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榜题名,一朝入朝正四品,风光无限荣耀无边,短短多少日就成了阶下囚,没有人比苗岫澜更知道自己多冤枉,罪名多牵强。 偏偏无能为力,最后还要靠皇室搭救,深刻的体会了皇权的力量,以及公道的可笑。 沈衍易低头落寞道:“我明白。” “这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殿下的错,我能作证殿下从未对他发难过,以殿下的身份,若这样做便太卑鄙了。”夏哲颜解释。 “如今朝臣各自站队,皇上反而愿意亲近苗岫澜这个刚入仕的年轻臣子。”夏哲颜说:“近些日子皇上经常召见苗岫澜,甚至问了苗岫澜该给你什么官职,听他说,皇上还记着你之前围国库的果断和机敏,有些担心你帮着殿下翻云覆雨。” 夏哲颜笑了笑:“但他不知道,如今苗岫澜是咱们的人,算计来算计去,自以为谨慎的将你安排到了中书,让苗岫澜看着你,但还是未拟定官职。” “好…”沈衍易面色复杂:“或许陛下早就知道我与苗岫澜是同窗,故意用他来激怒殿下?” 夏哲颜闻言一怔,随即噗嗤一下,安抚道:“不会有这种可能,咱们王府的事若是不想要宫里知道,宫里也没那么容易听见风声。” 见他笃定,沈衍易便点了点头,目送夏哲颜离开。 次日一早又是不上早朝,夏哲颜虽然受了伤但是却没时间休息,一早要进宫一趟。 沈衍易昨晚失眠了,慕靖安醒过一回,见到沈衍易正在摆弄他那柄扇子,手指在扇面上轻轻的抚着。 慕靖安从他手中将扇子躲在,将他翻过来抱着,沈衍易也没说什么,顺从的往他怀里一钻,窝在他颈窝不动了。 但是慕靖安能感觉出来沈衍易并没有睡着,偶尔会在他怀里小幅度动。 早上起来的也很早,沈衍易来王府后伤了身子,基本没有早上能早早醒来的时候,慕靖安觉得他应该是一夜没睡。 夏哲颜用了早膳要走时,沈衍易也跟着起身,“夏大人受了伤,不如我随夏大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慕靖安一头雾水,且有点不乐意:“你照看他做什么?” “夏大人为你做事。”沈衍易说:“我当然要照看。” 慕靖安笑了下,明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事不告诉自己,但这句里外分明的话取悦到了慕靖安。 慕靖安点头:“行,那你去吧。” 想了想又叮嘱夏哲颜一句:“你照看好衍易。” 夏哲颜看了眼沈衍易,以他的修养并没有翻白眼,出去的时候还在心里怨道,不是说照看我么?怎么到头来又成了我照看他。 夏哲颜也没有问,到了宫里沈衍易与他分道扬镳,依旧也没有问。 沈衍易正好看到了苗岫澜,“苗兄。” 苗岫澜很局促的看了他一眼,沈衍易走上前来:“你跟你顺道,正好路不熟,万幸遇到苗兄了。” 沈衍易的客套话说的也很生疏,但苗岫澜朝他笑了笑,虽然依旧很局促:“那便一起吧。” “话说…”沈衍易问:“我在宫里与你走的这么近,皇上知道了会不会…” “没事。”苗岫澜说:“越是避嫌反而越惹皇上怀疑,反而我与你走的近些,才显得我有预谋接近你。” 沈衍易见他放松了许多,“苗兄说的有理。” 苗岫澜感觉周身舒服了多少,问道:“你进宫做什么?” “知道我分到了苗兄眼皮底下,所以来看看。”沈衍易沉默片刻:“顺便打听一些放不下的事。” 到了地方苗岫澜有事务要忙,但也不缺正在偷闲的官员,沈衍易主动与之说话,对方像是好不容易有了点意思,对沈衍易可谓是知无不言。 沈衍易听了好半天,时而状似无意的问几句,但始终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人说够了,忽然问他:“沈大人,若要打听也该打听你父亲才是,怎么反而对濮兴怀好奇?” 沈衍易眨了眨眼:“我,只是看过濮大人的《仕志》,佩服濮大人的为人。” “好新鲜。”那人笑笑:“这里的人生怕受到牵连,被怀疑与他有勾结,都是直呼濮兴怀,多长时间没听见有人客气的称一句濮大人了。” 沈衍易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晃悠了半上午,相禾突然过来了,对沈衍易说:“沈大人,进宫怎么不去拜见圣上?圣上颇记挂您呢。” 相禾倒是神色平和,不见脸上有多少敌意,但沈衍易知道皇上是来者不善的。 可在宫中没有办法,又不能抗旨,沈衍易便同相禾去了。 崇泽宫比从前更安静…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冷清,沈衍易茫然四顾,愈发觉得大厦将倾。 他不怕旧的明堂倒下来,他怕新的明堂不好立。 初见时皇上是个精神奕奕的帝王,如今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神色无生机。 沈衍易跪地行礼,皇上很直白的问他:“在查你老师的旧事?” 沈衍易眼睛微微睁大。 “你不是冲动的人。”皇上对他的评价颇高:“等你进了中书,或是等你有了官职,与同僚打好关系,自然能挖出来更多东西。偏偏这时候去找嘴松的套话…你说嘴松的能知道什么?不过是无名小卒。你真是…太急了,为了濮兴怀,你是一刻都等不了。” 沈衍易低下头:“老师对我有恩。” “他是罪臣。”皇上微微抬起下巴,虽然虚弱至极但余威尚存。 沈衍易说:“老师兴许是被冤枉了。” 皇上嗤笑一声:“高宗杀郑虬,天下岂堪守?” 沈衍易更深的低下头,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朕看了你的文章。”皇上将桌上厚厚一摞宣纸拿起来又放下:“末尾这句真是让人过目不忘,原来你念书的时候就敢写文章骂朕,青房书院好大的胆子,你说裘俊远算不算包庇你?” “陛下!”沈衍易不得不跪地磕头:“先生并未看过小人的文章,先生是无辜的。” “没看过?”皇上扬了扬手中的宣纸,问他:“那这批注是谁写的?” 见无从抵赖,沈衍易只能伏在地上认错,生怕连累了裘俊远。 “你老师倒是疼你。”皇上看不出什么心情。低着头又翻看那些文章,他看的很快,要不了多久就翻一张。 直到他在一张宣纸停留的时间长了些,沈衍易没听到翻动的声音,忍不住抬头看过来。 于是便跟皇上措不及防的对视了,沈衍易几乎放弃了再挣扎的求生欲,等待着皇上的怒火。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这么一张漂亮脆弱的脸,竟然写出这样不要命的东西。 “云霄殿宇犹墟洞,阶陛之下蚁蛀空。”皇上冷哼一声:“沈衍易,你究竟对朕有多少不满。” 沈衍易听着皇上又一次念出自己写的东西,不仅没有求饶,反而直视着皇上。 皇上怔了一下,问他:“你是彻底放弃生路了?” “我当日既能写出来。”沈衍易视死如归:“就不怕给你看。” 只是有些想念慕靖安了,突然起来的想念让他整颗心都酸涩起来,沈衍易甚至有点想要落泪。 他不怕死的时候了无牵挂,如今母亲找回来了,又有了慕靖安,他…不想死。 皇上半天没有开口,若有所思的看着沈衍易,他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惊讶,沈衍易这个人…若不是三番五次得罪他,他愿意重用。 “近两年闹灾的地方多。”皇上胸膛起伏了一下,似舒了一口气,提起了沈衍易想知道的往事。 “赈灾的银两一车一车运出去,官员就跟没见过钱似的。”皇上冷笑了一声:“贪呐,是真贪啊,进百姓肚子里的十之二三都算多了,派了多少人去监管,都没监出什么明堂来。” “这种肥差去的都是跟皇室沾亲带故的,朕想处置还要经受多少个长辈来磕头哭求,容了那个这个又犯,皇权有时候就是个笑话。” 沈衍易忍不住道:“皇权的确是个笑话,对没有势力的清白之人打压迫害,对皇亲贵族倒是无奈起来了,你以为我会理解你,觉得你为难吗?” 皇上已经放弃与他计较冒犯与否的问题:“你老师为了赈灾的银子能发到百姓手里,在肴城提了个没背景畏畏缩缩的无辜小官,以贪污之名就地斩首了。” 沈衍易茫然怔住。 “肴城倒是没人敢贪了,大部分钱都发到了百姓手中,其余地方也学此道,死了几个刚入仕的年轻官员。” 皇上看着神情变幻莫测的沈衍易:“不仅死了却还要背负骂名,你说无辜不无辜?” 沈衍易说不出话来。 “但朕也难辞其咎。”皇上说:“此法是朕默许的。” “只可惜,你老师有一回杀错了人,杀了张国公的表侄子,张家人告状告到御前,张家是开国功臣,朕不得不给个说法。” 沈衍易虚弱的瘫坐在地:“这便是老师的真正死因?” “他救了受灾的百姓,但也杀了无辜官员。”皇上问:“不知你觉得他算不算无辜?” “最该死的是你吧?”沈衍易眼神虚空:“是你默许,也是你治罪,你既不在乎为朝廷做事的无辜官员,也不肯护住解朝廷燃眉之急的朝臣,你不该死么?” 皇上并没有生气,他甚至回过神将桌案上的一摞宣纸整齐的理好,就好像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衍易。”皇上说:“今年鄞州旱灾,地里的粮食还没长成就都旱死了。” 沈衍易眼睫微颤。 “如今没有了濮兴怀,知情者也不敢学濮兴怀。”皇上看着他:“我倒是有心杀鸡儆猴,你说官员无辜,但百姓就要饿死,你说朕如何是好?” 沈衍易眼神发直,忽如其来的旧事真相颠覆了他对濮兴怀的信仰。 但更多的是对皇上的恨意。 皇上也不急着说什么,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继续看沈衍易从前写过的那些文章。 很明显哪些是濮兴怀落狱后所作,哪些是从前无事发生时所写。 “杀我。” 皇上翻页的手一顿,他惊讶的看向沈衍易。 沈衍易从某处收回目光,他看向皇上,眼中蕴着知晓真相后惊惧的泪,让他看起来脆弱不堪,像一株需要精心浇灌,小心保护的花。 老师当时的纠结沈衍易甚至能想象到,似乎看得见濮兴怀坐在孤灯下默然无语,为贪污的同僚不耻,为权势的为所欲痛心,为吃不上饭的百姓着急,为手中飘摇的一条无辜性命犹豫。 最终濮兴怀屈服于无法整治的皇亲国戚的压迫,在一条性命与无数百姓中做出了选择。 濮兴怀教沈衍易为民。 但他的目光很快汇聚成坚定,他又说了一遍:“让我去鄞州赈灾,以贪污罪名杀我。” 皇上的眼中浮现出惊愕,他看着纤弱得沈衍易,又越过他看向沈衍易身后魁梧的禁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1 首页 上一页 108 109 110 1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