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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徐忘云那日堆起来的雪罗汉,也已尽数化去了。 这日,桃蹊不在,徐忘云熬完药回来,进了庭院,便看萧潋意正倚在门旁看着他。 徐忘云一愣,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捧着那烫人的药碗,半天什么反应也没有。 萧潋意唇角带了笑,温声叫他:“阿云。” 他声音低,语调轻,是副有气无力的虚弱样子。徐忘云被这一声喊唤回了神,终于有了反应——只看他将那药碗一扔,蹲下抓了一把雪,抬手便朝萧潋意砸了过去。 碎雪自然没什么重量,萧潋意却还是闷闷的哼了一声,作势捧住了心口。徐忘云自然看出他在装,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萧潋意便急道:“阿云!咳咳……咳咳咳!” 话没说两句他便咳嗽起来,其下撕心裂肺之意竟全然不似做伪。徐忘云停住了,到底还是折回了身,替萧潋意拍起了脊背,“怎么样?” 萧潋意咳了半天,勉强止住了,是真的一时着急牵动了胸腔中的伤处。徐忘云替他顺了顺气,低声道:“回房吧。” 萧潋意垂头瞧着他,轻声问:“阿云,你是不是生气了?” 徐忘云闭口不言。萧潋意说:“气什么?” 他说:“我还没气,你反倒气起来了?” 徐忘云眉头一皱,“你气什么?” “谁准你一声不吭就跑过来,又说那些话,你可知我那日有多害怕?” 徐忘云不说话,只看着他。萧潋意与他对视片刻,便软下来,“我说笑的,都是我不对。” 徐忘云闭了眼,“我现在不和你说这些。” “那你什么时候要和我说?” 徐忘云不答了,扶他要进屋去。萧潋意却不依,小臂用力将徐忘云反扭进怀里,低头看着他,轻声说:“你和我说吧。” “我做什么要和你说。”徐忘云心里是有气的,但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有这气,也不好对着萧潋意发怒,口中的话在喉头翻滚了半响,末了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也都便容易些,徐忘云道:“你为什么总要瞒着我?” “我知道你有苦衷,可你为什么总是将我算在外面?”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他说:“我又该怎么帮你?” 萧潋意默不作声的看他,等他说完了,他一手摸上徐忘云的脸,说:“我怕你……讨厌我。” 萧潋意声音低地几乎听不见:“阿云,我是想……” 徐忘云没听清,“什……” 他后半句没能再说得出来。 萧潋意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侧。 冰凉的唇挨上他的唇侧,柔软的在他唇角揉了一下,紧接着便长驱直入。有什么软物舔开了他的唇缝,撬开了他的牙齿,粘腻且温存地舔弄了两下,便退了出来。 分离时,他的牙齿还亲昵地在徐忘云的唇角轻咬了一下。 徐忘云双目瞪大,经年平淡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你做什么?” 萧潋意本相要比他高半个头,和他离得近,两人额头相抵,萧潋意垂眼看着他,温声道:“喜欢你。” 喜欢我? 徐忘云懵了,他虽对人情相知甚少,但也明白情爱是男女之间的事。他脑中空白,一时慌乱,脱口而出道:“我不是女子。” “我也不是。”萧潋意答他,“我只喜欢你。” 他两只手捧上徐忘云的脸,指腹蹭过他的面颊,蹭过他挺直的鼻梁,大睁着的眼睛,一路后移,牢牢攥住了他的后脑和脖颈。徐忘云隐隐觉出他要做什么,慌乱道:“不……等等……” “我爱你。”萧潋意说:“我只爱你一个。” 他贴上他的面颊,珍惜的在徐忘云脸侧吻了一下。 “我常觉上天不宽,待我实在太过苛刻了些。”萧潋意捧住他的脸,“但有时候,我又惶恐自己得上天如此厚爱,竟将你送来了我身边。” “人这一生太短了,阿云。百年匆匆,恨和爱皆是附庸空壳上的一道枷锁,拴着好叫人自蔽了双眼。是我恶贯满盈有已无人,私心留下你,还敢求神明多垂怜,求允我……再多留你几年。” 萧潋意的唇蹭过他的下巴,鼻尖,眼尾,呢喃道:“我只求……求你别走。” 死后你登仙境,我堕地狱。那时不求,我只求还苟活着的这两年,你能留在我身边。 徐忘云被他这一番血淋淋的自白震得好半天没说出什么话,他实不知该拿什么反应来答他,简直如临大敌,脑中空白道:“我……” 萧潋意瞧着他,短促地笑了声,指腹摩擦了一下他的脸,“罢了。” 他垂眼看他,小声说:“……木头。” “带我回房吧。”他轻声道,“我冷。”
第73章 静夜 寒风夜里,萧潋意命人在长敬宫内支了许多火炉,若将门窗关紧屋内便如蒸笼似的。就算如此,他还是由嫌不够,身上裹着厚厚鹤氅,手中抱着暖炉,身旁打圈围着三四个炭火炉,乍眼一看,活似做法。 桃蹊端来汤药递给他,萧潋意回头见是她来,不太高兴地说:“怎么是你?” 桃蹊回道:“回殿下,徐大人煎好药就走了。” 萧潋意:“那他人呢?” 桃蹊道:“夜深了,兴许是回房歇息了。” 闻言,萧潋意脸色顿时不怎么好看起来。那日之后,徐忘云便好似有意无意在躲着他,一日打照面不过三回,两回还是萧潋意硬找来的。他想起那日徐忘云面上的表情,心中想到:这是……逼急了? 桃蹊看他面色严肃地低头出着神,半响不再言,于是起身要先退下。这边她刚起身,萧潋意便叫道:“桃蹊。” 桃蹊忙道:“奴婢在。” 萧潋意说:“你知道熬鹰吗?” “啊?” “据说塞北人有种特殊的驯兽办法,为了让鹰认主,抓到鹰后不给吃不给睡,人和鹰一块生熬许多日,直熬到那鹰肯认主了为止。”萧潋意指头来回磨蹭着碗边,道:“你说,要熬一只生性刚烈的鹰肯认主,得要多少时日?” 桃蹊听出他话里意思,为难道:“这……若那鹰生性凶猛,或许时日是要用得多上一些。” 萧潋意不说话了,过了会,忽将手中汤碗一饮而今,说:“你回去吧。” 桃蹊应了声,接了空碗退出了房门。空荡寝殿中,徒留萧潋意一人坐在软垫上,他垂眼沉思了会,又抬起头,瞧了眼窗外。 这扇窗子是桃蹊怕屋内炭气太旺开了通风用的,此时正好映出了天上的一轮冷月,孤零零地悬在正当中,显出种冷清的寂寥来。萧潋意抬头与它对瞧了会,也不知是发哪门子疯,忽然活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站起来,推开了门,咚咚咚跑过长廊,在另一处紧闭的门前停住了。 这扇木门关得紧,只从边角的缝隙中透出一丝暖黄的光来,预示着屋主人还未就寝。萧潋意便停在这门前不动了,他低头看了会那点泄出来的灯光,半天没有动静。许久,他蹲下来,裹紧了自己身上的鹤氅,伸出手摸了摸地板上那点暖黄的光影,小声叫道:“阿云。” 他活似近乡情怯,方才在自己寝殿中升腾起的狗胆这就又被他原封不动的吃了回去。萧潋意蹲在徐忘云的门前,生怕惊动了谁似的,不断地小声叫着:“阿云,阿云,阿云。” 这点动静当然叫不起徐忘云,说出口的动静还没吹过去的风大。萧潋意连叫了十几声,出神似的望着地板发了会呆,呼出一口冰凉的气,转身便要回去了。 身后的房门忽被人轻轻拉开了。 暖黄的光影没了木板遮挡,大方的从屋中映出来,将萧潋意一同拢在了下面。萧潋意颇感意外地回身,见徐忘云两只手抓着门板看着他,平淡道:“怎么了?” 萧潋意双眼微微睁大了,“阿云,你怎么出来了?” 徐忘云说:“我听见你叫我。”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萧潋意站在台阶下望着他,好半天不再言语。徐忘云眉心微微蹙起,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我……我屋中漏水了。” “……漏水?” “嗯。”萧潋意满面正经,“我屋子里炭火生得太多点燃了窗布,只好拿水去扑,结果水又泼太多淹了地板,现下房里不可再住人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找桃蹊。” “为何要找桃蹊?”萧潋意睁大了眼,“她一个姑娘家,我找她来做什么?” 那日重伤后,萧潋意在长敬宫中便一直保持本相未再扮回去。徐忘云垂目看他许久,自然知道他又是信口胡诌,便道:“我去看看。” “诶!”萧潋意忙上来扑住他,“不可不可,房内水迹漫漫,湿了你的鞋袜可怎么好?” 徐忘云一时不察,被他扑得踉跄两步。萧潋意忙抓住了这个空档,百忙之中扑了徐忘云进了房门,腾出一手将门“砰”地合上了,揽着他道:“阿云……” “放开。”徐忘云被他渔网一般缠着,有些愠怒,“放开我。” “阿云。”萧潋意在他耳边道:“你知道熬鹰吗?” 徐忘云皱眉:“什么?” “相传塞北人有秘技,捆了鹰熬上七天七日不给米水,直熬到那鹰肯认主人了才作罢。”萧潋意说:“我曾经见过一个人,捉到只宁死不屈的鹰,怎么熬也不肯认主,还将那人的眼睛啄瞎了一只。” 他死死缠着徐忘云,两只手在他身上箍得紧紧,压低了声音道:“最后,他就将那鹰……煮来吃啦。” 徐忘云蹙眉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萧潋意无辜道:“我就是突然想起这个故事了,讲给你听个新鲜。” 他将眼尾垂下来,放软了声音,道:“阿云,好阿云,你能不能留我一晚上?只一晚。” 徐忘云决绝道:“不成。” “为什么?”萧潋意说:“阿云,你再不要理我了吗?” 徐忘云说:“我没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萧潋意抓着徐忘云的手,“你讨厌我了吗?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我没……” 徐忘云驳了两句,知晓他又要缠个没完,干脆放弃,“随你。” 他挣开萧潋意的手,径直朝内室走去。萧潋意计谋得逞,喜笑颜开地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叫:“阿云,阿云,阿云。” 徐忘云不理他,兀自解了衣衫灭灯躺下。屋内光线暗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另一具温热的身体掀开被子贴了上来。萧潋意紧贴在徐忘云的后背,又叫他,“阿云。” 徐忘云说:“寝不语。”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不听话,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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