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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平坦,聊着聊着,到了陆家屯。 王丰年犹豫再三,把陆杨叫下车,父子俩站路边,说了会儿话。 王丰年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急急的,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十二月的天很冷,路上的风跟冷刀子似的,吹得人又冷又疼。 他看看陆杨,喊他名字:“杨哥儿。” 陆杨应声。 王丰年说:“杨哥儿,我嘴笨,说错了什么你别多想,我上回说的那话,不是不要你,我跟你爹欠你的,我们想对你好,不想你拿什么东西回家,我们是这个意思。你不怪我们,我心里不好受。” 陆杨嘴皮子厉害,今天却张口无言。 他想了想,笑问道:“那我哄哄你?” 王丰年听得愣住,然后好惶恐,连连摆手说不要,他不是那个意思。 陆杨抓住他的手,不要他摆来摆去的了。 这根手腕很细,一把年纪,皮包骨。 陆杨说:“我叫你一声爹爹,哄你开心是应该的,你别跟我客气。” 王丰年的眼泪顷刻掉落。 太冷了,不适合在寒风里哭。 陆杨给他擦擦眼泪,把帕子留给他,让他先回家。 “大松哥应该跟你们说过了吧?我在陆家屯附近买了些田地,请了两户佃户种。年底要给我公爹迁坟,算算日子就把事情办了。到时我会回家看看,吃大伯家的杀猪酒,给他家小孙孙送个礼,然后我们留在村里过年。” 留在村里过年…… 王丰年再次愣住,眼底情绪变化都被陆杨看见,像是灰蒙蒙的珠子,突地亮起光华。诧异、惊喜、喜悦,还有几分激动。 王丰年往后看看,谢岩跟赵佩兰还在车上,他压着心情,劝陆杨一句:“还是不要,你婆婆还在,来我这儿过年不好。” 陆杨又提醒他:“你忘啦?我们在陆家屯附近有田地,住了佃户,到时能有屋子睡觉。” 王丰年这才喜笑颜开,他平常沉默寡言,笑起来脸上有几分容光。 兄弟俩都像他,只是他被岁月蹉跎得不成样子了。 陆杨催着他回家,王丰年答应了。 目送两个爹走远,陆杨感受着心中情绪,有些微弱的涟漪漾开。不惊天动地,没有惊涛骇浪,像天空落雨,有丝丝雨点落在心上,点出一圈圈的水波纹。轻轻的,密密的。 直到现在,他才体会到血脉相连的情感。 他能理解两个爹的处境,所以不怪他们。 因为这份融入血的亲情,他愿意续一续缘分。 陆杨返身上路,回到车上,搓搓手,然后抓着娘的手,又伸手到前面,让谢岩牵着他。 一手抓一个人,他心情大好,话也没说,就先笑起来。 赵佩兰问他:“看把你乐的,你爹爹跟你说什么了?” 陆杨说:“也没什么,我们忙忙碌碌一整年,一家人还齐齐整整的在一块儿,实在是一件大喜事。回到县里,我就去铺子里拿菜,我们今天摆一桌酒,也祭拜祭拜爹,跟他说说迁坟的事。年底我们在庄子上过,这里就是我们家的祖产了,我们陪爹过新年。” 赵佩兰越听越笑,笑着笑着记起来陆杨之前跟她提到的事,让亲家过来当管事,顺带看坟什么的,她又笑不出来了。 她迟疑着问:“杨哥儿,你刚跟他们说了?” 陆杨捏捏她的手:“还没有说,娘,你放心,我不会说了。还好有你拉着我,没让我做错事。那件事我是没想好,我知道错了。” 谢岩好奇,问他:“什么事?你还能做错事?” 陆杨不瞒着他,也不在路上说,他有点想撒娇,想回家再说。 他讲话直白,谢岩被风呛着了,呛着了还要笑,咳着咳着把话说完了。 “好,我等你。娘,你听见了,你要作证,这是他亲口说的!” 赵佩兰人到中年,还要被他俩秀恩爱,实在遭不住。 她念念叨叨的,催着谢岩快点赶车。 快点回家,快点做饭,快点祭拜,她想跟谢岩爹说说话。 谢岩明白意思,归心似箭,拿皮鞭抽了马屁股,让马儿快点跑。
第136章 想要很多人爱我 回到县里, 一家三口摆酒吃席。 陆杨跟谢岩先去灶屋忙着,让娘先把炕烧上,这样屋里暖和。 这间房子的炕是连着堂屋的两口灶, 他们平常没用过, 后来搬了石板把上面封了。 这会儿就跟两个壁炉似的,一头烧着炕,一头暖着堂屋。 三人在堂屋摆桌,五菜一汤,相当丰盛。酒是米酒, 吃个意思。他们先取酒菜拜拜谢岩爹,再来吃饭。 陆杨给娘敬酒, 难为她跟着自己奔波。 黎寨远,她不熟悉人, 又怕生,那里还冷。 赵佩兰没觉着辛苦、委屈,陆杨走哪儿都把她带着,她心里高兴。 陆杨又给谢岩敬酒, 说他大老远回家一趟,几天没顾得上他。 谢岩笑呵呵把米酒喝了,问他:“净之, 你怎么了?好客气。” 陆杨没觉得客气,他觉得有些话就是要说出来的,要会表达。 一家人相处, 不计较那么多, 能记得对方的付出,就是有心了。 陆杨问起谢岩学业,问他在府城好不好。 谢岩都说好:“我跟同窗们熟悉了, 之前说是每隔两个月去上一个月的课,现在反过来了,每隔一个月去上两个月的课,赶上月考,我都是一甲。有同窗私下找我交流文章,我都跟他们好好说,他们都说我性子好。教官们看我常来上课,比以前热络些。我与崔老先生相处也好,他棋路都改了,会帮我看文章,教我一些东西。” 陆杨特地等到年底才问,这时候别的事情都好处理,去不去府城,都不会让谢岩分心,他随时都能动身。 听他说都好,再问问他愿不愿意长留在府城读书,谢岩稍作犹豫,也点头说愿意。 “府学好多书,我都没看完。我想看书。” 陆杨又看向赵佩兰,跟她说:“娘,那这样好不好,等过完年,阿岩先去府学上课,我们晚一个月过去,把家里的事情都料理料理?” 赵佩兰知道陆杨改了主意,就没意见了。 她猜着年后的事是要盖磨坊,买驴子,一问果然是,就更没意见了。 谢岩听说他们也要去府城,脸上笑意灿灿,很是高兴。 他突然想起来乌平之,说要去问问乌平之去不去。 陆杨疑惑:“你跟乌老爷一路回来的,他没跟你说?” 谢岩这一路都在骑马撒欢,半途歇脚,与人聊起的都是家常,没谈到要去府城的事。 陆杨就告诉他乌平之的打算,“他要明年四月后再去府城,我们定下日子,要去他家里拜访一下。” 谢岩记住了,他这次对科举文章有些新的看法,正好可以教教乌平之。 他也看看情况,若是教不完,他也晚一个月走,多在县城留一阵。 聊着天,吃饱喝足,收拾收拾,烧水洗漱,各自回房。 进了屋,谢岩眼神明示陆杨,让他快点过来撒娇。 小小的房间里,他站在中间,两条手臂都伸开,只等着陆杨扑到他怀里去。 陆杨不扑,使唤他坐到炕上,还让他换了几个姿势,有坐有躺,都不喜欢。又叫他下来,一个凳子坐开了花,调整数次,等谢岩把椅背靠着书桌,人面对着炕坐的时候,陆杨才满意了。 谢岩说:“好正经,好认真。” 等陆杨坐到他腿上,他就没话说了,觉着忙转转一圈都值了。 谢岩把他抱着,再往上坐坐,坐稳当点,双臂环着他的腰,不让他走。 “好了,你可以撒娇了。” 撒娇讲究一个自然,准备一番,前奏太长,坐人腿上都没感觉了。 衣裳又厚,相依相偎的贴着,都没几分暧昧。配着谢岩的傻笑,更是一点气氛都没有。 陆杨抬手搭在他肩上,盯着谢岩看一会儿,摸摸他下巴的青胡茬,还有他略有杂乱的眉毛,问他:“想不想刮胡子修眉毛?我给你弄。” 谢岩想留胡子了,他的脸太嫩了,留个胡子,能显年纪。 陆杨让他晚几年再留,“我喜欢嫩的。” 谢岩没有原则,当即不留胡子了,只修修眉毛,明天再修,“今天多跟你贴会儿。” 他跟陆杨诉说想念:“黎峰家里太小了,我还以为我们晚上能住一屋,没想到是睡大通铺,我第一次睡大通铺,爹在打呼噜,黎峰倒是不打呼噜。我听仔细了,他吵不着你弟弟。我半夜被爹的呼噜声吵醒,说要去上茅房,在堂屋里转悠过几次,看见你们屋里亮着灯,还以为你们醒着。我想着你要照顾弟弟,说不准会去灶屋取水、拿粥,我还去灶屋里,坐在灶膛后面暖着等着,也没见你出来。后来才发现,你们一晚上都是亮着灯的,让我好等。” 陆杨听着心软软,“我们又不是见不着,我问你眼底怎么青了,你还说你是看书熬的,你骗我,不是好人。” 谢岩手掌向上,压着陆杨的后脑,做出陆杨主动亲他的样子,还要咬咬陆杨的嘴唇,他说:“我没骗你,我不能干等啊,你不是说我读书的样子很迷人吗?我特地拿着书出门的。夜里黑乎乎的,把我眼睛都看花了。” 陆杨听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我说那么多话,你就记得这个迷人!” 谢岩挺骄傲的,他抬抬下巴,说:“把你迷迷糊了。” 陆杨往他身上趴,腰都软了,特别好抱。 他听着谢岩的心跳。谢岩面不改色的说什么迷人、迷糊,心都要跳出来了! 陆杨低低笑起来,问他:“那你白天怎么不告诉我?” 谢岩一本正经道:“我不能给你丢脸。” 陆杨摸摸他脸,做出要揭开脸皮的样子,然后告诉他:“我检查过了,拿不下来的,没法丢。” 谢岩被他哄得越笑越傻气,一时忘了今天还有正事,等陆杨说起去府城的安置问题,他才慢慢收敛住笑意,认真听。 他们要去府城,两个爹怎么办? 陆杨把他之前的安排,跟谢岩说了。 如此这般简述完,谢岩问:“为什么不把他们接走,一起去府城?” 陆杨说:“他们不要我孝顺。” 谢岩用力抱紧他,隔着厚棉衣,一下一下用力抚摸他的脊背。 他看陆杨,总像看一只刺猬。他不安的时候,总会这这那那说好多,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不是想撒娇,他就是想多说说话。 谢岩把他的话换个意思讲出来:“但他们没有不要你。” 陆杨已经知道了,他的脑袋抵在谢岩肩上,声音闷闷的,像是通过骨头传到耳朵里。 他说:“我之前就觉着他们可怜,四十岁就老得不成样子,人干瘦干瘦的,像麦秸一样,一阵风就吹倒了。家里又破,人又老实,真的是养不起,我怪都不知道怎么怪。我就想着,他们也不容易,那就算了。我回来了,总不能让他们还过以前那种日子。但他们突然跟我说,不要我孝顺。我又没做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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