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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变了。” 这话一出口,赵宝珠便觉说错了话,然而叶京华已经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问他:“我怎么变了?” 话已出口,赵宝珠见叶京华没生气,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说了下去:“以前……以前少爷很疼我的。” 他自己都未注意到,这话隐隐带了几分嗔怨,似是在埋怨叶京华似的。赵宝珠只是觉得此次重逢叶京华确实变了不少,眉宇间像是有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似的,紧紧盯在他身上,还动不动就不高兴,搞得赵宝珠提心吊胆,生怕那句话又说错了。 听了这话,叶京华一顿。接着赵宝珠在黑暗中听到了些窸窣声,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轻轻掐了一下他上臂的软肉。 “你也知道我疼你?” 赵宝珠被掐得轻轻哼了一声,叶京华遂放开了手,又安抚似的摸了摸,低声道: “知道还这么气我。” 赵宝珠知道他说得是当初不告而别的事情,于是心虚地沉默着不敢说话。叶京华的手放在赵宝珠的手臂上,良久之后道:“以后要到什么地方去,要先让我知道。” 赵宝珠赶忙点头,乖顺地嗯了一声。 叶京华似是这才终于满意了,手环到赵宝珠背后,将他搂进了些,顺着他的一头乌发抚了抚,低声道:“好了,睡吧。” 说罢,他自己先闭上了眼。赵宝珠在极近的地方看到他扇似的浓密睫羽,这才发觉两个人的姿势不知何时从背对背变成了面对面,还离得极近。赵宝珠脸颊蓦然一红,想挣动却又觉得叶京华累了,不愿再打扰他歇息,心里纠结了一番,终是躺着没动。 屋子里一时只剩炭盆中火花迸溅的声音,和叶京华平缓的呼吸声。 赵宝珠躺了一会儿,眼皮便渐渐重了,说起来他今日也累得不轻。先是舟车劳顿,又是提着心提防着知府,接着骤然见了叶京华,一番大起大落之下甚耗心力。屋子里静下来,赵宝珠不一会儿就头脑发昏,闭上眼睡着了,不过半刻,还隐隐打起了小呼噜。 此时,叶京华才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赵宝珠面上,借着火光看清了他卷翘的睫毛,和清瘦了些后更显得秀丽的面孔。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眉眼,终是叹了口气,长臂一拢,像是重获至宝般,将赵宝珠紧紧抱在了怀里。 · 赵宝珠一夜好眠,连一个梦都没做。 被窝里暖烘烘的,身上盖的被子又轻又软,没有半点儿霉味,屋子里的炭盆还有余温,驱散了清晨湿冷的水汽,舒服地赵宝珠睁不开眼。 他睡得太舒服,以至于待阿隆来敲门时还没醒过来,只迷迷糊糊地在梦里听到阿隆似是在’老爷’’老爷’的叫他。 赵宝珠轻轻蹙起眉,哼哼了两声,眼睛还没睁开,就撑起身来:“嗯?怎、怎么了——” 谁知他刚一动,一双手便伸过来,将他按回了床榻上。赵宝珠迷糊着,听到一阵衣物的窸窣声,似是有人坐了起来,他和困意挣扎着微微掀起些眼帘,便模糊地看见叶京华坐在床边,随手披上了外袍: “少爷?”赵宝珠一见,这才想起叶京华还睡在他旁边儿呢,登时清醒了些:“少爷,你去哪——” 叶京华听到动静,回过身来,又伸手按住赵宝珠的肩让他躺回去:“你睡吧,我出去看看。”说罢,他俯下身,爱怜地在赵宝珠拧起的眉间摸了摸,温声道: “你还病着,需要多歇息。” 赵宝珠陷在松软的床铺里,虽还困得紧,却还是努力睁开了眼,“这怎么行——” 他知道这么早阿隆就急急来叫人,应该是有百姓急着来告官。自从查抄了尤家强占的田产,按原定的冤情分派下去,各种大小纠纷就不断。毕竟尤家在这无涯县做过的事情就是厚厚的一摞烂账,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 赵宝珠深知这里头事物的犯难,况且除开尤氏一族,这县上也不说就都是好人了——南山坡那头就有好几户都刺头得紧呢,怎么好让叶京华去忧心这些事呢? 然而他才刚一开口,睁开眼睛想看叶京华,就被男子的手捂住了眼睛。 “听话,再睡会儿。” 叶京华捂着他的眼睛,将赵宝珠重新塞回被子里,像只蝉蛹似的裹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就转身出去了。 赵宝珠周身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一丝冷风都吹不进来。他睁着眼地看向门口,从窗户上的剪影看出似是叶京华和阿隆说了些什么,两人便一齐走开了。 赵宝珠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鼻尖间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闻着有些熟悉,似是以往叶府常点的安神香的气味。他闻着,不过片刻便睡意上涌,虽然勉力支撑,却还是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赵宝珠睁开眼,见阳光都透过窗打到了床脚边儿的地上,眨了眨眼,接着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辰了? 他竟然睡过头了,赵宝珠急地出了一头的汗,赶紧囫囵将官袍穿上,闷头就往外跑。 他急急跑到前头,一个拐弯儿,差点跟端着盏茶出来的阿隆撞个正着。 “哎呦我的老爷!”阿隆赶忙将茶水端得高了些,嗔怪地看了眼赵宝珠:“老爷这么着急做什么?” 而后又忧心地问:“听说大夫昨日大夫给老爷扎针了?老爷的病好了吗?” 赵宝珠闻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都好了,昨日吓着你了吧。” 阿隆撇了撇嘴,哼了一声道:“老爷还说呢,叫您平日里胡乱折腾,昨日里听大夫那样说,我都吓了一大跳。幸好现今有了能治老爷的人,要是以后老爷再不吃药,我就告诉叶大人去!” 他昨天听大夫那样说,是真的吓了一大跳,就怕这病真的对赵宝珠的寿数有碍。他现在学聪明了,什么话跟赵宝珠说是没用的,要去跟大舅子说! 赵宝珠听了他的埋怨,倒也不恼,好脾气地笑了笑,问:“今儿我睡迷了,你也不叫我一声,少爷呢?” 阿隆知道他口中的’少爷’指的是刚上任的知府大人,便呶了呶嘴道:“叶大人在前头审案子呢,喏,我正要把这茶给大人端过去。” 赵宝珠闻言一愣,接着赶忙跟着阿隆朝前头去,果然一过了门,就瞧见叶京华半敛着眉目,坐于公堂之上。 堂下站着一堆穿着朴素的老夫妇,正低声跟叶京华诉冤案: “——就、就是这样。” 那老农夫说了大半天儿,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停下来咽了口唾沫,小心地看了上首的叶京华一眼,犹豫了片刻,谨慎道: “还……还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他连这话说出来都是低弱的,只因着这位新来的知府老爷长得太俊,脸又冷,远远望去跟那佛堂里供的神仙玉像似的,让人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堂上的人。 叶京华身上穿着知府的官服,闻言没说什么,只敛下眼,淡声道:“将你的借贷契约拿上来。” 那农夫听了,赶紧解开包袱将借贷契约拿了出来,双手奉上给一边儿的陶章。陶章接了,也是恭恭敬敬地拿上去给叶京华。叶京华拿了契约,敛下眼一看,不出两息便道:“契约第十三条列举,若不记息,三年后便以良田十亩为抵押偿还。” 那农夫一听便愣住了,显然是头一回知道上面还有这样的条款,登时慌了:“这……这,我不知道啊,张添没要过我们的利银啊,本、本钱我们早就还回去了!” 事情说来也简单,这对老夫妇与张添借过一笔款子,当时双方签了契约,老夫妇不识字,被那契主设了圈套诓骗,按时还了本钱,却因着没给利息倒赔了十亩地。老夫妇没搞清楚状况,只觉得是张添强占了他们的土地,于是告上了公堂来。 赵宝珠在一旁听着,只听了这几句便推测出了来龙去脉,一时用力皱起了眉,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堂下的老夫妇也害怕拿不回田产来,一脸焦急地看向叶京华:“大、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叶京华面色依旧是淡淡的,转头放下契约,跟桌上一摞公文放在一起,道:“契约暂且放在这,此定非独一例,待传唤了张添再一起定夺。” 老夫妇听了这话,虽有些着急自己的田产不能当即拿回来,却也安下些心。官老爷说的对,他们的契约有问题,那这张添定是也拿同样的把戏诓骗了其他人。他们一家单打独斗,到底不如将苦主凑齐了,到时候看那张添还有什么说嘴! 老夫妇盘算了一番,立即下定心思回去要挨家挨户问问还有没有向那姓张的借了款子的人,踌躇满志地去了。 见苦主走了,阿隆才敢端着茶走上去,小声对叶京华道:“大人,喝点儿茶吧。” 叶京华将公文写好,放下笔,顺手便把茶盏端了起来,然而才刚喝一口,便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阿隆倒是没注意他的神色,见叶京华只喝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下,还以为是这位大人尚不渴。 叶京华放下茶,一转头,便自余光里见赵宝珠站在廊下,眉眼顿时一松。 “你起来了?”他遂自公堂上走下来,到赵宝珠身边,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脸色好多了。怎么来了也不出声?” 赵宝珠抬眸看他,只觉得在近处一看,叶京华穿这身玄色的官袍果然俊美极了,两颊泛出点儿红色,道: “麻烦少爷帮我审案子了,有没有什么难缠的?我来处理。” 听到’处理’两个字,一旁的阿隆陶章等人都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又想到之前公堂上的日子,纷纷有些凛然。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倒是不兴打骂,说话做事都是淡淡的,一早上公堂里都静悄悄的,众人琢磨着,都觉得约莫是因为县老爷病着了的缘故。 叶京华并未说什么,抬手抚了抚赵宝珠额角的乱发,温声道: “都不是大事。”复而向下虚揽住赵宝珠的肩:“先不说这些,随我去用饭。“ 赵宝珠往公堂上看了一眼,见似是没什么乱子,才随叶京华转身出去。到了后堂上,只见桌椅摆设也都被叶家的下人换了副新的,红木制的大圆桌上摆了一桌的各式吃食,看着虽不如以往在叶府上的精致,却比他们平常吃的好上一大截。 阿隆骤然瞪大了眼睛,下巴都要掉到地上。这、这真的是早膳?在阿隆眼里,所谓的满汉全席也不过是这个样子了。 赵宝珠因着见过叶京华在叶府上的阵仗,故而并没有太惊讶。他左右看了看,见昨日叶家的那些家仆都不见了,向叶京华疑惑道: “少爷,昨天那些人呢?” 叶京华道:“都回去了。”说罢便拉着赵宝珠坐了下来:“快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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