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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杨一行人排在队列中间, 周围是口音各异的人。 太阳冉冉升起,城门缓缓打开,卫兵站列两队, 放人进城。 随着日光亮堂,他们离城门的距离拉近,把贴在城墙的告示看得清楚。 为捉贼匪, 即日起, 凡是进府城的商队,需要有本地商户做担保,除路引之外, 还要有人能证明身份。 前面被拦着的商队跟拦截的兵卒讲道理:“要人担保,也得我们进城找人啊?这样拦在外头,怎么找人?” 城内,好些人挤在道两头,听见这话,比兵卒还激动,纷纷举荐自己,“大老爷,你写信啊!给个口信也行!你报个名字,我都能找到人!只要二钱银子,为你把腿跑折了都值了!” 还有人说:“大老爷,你别听他的,口信有什么用?要写信啊!你请我,我保管把信送到,人带来了,你再给钱!” 也有人说:“大老爷,你听听他们的口音,这事找外地人能成吗?您就得找我这种本地人,府城的地界上,大小商人的府门朝哪里开,我都知道!” …… 他们七嘴八舌的叫嚷,陆杨听得好新鲜。 去年来的时候,还没这样。 他侧头喊黎峰:“年前有这个规矩吗?” 黎峰大概能猜到原因,他去年离开府城之前,连捉两批匪徒,还在知府衙门哭诉一场,知府大人下令捉贼了。 去年捉到今年,贼不知捉到了几个,反而出个告示,把他们拦住了。 他再看看城内争抢着送信生意的人群,不由惊叹:“府城真是遍地是黄金。” 勤快人怎么都能挣到银子。二钱银子跑一次腿,一天跑一单,就是两百文钱,一个月能有六两银子的收入。 旁边有排队的百姓,跟他们说:“听说很多劫匪都是混进商队,跟着进城,然后去码头作乱。年底的时候,码头又被人抢了。” 陆杨更新鲜了,“还能抢第二次啊?” 附近百姓很有聊天欲,这点事情,本地人都听腻了,也就能在外地人面前吹吹牛。 他们说:“没想到吧?就是没想到才被抢了!水兵追过去的时候,货物都沉到水里了,船也被烧了,听说那些人上岸,跑到了老河乡。” 老河乡是离府城最近的一个小码头,那里算半个县城,城墙都没修建,地处开阔,到了地方,能一路往野外逃窜,追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 陆杨隐有担忧,怕这些是上岸报仇的水匪。 队列继续往前,旁边停靠着三个商队。他们要等人来接。 陆杨摇摇头,先想想找谁来做担保。 他们在府城认识不少人,关系最好的是乌家。乌家在城内有商铺,算府城商人。可惜乌家父子都在县城,管事没法担保。 再是登高楼的余老板。只是这人八面玲珑,对他们的善意源自谢岩的潜力。这种浑水,不一定会沾手。 余老板都不沾手,另几个客商更别提。再有丁家烧刀子可以作保,这有丁老板的信件,属于熟人推荐。 他们跟药贩子黄家有往来,再是码头的洪家。这两家,以黄家为先。 洪家排场太大,能不欠他们人情就不欠他们人情。 陆杨想着,先给丁家烧刀子送信,这头不行,再给药贩子送信。 这两头再不行,就让乌家大掌柜的,帮忙找个中间人,请个商人来作保。 他想好怎么办,队列也到了他们。 谢岩拿出文书,问兵卒:“我在府学读书,这是我的文书路引,这几车是我夫郎带来的货物,能进城吗?” 谢岩想法很简单,参加科举的人,祖上三代都刨了根,身家清白得很。他在府学读书,月月领廪膳银米,算是吃朝廷饭的人。他的担保,比找商人稳当多了。 兵卒看了谢岩的路引文书,直接放行了,脸上都有笑。 “谢相公,我们听说过你,您的文书收好了。” 谢岩接过文书,问他们在哪里听说的。 兵卒道:“您的书卖得好,城里百姓都听说了。” 谢岩来府城读书,没往外打听他的名声,听见了忍不住笑。 陆杨机灵,立马从竹箱里拿出一套《科举答题手册》,还在下面夹带了几本画册,塞了给兵卒们。 这些人过路费都收得,几本书而已,拿到手里,自己看不懂,还能送亲戚。送不了亲戚,能卖几个钱。往下看见画册,他们笑容更真了,货物粗粗检查,都没刁难。 谢岩冲陆杨挤眉弄眼的要夸夸,陆杨自是大力夸夸。 进了城门,门内守着送信的一堆汉子还不肯错过生意,有些人追着他们走了一段路,说能给他们带路、给友人递拜帖。 他们实在没有需求,这些人才调头回城门口,继续等待下一个生意。 顺哥儿坐在马车上,把进城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很快,他就没空回想那些事情。进了城,就进入了繁华之地。 这里的街道比县城宽阔,人也更多,甚至能用密集来形容。 城门刚开,城内就煮沸了烟火,叫卖声挤满了两只耳朵。 真的是街连街的生意,同样的吃食,摊子挨着一起,这些人都不生气。 顺哥儿说:“待会儿都要去客栈的,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买吃的?” 陆杨用行动告诉他为什么。 因为冷,因为饿,因为手里有钱要摆阔。 他们赶路数日,在城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冷风吹着,人都要冻僵了。 干粮吃腻了,再也不想喝冷水了。就要吃点热乎的东西,才像是活着。 一碗热汤,一张热饼子,能让他们瞬时恢复状态。 一起进城的百姓们,大多舍不得买吃买喝,吃饱喝足的人,看着这些嘴唇发白发干的人,都有优越感。 进城之后,他们还能听见一些有关新规的议论。 说谁家小子厉害,报信多少家,攀比着谁比谁更会挣钱。 陆杨咬着饼子,吃着里面的白菜粉丝馅,直言道:“真难吃,这也能挣钱?” 馅料一点荤腥没有,油盐都舍不得用,全靠酱油调色,乍一看挺有食欲,入嘴以后,才发现白菜都没炒熟,菜梗硬梆梆的,比草还草。也就饼皮能吃了。 谢岩也觉着难吃:“我觉着我也能出来摆摊了。” 陆杨说:“你出来摆摊,别人说你做的饼子难吃,你就说你是秀才。别人问,是秀才又怎样?你说我一个秀才相公都给你做饼子吃了,你还想怎样?” 谢岩没忍住笑,笑得他都呛着了。 陆杨给他拍拍背,继续道:“其实这个生意是可以做的,这是噱头,很吸引人的。” 谢岩问:“那你去卖饼子,你说什么?” “这还用想?”陆杨得意,“我一套词,哪里都能用。我在京城花一百两银子学的手艺,吃不了吃亏,吃不了上当,只要几文钱,就能吃到名厨馅饼!” 谢岩又一次笑出声,他再问:“有人说难吃怎么办?” 陆杨笑道:“众口难调。他吃不惯就算了,怎么能说难吃呢?” 谢岩指指他手上的白菜粉丝馅饼,陆杨一看就笑了,他不吃了,让谢岩帮他吃。 “我不喜欢吃。” 谢岩接过来啃,“难怪做得这么小,再大一点,可怎么吃啊?” 再过一条街,他们就分作两路。 黎峰等人去码头,陆杨一家带着顺哥儿去乌家落脚。先在乌平之家暂住,慢慢找房子。 顺哥儿第一次进大户人家的门,他看乌家的门第没多高,门槛都矮。 进门不过三步路,就是一面小影壁,影壁后面,就是前院了。与前院相连的,是个小染坊,在这里会晾晒布料。过了二门,才是住所。 他们住客院,是之前来考科试时住过的院子。 顺哥儿才离开家中大人,跟赵佩兰也熟了,晚间他俩作伴睡一屋。 管家领他们到客院,安排了一桌酒席给他们接风洗尘。 陆杨要问问府城最近的事,管家说得详尽。 商队进城需要担保的事,看起来很像一回事儿,其实抓得不严,就是走个过场。 府城靠着游商们来往挣钱,他们给府城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面子功夫做一做就算了,没往死里管。 这个答案让谢岩侧目。 他还以为会搞连坐,原来只是表面糊弄。 除此之外,捉贼的事也挺奇怪,雷声大,雨点小。 喊得人尽皆知,又没见真干什么事。 “我听一些游商说,别的码头还好,挺安生的,好像是水上的人太贪,跟洪家谈崩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管家说。 等管家出去,把门带上了,陆杨转过头,问谢岩:“你怎么看?” 谢岩说:“哪有什么水上的人?都是要上岸的。上岸了,就是岸上的人。洪家这样大的势力,一般的水匪怕是不敢惹,我听黎峰说,每一次都是小股小股的,没几个人。要么是真水匪,养久了,胃口大了,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假水匪,是洪家内讧了。” 这方面的事,陆杨要学学。他从前没想过这个层面的事。 他听完,追问一句:“如果是真水匪,他们势力会大吗?” 谢岩摇头:“不会大。沿岸有水兵,水匪成患,就离死不远了。我之前说过,这些人能上岸,就有人养。真水匪就是这一类,各家都给他们好处,他们收钱干活。假水匪,则是各家暗地里养的一批人,时不时出船劫货,两头吃。给水匪干的是脏活,自家吃的是软柿子。” 陆杨听着眼睛一亮一亮的,“我也想去府学读书了。” 谢岩经不起夸,一说就笑成个傻子。 “这些事书上不会写,你喜欢听,我以后多看看,同窗辩论,我也常去听。” 陆杨不急这个,让谢岩按照原有的读书规划来。 他知道了真假水匪,知道这件事的波及范围就够了。 今年要扎根,扎根要稳当。 陆杨不会刚来就大刀阔斧的干一番事业,他今年以陪考为主。 距离乡试还有半年,这半年时间,任何事都没谢岩的学业重要。 他会去码头,但他们的生意,不会着急外扩,保持现有的规模,维系好人脉,再一点点的打听别的事,搜集些线索,好在洪家真内讧的情况下,能做出正确决定,不被牵连。 另一边,码头。 黎峰等人刚到地方,找到小洪管事,问问铺面的事。 二月了,他们今年要租商铺,以后每回过来,都有落脚的地方。 洪老五早吩咐下来了,差不多到日子,商铺就清空,门前的摊位是一天天的往外租,铺面是空置的。 他们过来,今天摆不了摊,等人卖完货,他们才能接手。 小洪管事呵呵笑道:“有铺子了,你们就不急这一天两天的。码头卖山菌的就你们一家,你们几个月没来,城内酒楼都要断货了,我听我叔叔们说,好些酒楼都没菌子菜了,对外都说还没到季节。唯独登高楼,打着名菜的旗号,挣得盆满钵满。我家家主年节摆酒,都上了好几道菌子菜。他们做的素汤,家里老太太喜欢喝,今冬气色比往年好。五叔说,你们来了,让我把菌子都留一些,家里要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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