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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好床铺,把佩刀挂到炕上,拍了拍张双的肩膀:“要不了几天我就又回来了,太康县离得不远。” 和要塞中诸人打好招呼,祁禛之顺着狭关后的小道离开。可谁知他刚要走进小道外的市集,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喊住了他。 “这位军爷,”那人笑盈盈地叫道,“请问,赵文武骑督是在这里吗?” 祁禛之奇怪地回过头,就见一个身量修长、器宇不凡的白衣公子站在自己身后,他彬彬有礼地一拱手:“我找他有事,麻烦您同传一声。” “赵骑督今日休沐,你可以去他府上拜会。”祁禛之说完,扭脸就想走。 “军爷且留步,”这白衣公子阴魂不散似的跟了上来,“军爷长得有些面熟,不知我们之前……是否见过?” 祁禛之脚步一定,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白衣公子。 此人不论是穿着还是相貌,都绝非凡俗,绝不是生在边关的小民。 想到这,祁禛之瞬间警惕了起来,他一拱手:“我祖籍太康县,不知这位兄台是不是也从太康来。” 白衣公子大为惊喜:“太康?还真是巧了,我确实也是太康人。” 祁禛之皮笑肉不笑道:“那想必是从前有过一面之缘,不知这位公子是太康东庭人,还是西庭人,还是南庭人?我出身中庭镇,家住八里坪。” 白衣公子神色一僵,但旋即对答如流:“我儿时离家,如今已有十载,依稀记得,祖宅是在中庭。” 祁禛之心中一乐。 这是个大聪明,他不会信口胡诌什么东庭西庭、南庭北庭的,而是顺着自己的话说中庭。因为他对太康县并不熟悉,若是真的挑选了其他几者,大概立刻就在祁禛之面前现了原形。 因为,什么东西南北庭,全是祁二郎临场胡编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祁禛之糊弄道,“真是有缘,若放平日里,我肯定要请兄台小酌一杯,但今日恐怕不行。家里还有事,我先行一步了。” 那白衣公子赶忙抱拳:“哎呀,多有打扰,惭愧惭愧。”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话结束,祁禛之如愿以偿溜之大吉。 但他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回宅子,而是去了长河坊,敲开了莫金金的家门。 莫金金家的面点小摊今日没出,她阿爷病了,正躺在床上喝药,听到有人敲门,便差使自家小弟莫小天来见客。 祁禛之与那年前差点偷了自己钱袋子的小孩大眼对小眼:“你阿姐呢?” 莫小天吸溜了一下鼻涕:“屋里煮药。” “我就闻着一股烧糊了的味儿。”祁禛之一步跨过那破破烂烂的门槛,钻进了莫金金的家。 长河坊里净是此类低矮的民房,住户们在房前搭上一圈木棚,就算是小院。 莫家的小院里养了几只干瘦的柴鸡,正溜达着啄米,一见进来了个大马金刀的男人,小鸡立刻扎翅膀奔逃,扑出几只羽毛,飞到了祁禛之的脸上。 “阿金?”祁禛之探进半个头,看到了蹲在灶台下生火的小姑娘。 莫金金似乎长高了一些,已出落得比过去更加清秀。 当然,生在这种地方,长得再清秀也没用,她身上那一条半旧的破袄子就能把天生的姿色掩去一大半。 祁禛之“啧”了一声:“你快把你那头发梳梳吧,小心一会被火燎着。” 莫金金不耐烦地拢了拢头发:“你来做什么?我家可没东西让你蹭吃蹭喝。” “谁要在你家蹭吃蹭喝了,”祁禛之从怀里摸出几个在路上买的肉包,“给你,今晚开开荤。” 莫金金瞥了一眼肉包,心安理得地收了下来。 两月前,在四象营缴获那三十万斛赈济粮后,祁禛之特意来告诉莫金金,官府马上要放粮了。 祁二郎说到做到,莫金金一家果真收到了能平安支撑过整个春天的粮食。 她那时问祁禛之,这是官府里的大人们良心发现了吗? 祁禛之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是傅徵用命换回来的粮食。 “我听小天说,你阿爷病了,怎么回事?”祁禛之问道。 “年前摔了一跤,一直不太好。”莫金金被柴火呛得直咳嗽,她扇了扇烟灰,说道,“阿爷年纪大了,以后恐怕出不了摊了。” “那你们怎么办?”祁禛之担忧道。 “不是还有我吗?”莫金金昂起头,“我现在和面的本事比我阿爷强多了,来,给你尝一个。” 刚还说不许祁禛之蹭吃蹭喝的莫金金大方地捧出一个刚蒸好的馒头。 祁禛之没客气,抓过咬了一口:“还行吧,比阿爷略强一筹。” 莫金金撇嘴:“好了,你别在这里碍事了,回去陪你家那病秧子吧。” 祁禛之叼着馒头,晃晃悠悠地出了门。果不其然,在街角瞧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 他哼笑一声,抬手招来莫小天,把这小孩的脑袋当珠子盘。 那白衣公子看了一眼坐在莫家门槛上不走了的祁禛之,摇摇头,转身走了。 长河坊外,一辆形制典雅的马车静静地停着。 白衣公子一撩衣袍,钻进了门帘紧闭的轿厢。 “大殿下。”马车里坐着一个留着两撇小黑胡的中年男子。 白衣公子——敦王谢裴神色淡漠,坐到了这中年男子的对面:“都查到了什么?” “大殿下,您没猜错,他就是威远侯那个从配军中逃出来的二弟,祁禛之。”这中年男子答道。 “果真,”谢裴眼微眯,“他果真在傅召元这里。” “大殿下,刚刚小人已把长线放出,一旦情况有变,就能立刻收网。”这中年男子说道。 谢裴意味深长道:“很好。” “大殿下,您是打算一离开天奎就动手吗?”中年男子问道。 谢裴勾了勾嘴角:“还不是时候。” 中年男子疑惑。 谢裴不紧不慢地一笑:“当初,那姓祁的在桐香坊里误打误撞救了傅召元一命,撞破了父皇幽禁折磨大司马一事,惹得威远侯激愤上表了十几封奏疏。若不是他,召元现在恐怕还可怜巴巴地被谢青极拴在身边当狗玩呢。所以,这种事,要等到时机成熟了,再去办才好。希望来日,傅召元能明白我的苦心。” “是。”那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应道。 “行了,走吧,再在这里守着也没意思,去樊岳楼吧。”谢裴淡淡道。 樊岳楼,天奎镇中唯一一座酒楼,就立在入城那条大道的尽头,与身后比它高出了几乎三倍的天关要塞遥遥相望。 敦王谢裴在跑堂小二的带领下,一路来到第二层中最奢华的那间雅室。 杭六杭七守在门口,目不斜视地点了下下巴:“大殿下。” 谢裴冲这两尊罗刹一笑:“好久不见。” 杭七侧身开门,没理会敦王这说和善也不算和善,说热情也不算热情的示好。 谢裴习以为常,他一迈步,跨进雅室,门旋即在身后合拢。 “大殿下。”傅徵站在窗下小几前,向谢裴轻轻一拱手。 谢裴来信说要见一面傅徵时,傅徵起先并不同意。 无缘无故,不明不白的,京梁来的大皇子要私下会见戍边的四境兵马总帅,若是被朝中谁瞧了去,无论是谢裴还是傅徵,都得被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 但谢裴,又是个傅徵不得不见的人。 他是毕月乌暗地里的操控者。 不管傅荣有再大的野心,在如今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他都得听敦王的命令。 一切始于敦王,傅徵就算唯恐避之不及,也得和颜悦色地坐在敦王对面,听一听这个他曾以命相救、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心里,到底装了什么阴谋诡计。 “天奎真是穷,整座城里,就这么一个破酒楼,往城里一走,处处民不聊生。”谢裴端起茶盏,本欲饮一口,却在看到杯中漂浮的次品茶叶渣滓后,笑了笑,又放了下来。 “所以大殿下在指使傅子茂侵吞民粮时,心里没有丝毫愧疚吗?”傅徵问道。 谢裴一顿,抬起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为什么告诉子茂我的事?”傅徵又问。 “你的……什么事?”谢裴温和地笑道。 傅徵皱起眉:“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谢裴笑意更深:“我想干什么,召元你应当很清楚才对。当初在察拉尔盐湖之畔,我发过誓,这天下,终将是我的。” 傅徵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个年轻人时,傅徵几乎和他现在一般大。那时的小傅将军刚及弱冠,他跟在才就蕃不到一年的谢悬身边,见到了一个瘦得像只猫似的小孩。 谢悬说,这是他在北卫为质时留下的种儿,种儿的生母是罗日玛皇后身边的侍女,阿央措。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又见不得光的孩子,就这么被谢悬丢给了傅徵。傅徵拖着他回了四象营,带着那生了一双清亮眼睛的男孩,在塞北的无尽辽原上喝风。 后来,一次出乎意外的战事,让男孩于乱军中走失。 傅徵为了救他,伪装成俘虏,一路从天昴追去了察拉尔盐湖,最终在那里,找到了失踪的小皇子。 小皇子说,将来必有一日,他要把这天下握在手中。 “天下还有数万万苍生黎民,殿下可记得?”傅徵偏过头,避开了谢裴灼热的目光。 谢裴从腰上解下来一个小酒壶,拧开壶口:“召元啊,有的时候,站在高处,是看不到脚下人的。” 傅徵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也是殿下的脚下人。” 谢裴笑了:“召元,你还在为了那事恨我。” “臣不敢恨殿下。”傅徵神色如常,“我只是想问问殿下,若是来日边关起了战事,毕月乌当如何?” 毕月乌,属月,为乌,白虎第五宿,一个扎根于四象营中的毒藤。 谢裴徐徐抿了一口酒:“毕月乌是为了你,边关有战事,你要他们如何,他们就会如何。” “为了我?”傅徵抬了抬嘴角,“殿下自己相信自己这话吗?” “但是傅荣相信。”谢裴那清亮的眼睛一闪,“三年前,我在为他指明了这条路后,他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相信。召元,你那儿子可真是心里有你。” 傅徵藏在桌下的手紧攥成拳,他咬牙问道:“你可还记得,他是虢国长公主的外孙,当年若不是长公主,殿下怕是活不到今日。” “我心里念着长公主的好呢,所以来日等我登上那个位子后,我一定给傅子茂加官进爵。”谢裴把小酒壶里的酒往傅徵杯中倒了一半,“来,尝尝,这是云桂阁的佳酿,我出京时特意去打的。” 傅徵垂下双眼,指尖摩挲着酒杯,他忽然笑了一下,说道:“从前我总觉得,子茂不是我养大的,空挂了一个儿子的名头,若是我亲手养大他,他绝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可我现在却觉得,亲手养大的又如何?人该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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