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黑得快,才到傍晚,拆蟹的功夫,天边就现出夜色。 谢岩书包里有蜡烛,他拿出来点上。 幸好今晚风小,可以将就着用。 他各样菜都吃了些,怕夜里饿,没贪嘴吃菜,米饭结结实实吃了一大碗。 酒是最后喝的,吃着螃蟹,他赏赏月,把酒喝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谢岩放下酒碗,擦擦嘴,把蜡烛留下,让书童收拾石桌,他回静室再看会儿书。 “你收拾完,就把蜡烛灭了,小心起火。” 书童知道的,谢岩一走,他就把蜡烛灭了。 今晚月亮大、月光盛,眼睛适应一会儿,只是收拾餐桌而已,够看。 谢岩到静室,把油灯点上。 书桌上的油灯有一盏琉璃盖子,照出来的光很清透。 他第一次见到琉璃,就是这盏灯。他在乌平之家里都没见过琉璃。 这灯漂亮,不知贵不贵,给他夫郎买一个。 才吃饱饭,谢岩不坐,拿个鸡毛掸子,满室除尘,顺便找找书。 静室的书没有分门别类的摆放,找书很难。大多是问一句某某书有没有、在不在,然后自己去找。 十多面书架,书脊上没有书名,都要一本本的拿出来看书名。太难了。 府学的师兄们有过整理,他们慢慢有了默契,会把经常要看的书归类到同一个书架,也就是离门口最近的书架。 谢岩在这面书架上拿的书,都喜欢看。 其他书架的书,他只看过数本,还没看完。 除尘时,他逐一拿出来看看书名。 走深了,光线暗淡,不好看。 他叹口气,还是除尘为主。 这一圈走完,他的心没静下来,就到书桌边,拿纸笔画画。 画个对影成三人。一画两景,一面孤单,一面团圆。 他画着画着,念念叨叨。 “谢浊之啊谢浊之,这是最后一幅画了,画完就要好好学习了。” 画完,他就拿书看。 他在里面看书,外面有人看他。 见他翻书如流水,好几本书摆一起,翻了又翻,实在急躁。眉头已经深深皱起。 这人想走了,不耐烦看。 静室看门人,说着要回家过中秋的老爷子,把他拽住了。 “你爹的话你都不听,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啊。” 老爷子摆出架子,领着儿子去敲门。 静室没上门闩,谢岩应声,他们父子就推门进来。 谢岩看见老先生,好惊讶。 “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过节吗?” 老先生乐呵呵的,“我出来溜达,一猜就知道你在看书,带我儿子过来瞧瞧。” 他给谢岩做介绍,终于肯透露姓氏,他姓崔,他儿子排行老二,叫崔老二就行了。 谢岩看年龄,崔老先生满头鹤发,少说六十五岁了。崔老二满脸严肃,没几根皱纹,约莫四十岁。 他不好直呼崔老二,就喊崔二叔。 他喊二叔,老先生不高兴。 “你喊他叔叔,就要叫我爷爷。” 谢岩:“……” 他叫人爷爷,就是帮他爹认了个爹。 他当即改口:“崔二哥,初次见面,失敬了。” 崔老二不知是因为称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态度淡淡的,并不搭理谢岩。 谢岩也不介意,起身让步,把两张椅子都让给他们,他再去教室搬一张椅子过来。 老先生走到书桌里面,坐到熟悉的位置上。 崔老二没动,垂眸一看,桌上文书多、策问多。 他又皱皱眉,跟他爹说:“此子太过功利。” 看书急躁,又专攻这类文章,还出书,于科举文章极有钻研,聪明是聪明,没用到正途上。 老先生从桌上捡几页稿纸,看看上面的笔记,让他儿子看看。 崔老二拿起来看。记录乱了些,笔迹却没乱。 都说见字如见人,字稳,心平。 他随手拨拨稿纸堆,字迹都大差不离。 他这才坐下,看看稿纸上的笔记。 谢岩的笔记没有什么章法,他会摘抄,会引用原句,与之辩论,也会引用一段,讲他在某某书看过什么样的论点,这两种各有什么优劣。 他是读书拿笔的人,喜欢与文字对话。思考的过程都有记录,看着乱,对他摘录的内容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在说什么。 崔老二本来说谢岩急躁功利的,一连十几张笔记看完,他抖抖眉毛。 “他学问很扎实,想得很深。” 因是写在稿纸上的东西,不是拿出去考试的文章,谢岩写得很随意,他一片赤诚之心都在纸上,没有伪装,也没掩藏。 崔老二直说:“这种人当不了官。” 崔老爷子不语,往外看看,见谢岩搬了凳子回来,叫他过来坐。 “我这没出息的儿子,好多年没下场考试了,难得回家一趟,我带他来请教请教你。” 入夜冷,谢岩又把门关了。 他坐崔家父子俩对面,没计较请教的问题。 很多人考到年老,还是个秀才。 可能崔老二也是这样的人。 他没多问,只是说:“有什么难题吗?我看看。” 崔老二随口就是问题,点的都是刚才笔记上见到的东西。 谢岩愣了愣,视线看去,与之对答。 崔老二提问的角度很刁钻,乍一看是在刁难、挑刺,在谢岩听来,却万分惊喜。 他请教先生,先生不会这样与他辩论。他跟同窗聊文章、说想法,同窗之间或有来回,但很少说到他心坎上,总让他心痒痒的,不够畅快。 今夜中秋,他们在屋里秉烛夜谈。 说着说着,谢岩早忘记最初的“请教”,他跟崔老二说得有来有回。 一个问题说深了,互相都说服不了,他们就换一个。 桌上这点文章不够看的,谢岩记下来的书籍极多,出口成章,怎样都能引用,抛砖引玉,让崔老二跟他再多聊聊。 崔老二肚里有墨水,眼都没眨,转瞬就接上了谢岩的文思,承上启下。凡是流传广的文章,谢岩都能与他谈。要是遇上没听过、没看过的,谢岩就会找他讨要原句原段,再与他辩。 中途,书童过来找过谢岩数次,都是来上茶的。 谢岩晚饭喝了点酒,初时还有酒兴上头,再后来全是文兴。 崔老先生悠悠翻看他那本起卷的棋书,拿了棋盘出来,自己跟自己下棋,还常常悔棋。 夜半时分,出门游玩的学子归来,府学里渐有嘈杂声。 他们充耳不闻,等这篇揭过,二人默契停下。 夜深了,他们能熬,老先生熬不住。 崔老二惜才,跟谢岩说:“你太孤傲了,这样当不了官。” 谢岩知道的,他说:“我想当个读书人。” 崔老二皱眉:“那你科举做什么?” 谢岩大实诚:“去翰林院读书。” 崔老二:“……真敢想。” 谢岩还是实诚:“想想也不行吗?” 想想是可以的,天下读书人,有几个不想入翰林的。 今天散了,谢岩依依不舍,把书还了,笔墨纸砚收拾好,背着书包,一路送他们到府学门口,犹有不舍。 “崔二哥,你在哪里上学?我能去找你请教吗?” 崔老二说:“我在京城读书,有缘再见吧。” 京城也太远了。 谢岩好生失望。 他转而想到,虎父无犬子,崔老爷子可能也是个大才子。 他两眼把崔老爷子望着:“老先生,您还读书吗?” 崔老爷子摆摆手:“老了老了,不爱读书了,就爱下棋。” 谢岩才辩论完,还没尽兴,正是思绪敏捷的时候,他一听就把“不爱读书”拆了。老先生以前是爱读书的。 谢岩说:“我以后跟你下棋,你跟我读书!” 崔老爷子坐到马车上,他儿子给他支着车帘,说:“打了小的,还要打老的。” 谢岩笑道:“你们可以一起打我。” 他真是不舍得,马车上路了,他还往街上追着走了一段。 真是畅快。 京城随便一个读书人都好厉害。 幸好乡试是省考,不用跟京城的书生一堆考试,不然他可怎么办啊。 谢岩没尽兴,很兴奋。 回了学舍,他连着写了一个多时辰,把今夜辩论的话都记下来。大差不离的,是那个意思,留待日后翻阅。 在晨曦的微光里,他伏案提笔,把他这一刻的心情记录,与陆杨分享。 他很后悔,要是他脸皮厚一些就好了。 京城路远,难得一见,那不是还能写信吗?写信聊一聊也行啊。 要是陆杨在,肯定不会错失机会。 哎! 离了夫郎,他可怎么过啊!
第121章 关到山上 八月十六, 黎峰一清早就带上几样礼,去寨主家拜访,谈搭伙做菌子生意的事。 靠山吃山的名号已经打出去了, 用的就是坟头山的名号, 对外是西山。 今年先是菌子,他会再采药,把这个生意也拿下。这样寨子里的人,凡是勤快的,就能有口饭吃。能少冒险。 晒场的地方, 他们看了又看,寨主也知道是哪里, 就等黎峰过来,把这个事说定。 黎峰给出了诚意, 菌子生意没法子多分,药材生意谈下来,他会多分些给寨主家。 寨主今年五十五岁了,年纪了大了, 年轻时是习武的好汉,现在人瞧着很精神。 寨子里也有些厉害的老猎人,寨主就是其中之一。 他向黎峰问了许多事。从他们这儿, 去府城那边,关税是多少,收几次。 他们现在还没改户籍, 农家做点小买卖, 营收低可以算副业,这部分有没有交商税。 到了码头,有没有额外的关税、商税, 两地税务怎样算。 在府城租铺面、仓库,再有住宿吃喝等杂项开支,又怎样算。 凡是能挣钱的地方,少不了地头蛇,这儿的保护费又是怎样算。 黎峰没瞒着,都说了。 像他们这种,是把货物拖到府城去卖的,关税给县城,商税给府城。 如果他们在县里开铺面,就要再交一个商税,这个税是铺面开门就有的。再看账本收入定。 铺面和仓库暂时没有,吃喝住宿等开支自然要从挣的钱里面扣,这些全部扣除了,才是他们的分红。 地头蛇还好,他们是正经收租子的,只要不动心思买铺面,可以安生做小买卖。 黎峰说:“要小心的是码头附近的销金窟,暗门子太多了,数不尽。我们挣这点银子,就是些小钱,招的都是小毛贼,不碍事。但这些暗门子每天开着,里头的人每天喊着,时间长了,保不准的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3 首页 上一页 212 213 214 215 216 2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