一次,他喂得更慢,更耐心,每喂一勺,都轻声说一句“小心烫”或是“再吃一点”。 宋昭依旧顺从地吞咽,身体也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但至少,没有再激起更激烈的反应。 一碗粥喂完,傅御宸只觉得比批阅一天奏折还要疲惫。他轻轻拍着宋昭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直到他呼吸逐渐平稳,带着泪痕昏睡过去。 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傅御宸凝视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苍白面容,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沉默地站起身,离开了寝殿,脚步沉重地走向皇宫深处那阴冷的地牢。 地牢里,傅怀琚被铁链锁着,形容枯槁,唯有眼神中的怨毒丝毫不减。看到傅御宸,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皇兄又是来看臣弟的笑话?” 傅御宸站在牢门外,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脸庞,眼神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他心中翻涌的负面情绪——愧疚、无力、愤怒——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而眼前这个失败者,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都是你。”傅御宸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迁怒的蛮横,“若不是你狼子野心,策划陇西暴动,朕根本不会带昭昭出宫!他也就不会有逃跑的机会!我们之间……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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