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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峰摇头:“我们租下了码头的商铺,拿出契据就放行了。在码头付年租的商号有优待,租子太贵,抢一船货,也就这个利润了。不值当。” 谢岩觉着这铺面租得值,他把他们推测的几种可能都跟黎峰说了。 洪家起了内讧,极可能是贼喊捉贼。 黎峰照常做生意就行,洪家现在顾不上别人。 “他们要靠码头吃饭,不能继续坏名声了。”谢岩说。 沿着运河,有许多码头。沿岸府县,都有设立码头。 有的繁华,游商络绎不绝。有的冷清,码头集市都没开起来,只供人歇脚停靠。还有人是把这些小码头当做仓房,用低廉的租子,租个码头仓房使。 繁华的码头少一些,不是没有。为着钱袋子有保障,哪怕麻烦,商人们都会换地方。 黎峰跟他细谈,像衙门、水兵,还有一些律法,他都想了解。 恰好,谢岩辩论的时候,同窗们扮演了不同角色,模拟布防,他说得顺畅。提及律法,谢岩就有很多例子说。 科举有题目“判”,就是以律法为基础的题型。他肚子里的墨水相当多。 但码头有例外。它地处府城境内,靠着运河,知府管得,水兵管得。两边都要插手的时候,就会把地头蛇背后的靠山牵扯进来。 在码头捉贼,要懂得变通。依律是如何,多方拉扯以后,又是如何。 谢岩主要给黎峰说“替罪羊”的例子。 通常是介绍一单大生意给“羊”,盛情难却,加之强势逼迫,让人不得不接。 接了以后,这单生意会无法完成。要么货价飙升,要么货突然消失在运河上,就需要再买一回。这样能破财消灾。 要是被人掉包,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真货”,则要定罪问责。 富饶的地方贵人多,这是连环套。全看人要命还是要钱。 黎峰听着皱皱眉,把这些事记下来了。 顺哥儿听不懂这些,说:“我去灶屋帮忙!” 他去灶屋,谢岩跟黎峰还在细说。 灶屋里,陆杨切肉打蛋,定好了菜式。 黎峰早没说日子,家里的菜不多。蒸个蛋,做个韭菜炒蛋,再做竹笋炒肉、菌子炒肉,然后烧一锅茄子。再做个肉丸汤,往里掐两把小白菜。勉强算五菜一汤。 他们去黎寨的时候,黎家都把他们招呼得好好的,黎峰过来,菜色少了点,用料则要大方。陆杨切了很多肉,菜名都能倒着说,是肉炒笋、肉炒菌子。 肉丸汤更是下了二十多颗肉丸,满满当当一汤盆,盛出一碗,舀出许多,下面压着的肉丸子又浮上来,能把人吃得饱饱的。 其他就没了。家里没开铺面,吃喝都要出去买,能有这么多菜,还是陆杨要给谢岩送饭菜的缘故。一般过日子,不会买这么多。放一放都蔫了。 家里还有些地菜,陆杨看看数量,明天早上可以包个地菜鲜肉的饺子吃。 这头收拾妥当,天都黑了。 一家人在堂屋吃饭,赵佩兰跟顺哥儿端菜,陆杨打了一盆水过来,叫谢岩跟黎峰洗手。 他们从外头回来,都没洗手。 洗完手,开饭。 席间不谈公事,说说家里情况。 才过完清明节,黎峰到庄上看过,谢岩爹的墓前有人烧纸上香,庄上先搭好了畜棚和磨坊,佃户们说开春就暖了,不急着修房子,要给牲口盖个好窝,还记挂着磨面粉和豆子的事,磨坊也先盖了。 到黎峰出发的时候,他们房子也快完工了。地里刚种下麦子,菜则长了一茬。二老往庄上去看过几回,帮着捉了些鸡苗,要不是怕惹人烦,他俩能天天过去,要教人养鸡。 至于寨子里,一切都好。晒场新开,各家都热情着,暂时没出问题。 家中一切都好,孩子好,陆柳也好。 陆杨说:“房子我都看好了,隔壁有一套跟我这房子一样的屋子,只是东厢房没有打通,是三间卧房。明早去看看,要是合适,我就跟牙子说。这套房子随时能租下。贵得很,十六两银子一年。” 黎峰问:“你们在县里的房子是多少钱一年?” 陆杨答道:“十二两一年。我们县里租的房子,能有四家合租,要价是按照房子的数量算的,主屋两间,各四两银子。耳房两间,各三两银子。少给一间房钱,牙子就能往我们家送一家租户。县城小,房子不多,靠近私塾的更是少。我再挑拣一番,能留下的就这套,清白,没麻烦,地方够大,除了贵,哪里都好。” 这样算起来,在府城租个大房子,一年要十六两银子,也还好。 陆杨又说:“我还看中了一套土砖房,附近民房多是土砖房,不起眼,地方也够,现在住户还没搬走。牙子透露了消息,那户人家的老爷是个秀才,今年要去省城赶考,中不中的,都不会回府城了,提前说过退租,五月半就能空出房子来。这处便宜些,十二两银子能租下。” 他留了挑选余地,两家挨在一起过日子,不好差太多。他家住大房子,给弟弟就也要找个大房子,再挑一处实惠的房子备用,看黎峰选哪个。 黎峰要看看再说。 今天吃过饭,再喂狗喂马,各自洗漱,回房歇息。 顺哥儿还是想家的,洗漱完在门前晃悠,黎峰跟他聊了会儿天,问他在府城都做了什么。 顺哥儿叽叽喳喳说了很多。去过府学数次,出门采买过十几次,多数是买菜,再是看房子、逛书斋。 陆杨还带他去河边踏青了。很多人放风筝,也有很多人吟诗作对。他还在读书练字,课业比家里重。 再有一些生意经,一些跟人相处的经验。他都记下了。 他觉着他没做什么,毕竟事业还没起步。说出来却洋洋洒洒的,两只手都数不完。 黎峰听着连连点头。这件事陆杨办得地道,他没什么好说的,只让顺哥儿好好学本事,不要心急,平常要有眼色。 “有眼色不是让你围着家务忙不停,你干活不知休息,他们不好意思看你一个人忙,也要过来搭把手,大家都累。说你几次,你要听。你看看家里真正缺的是什么,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别只顾着动手,要会动脑子。” 顺哥儿听着,记着,说:“他们都对我很好,你们又不在,我不干活,总感觉不舒坦。” 黎峰让他有话直说:“陆杨是大气人,不会跟你计较的。” 顺哥儿是个实诚孩子,也没坏心眼,不是个白眼狼,对他好他还得寸进尺的事,他干不出来。既然如此,各自都坦诚一些,也都轻松一些。 这样陆杨教人方便,顺哥儿长进快。以后会说话了,有眼色了,陆杨也轻松了。 这头兄弟俩坐一处聊天,另一头,夫夫俩也坐一处聊天。 谢岩把他刚才跟黎峰说的事简要讲了一遍,让陆杨听听看,有无遗漏。 陆杨粗粗听过就算了,“明天我要去码头转转,早上你带饺子去府学,晚上我们回家说。” 谢岩应下了,问他:“我口头讲那么多,是不是很空,很难理解?” 陆杨摇头:“不算是。我们走到外头,找个人打听消息,听来的东西也就这样,讲故事似的。只是现在没与人接触,记下就够了。等与人接触了,有了碰撞,才好应对。” 谢岩两手趴在桌上,语气丧丧的。 “我还是很难适应,说起应对,想到要跟人相处,我就很难想出下一步会是什么。人太难懂了。” 陆杨放下书,学着他的姿势,跟他一块儿趴桌上,两只拳头叠着,撑起下巴,四目相对。 “你比以前好很多了,这才多久?你都没出书院,也没到外头打拼过事业,要是几回辩论就让你成了人精,未免太简单了。” 谢岩笑了声,说:“就是最近长进了许多,让我觉着我行了。我跟黎峰谈起那些事的时候,我自己都感觉干巴巴的,言辞语调都干巴,很像写在纸上的公文。我看他是没听明白,才要跟我细细说。我细说以后,怕他不好再问,又想了例子。例子我熟悉,我讲了很多。 “我回想一番,我不了解的东西,才会说得干巴。如果都跟律法一样熟悉,那我说出口的内容也该有例子,这样好懂。” 谢岩松开一只手,直直伸过来,戳戳陆杨的胳膊,陆杨递手给他,让他抓握着捏捏。 谢岩又说:“写文章也要举例的,论证不能空口白话。我想我这方面其实没有长进,只是听多了,把别人的话和想法记下来了,我跟着学舌,显得好厉害。” 陆杨不让他这样想。今年的谢岩,明显比去年长进了,能把纸上的学问和现实的事情结合到一起。心境也有变化,能朝前看,不计较一时得失。 可他今年也有疑问与迷茫。坚定的时候,会很相信自己,一条路走到底,做什么都有劲儿。动摇的时候,就会说些丧气话。要陆杨哄一哄。 陆杨说:“哎呀,你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好有学问的样子,那是什么意思?你跟我细细说?” 谢岩好哄,三两句的功夫,就被陆杨带偏思绪,等陆杨找他请教某个问题,来聊一聊真学问,谢岩就彻底忘了前面在说什么了,叭叭叭跟陆杨说个没完。 他真是喜欢读书,那点愁思不算事,转眼就双眸明亮有神,言语有力。 谢岩的样貌很有冷感,认真的时候很寡淡冷漠,笑一笑,则很孩子气。表情是软的,眼神是喜悦的。 他还没长大,有学着怎样做个男人,学着替陆杨撑伞,行为举止却很稚嫩。像小孩穿大人衣裳,安静坐着的时候能唬唬人,起来走两步,就会因衣服鞋子不合身,踉跄着露出马脚。 陆杨想,喜欢读书,就一直读书好了。 这世上普通小商人多得是,小商人有小商人的生存之道。有靠山最好,没有也能活。 晚上聊得久,到要上炕睡觉的时候,谢岩才发现他今晚的功课还没做,他一时急了,匆匆拿纸笔过来,研墨时嘀嘀咕咕背着《千字文》静心,一篇背完,他提笔写下题目,稍稍想想,落笔就是一篇文章。 陆杨动动眉毛。 人有所长,这话不假。 他家状元郎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陆杨先睡了,不等他。 谢岩做完功课,拿着烛台走到炕边,把它放到炕柜上,上炕吹灭蜡烛,摸索着钻被窝。 夜里凉,他坐得久,身上是温的,和陆杨热乎乎的身子比起来则凉凉的。 陆杨都习惯了,眼睛都没睁开,他伸手抱谢岩,帮着掖掖被子,手搭在谢岩腰上,继续睡了。 谢岩亲亲他的发顶,也睡了。 次日一早,陆杨起得早,顺哥儿也起来了。 他们一起包饺子,先煮一锅,给谢岩带到府学去。再煮一锅,自家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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