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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不介意把程闻脩也一同带上到京城去,毕竟京中的学业资源比这小小无涯县不知好上了多少,但程闻脩全家都在无涯县,他是长兄,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年幼弟妹,怎么走的开? 程闻脩闻言,挣扎的动作一顿,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当然知道自己家中的情况,对自己肩上的责任也心知肚明,他也知道,那些都是他甩不开的——可他就是不甘心,那股灼烧的妒火将趋势他来到了这里,做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说白了,就是无能之辈,要靠耍无赖才能博得高尚者的一丝垂怜。 叶京华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羞愧。他看见了,什么都没说,眉目淡淡,垂首拿出了什么东西,递给赵宝珠: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给他吧。” 赵宝珠不知所以,低头一看,见那是只薄薄的信封,没有封口。赵宝珠将信纸拿出一看,一目十行地读了,登时惊诧道: “荥阳书院?” 他手上拿的,赫然是由叶京华亲笔所书,荐童生程闻脩入荥阳书院的荐信。 本朝学子中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俗语。国子监生多显贵,荥阳揽入天下才。其中点出了本朝两个资源最好的教育场所,一是大多由荫封贵子入读的国子监,二是不计出身,靠才华取用的荥阳书院。此两处培养出来的学子加起来,几乎占据了朝堂上官员群体的半数有余,民间甚至有在荥阳书院交了束脩,便已是半个举人的说法。 然而鲜少有人知晓,荥阳书院培养的第一个权臣,乃是当朝执宰,叶执伦。 叶家清贵,然而和京城其余的皇亲国戚相比,多出的这个’清’字,便是由于叶家上数几代皆是不出世的大儒。平生都避世而居,族人整日里就是研究典籍,著书,育人。而荥阳书院的缔造者算起来,正是叶京华的太祖爷爷。 叶执伦乃是叶家第一个出仕的嫡系子弟,故而虽位极人臣,却惯常被叶家老爷子嫌弃浑身都是官场浊气。反倒是自小就有出世之才,不染凡俗的叶京华更受叶老爷子的青睐。 “拿这封信去,他便能被纳作’甲’字生。” 叶京华在赵宝珠耳边轻声道:“他也算是为你挡了一灾,这就算是谢礼了。” 赵宝珠听了,非常高兴。就连他这般出身寒微之人,都听说过荥阳书院的大名,知道其中的教谕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儒,连翰林院出来的都有好几个。他自己在幼时连县学都读不起,于是万分珍惜能上学的机会,激动地将荐信递给程闻脩: “闻脩,快拿着。这样一开春你就可以去上学了,能在荥阳书院求学,你的学问定然能在再上一层楼!” 程闻脩听到荥阳书院的大名,也愣住了。去大名鼎鼎的荥阳书院读书?这是往日里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当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赵宝珠手中的信纸上,那翩若惊鸿般的字迹时,程闻脩的神情猛然一变。瞬间,屈辱混杂着不甘冲上他的心头,程闻脩咬紧后牙,红着眼圈抬头瞪向赵宝珠身后之人—— 然而那人坐于赵宝珠身后,微偏着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他坐在哪儿,如同闲云野鹤一般,也未着官服,但坐在哪儿,就让人望而生畏。 这种畏惧并不是直接的恐吓,而是一种疏离,高傲,而冰冷的审视。说是审视也不太合适,毕竟叶京华压根没有正眼看他。 程闻脩油心中的屈辱和不甘忽然都消失了,反而油然而生一股深切的自卑。对方甚至不需要正视他,随意使某些小手段,就能将他如踢开路上的一颗石子般推开。 无数复杂的心绪在程闻脩心中翻滚,将他的双眼熏得通红。 他愣得有些久,赵宝珠眨了眨眼,神情逐渐浮现出些许疑惑:“闻脩?” 程闻脩紧紧咬着牙关,下颌都在微微颤抖,他紧紧盯着赵宝珠,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叶京华回过头来,伸出手,自后隐隐揽着赵宝珠的后腰。随着他的动作,原本闲散站在四周的叶家仆人以及镖局的伙计的神情都有微妙的变化,身体前倾,目光锁在程闻脩身上。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老人,手搭在了程闻脩肩上:“收下吧。” 看见老人,程闻脩神色一变,眉尾都因为心中巨大的拉扯而微微抽搐。片刻后,他接过了赵宝珠手中的书信,低下头,退到一旁。 赵宝珠见状,虽觉得有些奇怪,倒也没放在心上,而是惊诧地对走出来的老人道:“程太爷,您怎么也来了?这天可冷呢!” 出面的正是程闻脩的太姥爷,老爷子今年已有九十三岁高龄,是无涯县上最年长的一位老人。 程太爷向前一步,代替幺孙朝赵宝珠弯下腰:“老夫替幺孙谢过赵大人,叶大人。” “唉程太爷——”老人腰才弯下去一点,赵宝珠就扑上去将他扶住:“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快起来!” 这次,叶京华没拦他,而是跟着赵宝珠下了车,扶起程太爷:“老人家不必多礼。” 程太爷缓缓直起身,看着赵宝珠和叶京华,饱经风霜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微笑,低下头,抬起手,似乎是想从包裹里拿出什么。老人家动作慢,赵宝珠站在一旁等着,还隐隐伸出手护在老人身后,害怕他摔倒。 “这个……”程太爷摸索了半响,终于颤颤巍巍地捧出了见什么东西,递到赵宝珠面前:“这是我全县上下的一点心意,还请赵大人收下。” 一点光亮照在赵宝珠脸上,他定眼一看,见老人手中的是一件宝蓝色的小坎肩,做工极为精致,由丝绸做面,棉花做里,锦缎表面上用金银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样。赵宝珠惊讶地长大了嘴,讶异道:“太爷,这是——” 程太爷眼尾的皱痕弯了弯,已经有些昏黄的眼中闪烁的笑意,缓缓地说:“这是拿大人给我们的生丝做的,每家每户都出了一段,给大人缝了这个……今年冬天雪多,大人要出远门,穿在衣服里暖和,别病着了。” 在收缴尤家的家产之后,田地物归原主,这些强卖给百姓又当做税银收上来的生丝也兜兜转转,再次回到了百姓手中。 而百姓又用它制了衣,送还给赵宝珠。 无涯县的故事,自丝起,又由丝终。 赵宝珠哑口无言,半响都没说出一句话。周围的百姓见状,都道:“穿上吧,小赵大人,冬天可冷呢,别冻着了,穿上吧。” 他们看赵宝珠的目光似是在看救一县于水火之中的父母官,又似是在看自家要出远门的子侄。赵宝珠回过头,缓缓环视周围的百姓,他们有些人的手已冻得有些发红,粗壮又厚实,这些百姓也许一辈子都未穿过丝制的衣服,却交了几十年的生丝税,如今有了丝,却拿给他做了衣裳。 赵宝珠双眸发红,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脱下了官府,将小坎肩穿在了身上。 周遭的百姓脸上露出了微笑,亲手做了衣服的妇人们慈祥地看着赵宝珠,嘴里低声喃喃’正好,做大一点儿,来年长高了还能穿’。 因着中间夹了棉,这小坎肩穿着极其暖和,赵宝珠眼眶发红,坐在马车里,跟随着长长的车队一路走出无涯县城门。 他们的车队很长,赵宝珠和叶京华的轿子出了城门,后面的车队却还在城里。百姓也一路跟着车队走到了城门前,左右分成两队,给车队让出道路,却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赵宝珠由窗口探出头,看见远处百姓站在晴雪之中,身后是青雾般的远山。他们看见他,纷纷伸出手,在空中摇摆起来。 赵宝珠本想开口叫他们回去,声音却哽咽在了后头,言未尽,泪先流。 叶京华见少年神情怔愣,豆大的泪珠顺着通红的眼眶啪嗒啪嗒地落下来,还要死咬下唇不出声的样子,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宝珠。“ 他伸出手,自身后小心翼翼地覆上赵宝珠的紧握住帘子的手,似是忽然惊醒了他。赵宝珠双眸含泪,怔怔回头,在看见眉心微蹙、满眼痛惜的叶京华时,像是终于不能承受似的,转身将面孔埋进了叶京华怀中。 尾卷:太子归掀京城风波
第93章 回乡 二月,北方尚在寒冬之中,南方已悄悄回暖。 越往南走,雪便越少。山谷之中,雪化为水,随着河道蒸腾而上,空气中弥漫着高山溪水冰澈纯净的气息。 叶家车队横贯于山谷之间,如一条巨龙,盘桓至数里开外。深入蜀山腹地之中,随行的镖局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随时抬头看着山顶的情况,以防有山石滚落。 邓云自马车中探出头,看着前头的深山巨谷,微微一憷,回头对陆覃道:“这路也太不好走了,怪不得夫人日夜悬心,写了这么多封信来。” 叶夫人担心儿子儿媳的安危,几乎每十天就要差人送信来。叶家家大业大,直接在青州与益州的交界处找个驿站,将里头的伙计全部包了下来,专为叶家往返益州与京城送信。 陆覃闻言,看了他一眼,道:“蜀道之难,天下皆知,自然不会好走。” 邓云点了点头,忽而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宝珠也太不容易了,这路,也不知他们怎么走过来的。” 叶家人马如此齐全,尚且如此艰难,赵宝珠出身贫寒,家里连匹马也没有,也不知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困难,有没有冻着、累着。邓云想着,心里便有些难受,又十分钦佩,赵宝珠能靠一己之力走出这十万大山,还考上了进士,堪称人杰。 谁知听了邓云的话,陆覃一眼扫过来,道:“不可直呼大人名讳。” 邓云听了,撇了撇嘴,嘟囔道:“私底下叫一叫嘛。”还不服气地瞪了陆覃一眼,冷哼一声,心想陆覃哪里明白他们和赵宝珠的交情,他们可是相识于微末。陆覃被他瞪了,倒是也没说什么,像块石头似的,默默做着手上的事。邓云也懒得跟他多说,一扭头,就拿着刚拿着刚拿热水浸了的丝绢跳下马车,朝前头走去: “我去看看赵大人今日还哭了没!” 没错,自离开无涯县后,赵宝珠情绪一直十分低落。刚离开那几日,更是想起来就要哭一次,百姓们送的小坎肩更是穿在身上不愿意脱,前些时候好不容易哄着脱下来洗干净,刚晾干就又巴巴得拿过去穿上了。 叶家车队里的众人都习惯了轿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哭声,知道的是官员衣锦还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闺阁小姐要远嫁呢。 其实,赵宝珠并非心智脆弱之人,会这般,一是由于无涯县是他头一次真正执政之地,所废心血颇多,二是由于,叶京华就在他身边。 叶京华哪里看得下去他难过,一见赵宝珠掉眼泪就要去哄,越哄赵宝珠就越瘪嘴巴,一来二去,哭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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