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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垂下双眸,好似看见林可言的身影。可只消林可言的身影一出,那抹天青色便又钻进心怀。 你还好吗? 他多想问,你还如当日我离去那般,惊惶而心伤吗? 我对不起过很多人,却最为对不起你。这些年你所秉持的信仰,与我如出一辙般的坚持,是否在调查过程当中,悉数破碎了呢? 他说的对,你若是顺利,早会来到我身边。 可我已经数了二十多次的日出日落。 目光挪向扭曲的双脚,血淋淋的五指,斑驳的四肢,林清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是否也被摧残,如果他连面貌都丧失了的话,他想过,即使自己侥幸逃出,也怕再难与他长相厮守。 从上一辈姓林的就害毒了姓隋的,这一辈就应该到此为止了。 可是,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林清咬紧了唇,不肯承认自己到底是希望隋瑛破开这天地来挽救自己的希冀。是的,他希望他来救自己,他希望他来救他,无比希望,是所有的希望。 突然间,林清直觉的呼吸一滞,原本清醒的意识瞬间混沌,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剧烈抽动。霎时他便滑落在地,像一条被打捞上岸的鱼,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地怪叫,无助地打起了摆子。 郦径遥幽幽转身,“又开始了吗?” 大抵只有林清自己不知道,他的身体早已脱离了他的管束边缘,以自己的方式在对抗这寒冷和疼痛。惊厥的病症从此攀附上了他,他在隋瑛、萧慎、倪允斟甚至另外一个人的怀里都犯过这病,除却一人,他们都为他流过泪。 而那流泪最多,以至于到最后无泪可流的,此际徘徊在院落里的槐树下,在雪夜里,一步,又一步地独自彳亍。 自打从广陵回来,隋瑛便第一时间去见了岑长青。岑长青倒是没在林可言这件案子上有所突破,隋瑛也知道他是无功而返。可是岑长青却说出了昔日里太后与庆元帝的一道往事。 当今圣上出自于一位身份低微的妃嫔,是过继在昔日的皇后膝下长大成人,皇后对其视如己出,若是没有权王出生的话,皇后在成为太后时,也一定是尽全力站在庆元帝身后。 奈何权王身上流淌的才是自己的血脉,是以往日里彼此相亲的母子间有了隔阂,这隔阂随着庆元帝发觉太后竟笼络外戚意图扶持权王上位而变成天堑。两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镇压叛乱的那一年,庆元帝四十二岁,权王才将将二十有五,太后伤心欲绝,与庆元帝再也不复相见,最终孤身薨于掖庭。 这一段往事结束于二十年前,隋瑛等人年轻,是对昔日宫廷之事不慎熟悉。听闻这等秘辛,结合自己在广陵的调查,隋瑛心中已是勾勒出了一个大概。 可这也仅仅是猜测,无任何证据,全然寄托于他当初对林可言的些许回忆。 姨娘叫他相信自己,十二岁,他想,十二岁时他和林可言已经认识了好几年,他是长辈,自己也是知了事。他曾多次在林府里陪晚儿读书,林可言望向他们的眼神,全然只有希冀。 若真有叛心,又怎么会希望这两小儿真正地出人头地,为国为民? 如此,在回程的马车上,他所下定的决心便又多了一成把握。 也仅仅是一成而已。 寂寥长夜,隋瑛身着单衣,手持长剑,于雪中绕槐树无数圈,垂首沉思。玄色剑身倒映依稀月色,白衣裹身却难掩彻骨悲伤。 剑尖在雪地里划出蜿蜒痕迹,恰如烙印在灵魂上的伤痛,清晰而分明。 无声无言,步履不停。 直至雪息,月明中天。 隋瑛停下脚步,寒风起,吹拂他鬓边两缕青丝。在他驻足之地,赫然摆着两樽硕大的漆黑棺椁。 黑漆如镜,映照出垂首人眼下的阴翳,碎雪凌乱,迎接一滴一滴、无声淌落之泪。 二十年,数千个日日夜夜,多少痛与苦、多少不解与不甘、多少迷茫与徘徊……在这一刻俱都湮灭。 抬头,月光惨白,照亮出他脸上那两道细细银河。隋瑛笑了。 深吸一口气,他收敛情绪,走向那两樽棺材,凝眉聚神,提剑挥舞,霎时木屑翩飞,便在那一樽上写上了“林”,一樽上写上了“隋”。长剑入鞘,划出刺耳啸音。 隋瑛快步步入廊下,对侍立在一边,早已无语凝噎的韩枫淡道:“服侍我更衣。” “主子,当真要去吗?” “……” “主子,您,您还会回来吗?”韩枫小步跟上,已是泪流满面。 隋瑛再度抬头,看向明月,不禁喉头哽咽。 回来,无论如何都会回来,无论如何,也都是,两人一同回来。 生着回来,死了,亦是回来。
第83章 林可言,林幽期。 玉峦殿前, 偌大广场在黎明时泛起幽幽蓝光,除却偶尔走过的一小行躬身垂首的小太监和宫女们,一日之中大多时辰都是空空荡荡。 此际, 熹微之色中,一道朱红身影穿过广场,来到玉峦殿前。 隋瑛身着官服, 两眼之下是彻夜未眠的乌青,他抬头,望向这金碧辉煌的皇家宫殿,天下至高的权威所在,此际在些缕晨光之下, 无声散发威严。 这里决定了全天下人的命运,今日,也将决定他隋瑛和林清的命运。 凝神聚气,隋瑛义无反顾地向前。 玉峦殿大门开, 姚然手挽浮尘现身,向隋瑛颔首。 隋瑛行躬身礼,“臣隋瑛求见陛下, 劳烦姚公公通报一声。” 姚然对隋瑛看了又看,最终叹息一声, “隋大人,算是我姚然给您最后一次机会,您若是回了, 我姚然以项上人头担保, 只当这一回没见过您。” 隋瑛露出萧瑟微笑,跪下身,声音高了几分, “还请姚公公前去通报一声,就说隋瑛求见!” 姚然动容,心底不禁叹道,天底下竟还真有这等情比金坚。分明可以置身事外,分明可以谋身自保,却依旧如此螳臂当车。这究竟是不自量力,还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之举? 掌印转身进了玉峦殿,片时,隋瑛就站在大殿中央。 庆元帝坐在宝座之上,垂眉品茶,却也不看他。 “陛下。”隋瑛跪下身,“臣叩见陛下。” “卿何时归来的?” “臣昨日下午归来。” “卿调查结果如何?” 隋瑛抿了抿嘴,最终朗声道:“无论结果如何,臣都向君父,祈求林安晚性命一条!” 庆元帝茶盏凝滞,双眉一横,不怒自威,冷道:“你说什么?” “臣恳请陛下,救林见善一命!” “好一个‘救’字!你知不知道,是谁下令将林见善下进诏狱里的?” “臣知道,是陛下,亦不是陛下!”隋瑛抬头,炯炯目光中闪烁坚毅,“是三纲五常,是天子王法,叫陛下不得不将林见善下到诏狱里!” “只是——”隋瑛拔高了声音,“陛下您也并非愿意,昔日好友这最后一滴血脉,殆于人间,不是吗?” “反了!”庆元帝气极,抓起几上的茶壶就朝隋瑛砸去,隋瑛并不躲避,茶壶破碎,滚烫茶水四溅,隋瑛动也未动,依旧目视前方。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臣比任何时候都要知道!” “你说他是朕的什么?”庆元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臣说,他是您昔日好友唯一的血脉!” “什么昔日好友!那林可言是叛臣!背叛了朕,背叛了大宁朝!朕……是朕抄了他的家!”庆元帝走下御座,急促踱步在隋瑛面前,倏尔立定,颤抖指尖指向隋瑛,“朕要杀了你…… 朕要杀了你!你也是叛臣,你明知林见善是林可言的儿子,却隐瞒朕,你也是叛臣!” “臣是不是叛臣,陛下心里最清楚!”隋瑛面不改色,凝视庆元帝,“而林可言,是叛臣,毋庸置疑,只是他为何成为成为了叛臣?” “朕……朕如何知晓……”庆元帝脸色苍白。 “不,您知晓。”隋瑛顿了顿,哪怕是猜测,哪怕没有证据,他也要豪赌一次! “林可言谋逆,都是为了您!为了您可以坐稳这把龙椅!” 轰的一声,顺天城上劈开一道惊天之雷,原本雪雾悉数驱散,倾盆下雨瓢泼而下。森寒电光,照亮毫不相让的二人! 而隋瑛这一句话,让庆元帝呆滞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皇帝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从不敢想竟有人会如此对他说话,就是昔日的陆渊也未曾有过。是啊,自己所掌握的是生杀大权,可现在眼前这人,他已经是不要命了。 他奈何不了他了。 隋瑛通红双眼,嘶声道:“陛下,您当真要隋瑛把一切话都说明白吗?!昔日太后专权,独宠权王,您继位后过了多少个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是谁帮您除掉这最终的隐患!陛下,您当真要忘却这一切,将他唯一的血脉赶尽杀绝吗?!” 庆元帝瞪大眼睛,几乎绝望地后退一步,他脸色煞白,根本站立不稳,姚然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主子!”姚然含泪焦急道,“别再想了,别再想了!” 说罢,他又看向隋瑛,语气狠戾,斥责道:“隋瑛,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如此对陛下说话,谋逆就是谋逆,不管出于什么由,都是谋逆!” 可庆元帝哆嗦着青白嘴唇,兀自笑出了声,这笑声凄切,宛若亡魂。 “朕……朕……朕宁愿愧疚,也不愿意恐惧……” 这一刻,隋瑛潸然泪下,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没错,就是如此,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原因能让林可言谋反,那就是为了皇帝本身。 昔日先帝意外驾崩,庆元帝仓促继位。然而身为太后养子,庆元帝在太后眼中,哪里比得上亲儿子权王。太后专权,有强大外戚势力,一直想要扶持权王上位,对皇位取而代之。而权王年幼,庆元帝生生忍到其加冠后才派去江南做藩王。 然太后势力并不罢休,于江南各地笼络官员,排兵布阵,以备不时之需。与此同时,吏部堂官林可言遭人构陷,退居岭南,而后又官降两级,任广陵知府,与权王结交。 自此之后,权王谋反之心更加强烈,昭然若揭,以至于起兵反叛,却不料仓促行事,后方补给未跟上,被庆元帝亲自带兵镇压,斩首于叛军前。 林可言以身入局,给了庆元帝一个名正言顺的番号,除去权王,将太后势力连根拔除,一网打尽。后帝位稳固二十年,再无波澜。一场风波,最终结束在林氏一族于广陵抄家示众。 没错,就是这样…… 隋瑛笑了,那从庆元帝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惶与愧疚,印证了他多日以来的猜想。 而如今,他要紧紧抓住这份天子愧疚,帝王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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