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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瑛抿嘴一笑,“这不算什么诺言,就好似你叫我一生都活着一样。” 林清的眼眸在渐生的泪光中荡漾起柔软的琥珀色泽,让他看起来很温柔而笃定,他对这番话语深信不疑。可不知为何,他在隋瑛眼中看到的却是悲伤,一种深刻的、难以抹去的悲伤。就像槐树下一圈一圈的刻痕,非湮灭不能消散。 可这不是林清想要看到的,于是他破开一道少年般的笑容,清澈得就像他当年去捕捉的那弯月亮。 “哥哥?” “嗯?” “我想吃饼。” “哦?什么饼?” “你闻闻,隔壁在烤饼呢。” “啊,我现在就去买两个。” “还要喝点。” “再给你加点白糖?” “多珍贵的东西,舍得给我加?” “恨不得把你泡在糖罐子里。” 林清低声直笑,便催促隋瑛去买饼,他想要在他面前吃得很香,喝得很饱,他知道怎么让隋瑛开心。 隋瑛离去时脚步很轻快,他果真很快乐。 —— 大概是缺什么就会来什么,林清一日路过书房时,听见隋瑛和岑长青的谈话,他在门外站了会,听到了一些,无非就是如今皇帝在东宫一位上仍旧不肯松口,绕是程大人都觉得力不从心。 “那本账册还是太轻了,撼动不了东宫的地位。”岑长青唉声叹气。 可他们还有什么法子,非得把那些饥民们都提到京内,领到皇宫里给圣上瞧一瞧么?林清暗自摇头,预备走下长廊,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则消息。 岑长青对这人轻轻巧巧地一带而过,却让林清脚步一滞,记在了心里。 若是如此,还是有去见一面的必要。 翌日隋瑛一连傍晚都未归府,便听说是文渊阁内紧急开会,大臣们都在商议下半年的财政问题。林清便觉得这个好时机,就安排了一顶轿子出了门。 按照他的打听,那地方在离隋府不远的地方,为一破落巷子之中的砖石之屋,简陋凋敝。林清从马车上被扶下来时,闻到空气里漂浮些许污秽气息。顿时胃里一阵抽搐,身旁小厮连忙为他递了张帕子。 林清顺了顺气,便见这屋旁竟是一条黝绿的臭水沟。他无奈叹息一声。 “主子,慢点头。”小厮扶了他,林清摆了摆手,自己柱着拐杖上前。此际他身着一身雾青色棉底白线钩边长衫,脚上是一双隋瑛为他特意制作的舒适厚底长靴。他非官身,出门都是平民打扮。昔日里他爱穿的绸衣,早已不再。 敲了敲木门,林清耐心等待回应。 屋内隐约传来的哭声让他心中有些许难过,当门打开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庞时,林清露出宽慰笑容,说:“在下林安晚,前来拜访郦…… 大人。” 少年愣愣地张了张嘴,最终破开一到哭声,“我爹爹要死了!” 林清颔首,“我知道,我是来和他告别的。” 狱中的两年,郦径遥终是在濒死时刻被放了出来,然而其家眷跑的跑,卖的卖,只剩下这一小儿,从牢里放出后苟活在这破落巷子中,食不果腹,靠乞讨为生。 昔日的工部堂官,如今落得个如此凄惨下场。林清想起那地狱般的一月,郦径遥疯疯癫癫地呼唤他,不让他死。说不清楚有多少时刻,林清是愿意听到他的声音的。他以他的声音为自己活着的证明。 可如今他却要死了。 林清一瘸一拐地走进这阴暗房屋,屋内陈设简单,几乎没有家具,巴掌大块的地方中间,郦径遥躺在草席上,眼目愣怔,已在弥留之际。 林清上前,轻声唤他:“郦大人,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了。” 郦径遥不过四十多岁,已经须发皆白,惨败皮肤上沟壑纵横,布满黄斑。衣衫褴褛,可见其下瘦骨嶙峋的身体,那身上又长满了疖子,有的已经腐烂发臭。许是这小儿给父亲堪堪擦洗了一番,叫郦径遥这张脸上、手脚都是干净体面的。 郦径遥闻声挪移目光,看见是林清,扬了扬嘴角。 “对不住啊,郦大人,没能一直陪你,我那时陪不住你了……现在我来送你了……”林清动情道。 郦径遥最终露出完整的笑,嘶哑说:“你,你可以走路……你,你的命……真好…… ” “是吗?这命给你要不要?”林清弯起眼睛。 郦径遥笑得欢快,声音也顺畅了许多,他摇头道:“我不要,老夫好歹,自在过几年……风光过几年…… 你,一辈子……小心翼翼……还是逃不出……” 林清微笑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啊,郦大人,我林安晚就这个命。” 大概没想到来送自己最后一程的会是林清,郦径遥原本绝望的脸上现出一缕落寞和一丝欣慰,突然他好似想到什么,他对林清说:“张云深说林可言反了,你不要……信。” “嗯,”林清哽咽点头,“我不信的。” “另外,如今,我好像想起什么来了,张云深,他,他……他微不足道,他是个小人物…… 林安晚,他是个小人物…… ” “什么意思?”林清追问,“他和林可言是挚友,还有夏炎,也算是个人物了。” 一抹诧异从郦径遥眼中掠过,他否认道:“不,张云深,不认识夏炎。” 他说,“他们从未见过面。” 林清脑海里劈开一道惊雷,他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郦径遥好似已经透支了所有气力,喃喃自语道:“张云深曾说,他想见见夏炎……他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就疑惑,原来他,从没见过,从没见过夏炎啊……” 说罢,郦径遥露出泫然笑容,眼眸倏尔睁大,身体朝上耸了几分。 “爹爹!”小儿冲上前来,抱住郦径遥,哭道:“爹爹!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林清早已呆若木鸡,那三人中,竟没有张邈…… 三个挚友中,竟没有张邈! 不知何时,林清的手被郦径遥紧紧攥住,攥得他生疼,他想问什么,却见郦径遥早已怒目圆睁,说不出话,一手抓着林清,一手抓着他小儿,眼底满是恳求和乞怜。 林清不由得落下了泪来,啜泣道:“郦大人,放心去吧,公子有我,有我……” 手上的力度一分一分地减轻,最终那只苍老的手松开了林清,林清却在其坠落时刻握住了它。 所谓世事如棋局局新,人情似纸张张薄,濒死时刻,无一旧友前来探望,可昔日仇敌却为自己的送终之人,托付之人……当最后一丝光芒湮灭在释怀的笑容中时,郦径遥此生的命数,便也到此结束了。 林清在少年的哭声中起身,盯着郦径遥的尸身,他默然不语。 “走吧,孩子。” 他朝少年伸出手,“今后你便跟我过。” 小儿泪眼朦胧,哭道:“可爹爹还未下葬……” “我自会安排,你跟我走吧。” 小儿抿了抿嘴,最终伸出手。林清牵他离开这破落房屋,对在外边守着的一名小厮道:“喊几个办白事的,将里边的人安安稳稳地下葬。” “得嘞。” 林清牵着少年上了马车,少年惶惑地坐在他身边。 “我们去哪里?” 林清双眸含泪,笃定道:“回家。”
第104章 是我当初没有带回的你…… 回到隋府, 林清见书房掌了灯,便知道隋瑛回来了。橘光漫开夜色,他让少年等在外边, 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隋瑛放下了手中的书,从案后抬头。 “回来了?”他身上官服都还没换下,面前全是折子。 “郦径遥死了, 就刚才的事。” “嗯。”隋瑛点了点头,“必然的事。” 林清道:“那时在诏狱里,他就关在我隔壁。” 顿了顿,好似极不愿意回忆似的,他继续说:“时常, 他叫我动一动眼珠子,他怕我死了。他说我死了就没人陪他了。” 隋瑛没有说话,只是黯然垂首。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非善恶,有的不过是立场。郦径遥并非没有才干, 也并非没有本事,也并非不忠君不爱民。他贪,但他也做事。他有过, 却亦有功。他是敌人,却也是诏狱里林清唯一的陪伴。 只是隋瑛还是第一次听到林清谈论诏狱里的事, 他感到一阵心痛,这两个字都是他不愿意提及和思量的。从案后走出来,他轻轻握住了林清的手。 “他还有个小儿, 十三四岁, 名唤郦椿。”林清将眼目望到一边,淡淡地说。 “他在哪里?许是可以接济一番。” “我把他带回来了。”林清仰头看隋瑛,竟因紧张不自觉地咽了咽嗓子, “就在外边。” 他知道隋瑛心善,接济帮扶之事是断然不会拒绝,可问题是,如今隋府里有他这样一个罪臣之子,又来一个,就是林清自己也觉过分,他心忖若是隋瑛表现出为难,他就想办法把郦椿弄到岐王府去。 可隋瑛却出乎意料地亮起了眼睛,“这样吗?如此也好,这孩子也莫要在外受苦了。” “你,你不为难?”林清讶异地看他。 隋瑛摇了摇头,“不过是多一副碗筷而已,只是这小儿过去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不知还瞧不瞧得起我这府上寒酸……” “不!”林清连忙搂了隋瑛,“他会很感激的,就像我一样。” 他转身对外喊道:“郦椿,进来,进来见过隋大人。” 这郦椿是个少爷出身,教养极佳,此次经过如此家破人亡,小小年纪便见过了世态炎凉,如今有人肯为他施以援手,他更是感激不尽,进了门就跪下身给隋瑛狠狠地磕了三个头。 砰砰砰,额头都泛起一片红。 “你这孩子,磕头这么用劲儿做什么。”隋瑛连忙叫他起来,说:“要谢也是谢你的林叔……” 郦椿又给林清磕头,“谢过林叔…… ” 林清闻声脸一红,他可万分没想过被人叫“叔”,只是算起自己年纪已是二十有八,这郦椿十四岁年纪,做他叔辈已是足够。且以目前二人身份,林清非官宦,无法有长随,又不能将昔日同僚之子当作手底下使唤的仆人。 收为义侄,再合适不过。 林清咬了唇,心道隋瑛在这须臾间都想得挺周全,自己只顾着带回郦椿了。 “起来吧,椿儿。”林清扶起少年,少年早已眼泪汪汪,感激地嘴唇直打哆嗦。显然这段日子他受了极大的苦。郦径遥再贪,再作恶多端,这罪也轮不到要他这矇昧小儿来还。林清还记得,他时常在诏狱里念他,说他最爱看雪,爱打雪仗……在他回忆里,他只是一个天真孩童。 所谓父债子偿,可林清,偏偏不信这一套。 “林叔…… ” “别哭,去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林清擦去少年脸上的泪水,在他身上拍一拍,便将少年交给韩枫了。不知为何,郦椿走后,林清的眼泪却是忍不住,一个劲儿掉。他转身面朝屏风,哭得人直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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