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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禛之抿了抿嘴,拿过傅徵递给自己的钱袋子:“看不出来,你这捉贼的本事倒不错。” 傅徵一笑,抬手一拍那小孩的后脑勺:“以后不许干这种勾当了,听见没?” 那小孩顶着个花脸,嘴角还沾着点白糖,可人又长得瘦小可怜,像个钻进米缸里偷吃的小老鼠。 他扣着手指,嘟囔道:“我饿……” 祁禛之叹了口气,从钱袋子里摸出贯铜钱:“给你压压岁,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从傅徵手中挣脱,扭脸跑到了一个小娘子的身后。 祁禛之一看,笑了:“哟,这不是阿金姑娘吗?” 之前溜进内宅偷东西的小女贼,莫金金,正围着条破布围裙,在一个面点小摊旁忙里忙外,她一见祁禛之,惊喜叫道:“白大哥!” “这是你弟弟?”祁禛之换了张笑脸,冲躲在莫金金身后的男孩抬了抬眉梢。 那男孩并不领情,“呲溜”一下,又跑没影了。 傅徵向莫金金拱了拱手:“姑娘好。” 莫金金的目光扫过傅徵,有些不自然道:“你……就是那个要把我乱棍打死的主人家。” “啊……”傅徵微微一愣。 祁禛之赶忙打圆场:“小丫头,胡说什么呢?是那姓王的老头儿要打死你,我家主上心地善良,才不会那么做呢。” 莫金金瞟了傅徵一眼,又低下头,小声道:“不都说有什么主人家就养什么样的狗吗?” “阿金姑娘……” 祁禛之还想再解释什么,却被傅徵打断了,他抱拳道:“姑娘说得对,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惭愧。” 说完,傅徵从袖笼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锭,放到了莫金金的摊上:“姑娘手艺很好,我能挑一个吗?” 莫金金低头拿起了那玉锭:“你是做大官的吗?” 傅徵笑了笑:“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住那么大的宅子,还有那么漂亮的园子?”莫金金把玉锭塞回傅徵手中,“我不要你的东西。” “阿金,”祁禛之使眼色道,“都是好心,你收下呗。” 莫金金却把祁禛之的眼色瞪了回去:“我让你去说好听话哄别人开心,可没叫你来随随便便哄我开心。” “那你帮帮我,收下这枚玉锭,就算是……”祁禛之绞尽脑汁。 莫金金却脱口而出:“就算是替你哄旁人开心了,反正白大哥你也不吃亏。” “你瞎说什么呢?”祁禛之头皮一炸,赶紧对着莫金金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漂亮妹妹,你可别诬陷人。” 莫金金似有似无地瞥了傅徵一眼,祁禛之立马挡住了她的视线:“漂亮姐姐,漂亮姐姐行了吧。” “好吧,”莫金金一歪头,用两根手指夹走了玉锭,“你快别缠着我了,人家等着你呢。” “你……”祁禛之无奈。 傅徵拉住了他:“我们走吧。” 不知有没有听出那两人弦外之音的傅将军神色平静,只是脚步飞快,像是要逃去什么地方一样。 回去的路上,傅徵没再讲话,只看着手里那张傩戏面具出神。 直到马车行至内宅后门,傅徵才忽然问道:“祁二公子,你过去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祁禛之被这问题卡得有些糊涂:“什么心悦之人?” 傅徵把面具往祁二郎脸上一扣,掀开帘子自己下了车:“你说什么心悦之人?” 祁禛之呆呆地拿下面具,急忙跳下轿厢追上傅徵:“添香馆里的丫头算吗?” “添香馆是什么地方?”傅徵问得很认真。 “添香馆就是……”祁禛之头一回需要向别人解释“什么是添香馆”,他略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就是……京梁最出名的歌舞伎坊。” 傅徵看向祁禛之的眼神颇有些复杂,他问道:“你以前经常去那种地方吗?” “也,也不经常,”祁禛之呵呵一笑,“我又没娶娘子,偶尔去转转,无伤大雅。” 傅徵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祁禛之不懂傅徵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一把拉住了这人:“怎么?你刚刚为什么想起问我有没有心悦之人?你有吗?” “不是我,”傅徵边走边答,“我只是想起了我妹妹。” “你妹妹?你还有妹妹?”祁禛之发觉这人步伐快到自己居然有些跟不上。 傅徵“嗯”了一声:“我的小妹和那位阿金姑娘很像。” “是吗……” “后来,她心悦上了一个胡漠男人,要和那人北上,谁知却那人被卖去做女奴。”傅徵脚步一顿,祁禛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接着,稍稍站定的祁二郎就听傅徵轻飘飘地说,“等我追回天奎时,她已经被南下的胡漠士兵糟蹋了。” 祁禛之张了张嘴。 傅徵却回头,向他笑了一下:“可见,心悦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祁二郎,以后别再随随便便哄我开心了。” 祁禛之脑中“嗡”的一声响,人轻轻地懵在了原地。 正巧一同回来的杭六杭七从他身边经过,杭七对着他一扬眉,似乎在说,玩脱了吧? 年方二十二,但情史能写三卷书的祁二公子很少玩脱,即使玩脱,与他相好的那些烟柳巷中女子也从未放在心上过,以至于祁禛之真的以为,不会有人把他随口说出的话当真。 他说他不愿做那人的徒弟,为此还专门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痛心疾首地说只因自己怕五哥不能长命百岁。 他想方设法劝着那人出门,想方设法给那张初见时连笑一笑都很少见的脸上添点颜色。 他说他要带人回长亭看看,尝一尝那笋厥馄饨,走一走那青石板路。 实际上,全都是哄人的假话。 反正以后大道三千,各走一条,生生死死,谁在意谁? 在祁禛之看来,那姓傅的脑子里面缺根筋,向来连好赖话都分不出,自己随随便便哄人开心而已,何必在意? 但他还真在意了。 深更半夜,该他轮值。 忐忑不安的祁二郎在后院里转了三圈,也没有等来往日的“夜游神”。他站在半山亭里,看着黑了灯的暖阁,心里突然没底。 他想上去看看。 但拿什么理由上去看看呢? 祁禛之不知道。 就在他几乎要把楼前新雪踏实了的时候,本该回房休息的楚天鹰抱着刀,溜达到了游廊中。 “小子,干什么呢?”楚天鹰问道。 祁禛之正拿着个树杈子蹲在台阶上给雪地写字,听到楚天鹰的声音,忙丢下树杈,挎着刀站好。 楚天鹰哼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我又不是那姓王的主事,你怕我作甚?” “嘿嘿,”祁禛之笑出一排白牙,“怕您骂我祸害树杈子。” 楚天鹰奔起一脚踹向祁禛之的腿窝,祁禛之早有预料,一跃三尺高,跳到了台阶下:“哎哟老楚,小心闪着你的老腰!” 楚天鹰架着烟枪,徐徐喷出一口白雾:“老当益壮,不像你们这些小的,细胳膊细腿,连头牛都打不过。” “冤枉啊!”祁禛之大叫,“老楚,宅子里又没举办过斗牛大赛,你怎知我打不过一头牛?” 楚天鹰嗬嗬地笑了起来。 祁禛之不服:“老楚,你等着,我这就回房,把我的银枪拿来给你耍一套,让你见识见识。” “银枪?”楚天鹰被烟熏得眯了眯眼。 “屋里头那位赏的,”祁禛之一笑,“可漂亮了,拿来给你瞧瞧。” 楚天鹰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忽然前言不搭后语道:“你离屋里头那人远些。” “啊?”祁禛之诧异,“为什么?” “他不是什么好人。”楚天鹰操着一把低沉的烟嗓说道。 祁禛之缩了缩脖子,回头觑了一眼暖阁。 “不用看,杭六、杭七听不到。”楚天鹰哼笑两声,“那两人整日守在姓傅的身边,不会随随便便来听我们下人讲闲话的。” 祁禛之眉毛一跳:“老楚,你……知道楼上那位是什么人?” 楚天鹰那风吹日晒、布满了沟壑皱纹的面孔藏在廊灯阴影中,如狼犬绿眸般锐利的眼中隐隐露出了一丝憎恶,这个不知背负了什么故事的老护院淡淡道:“他害死了很多人。” “害死了很多人……”祁禛之怔了怔,既然那人十恶不赦,为什么祁敬明没有告诉自己? “好好守门吧,”楚天鹰似乎并不打算把话说全,他磕了磕烟枪里的杂灰,一拍祁禛之的后脑勺,“小子,你和我儿一般年纪,可不要也被那丧门星祸害了。” 说完,这独眼老头踩着嘎吱嘎吱的新雪,回房睡觉了。 傅徵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床头,一手压着胸口,阵阵头晕和心悸让他浑身冷汗几乎浸透了整件中衣。 此时窗外西北风扫过,大雪吹来低沉的呜咽,好似有人在旷地中悲号。 昨晚王雍留在矮几上的小壶还温着,傅徵哆嗦着手倒了半杯——剩下半杯被他不慎洒在了桌上。 等喝下这杯微微清苦的茶水,傅徵才艰难地平复下心绪。 他顺着矮几滑坐在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攒出站起身的力气。正巧一股乱风撞上了窗棂,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得傅徵狠狠一震。 “将军?”这时,杭六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着烛灯,快步上前,一把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傅徵。 傅徵一低头,把刚刚喝进去的那口茶水和着血呕了出来。 “王雍!”杭六飞快放下烛灯,把傅徵放上床,扬声喊道。 等江谊从被窝里被拽出,再匆匆赶来暖阁时,傅徵正神志不清地蜷在床边,吐出的血已将铺在枕下的帕子染得透红。 饶是冷漠如江院首,见了此景也不由手一抖。 他挤开王雍,扶正傅徵的身体,在他的胸口大穴上飞速落下了几针。 “江先生……”王雍颤声叫道。 “气血逆行,吐出来就好了。”等了几乎一刻钟,江谊才开口道。 或许是因天蠺的奇效,过去两个月间,除了吹了风止不住咳嗽外,傅徵的伤病一直还算平稳,以至于这晚突然呕了这么多血,吓得王雍和杭六、杭七一时手足无措。 眼下听江谊说还好,众人纷纷跟着松了口气。 “但他脉象不对,”江谊木着脸起身为傅徵拉上床帏,一直走下暖阁,他才低声说道,“去把今晚熬药剩下的药渣找来,里面肯定掺东西了。” 杭六、杭七脑中弦一紧,不等王雍说话,便飞奔去了后厨,把还摆在炉子上的铫子捧到了江谊面前。 江谊举着蜡烛,站在冷飕飕的游廊里,将铫子里已几乎碎成渣的残药铺在雪地上,挨个查看。 “该不会是那从塞外带回的天蠺有问题吧?”王雍始终对“白清平”无法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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