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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颜知顺利中举,前往雍城参加会试,又中贡士,最终在殿试中凭借策论,位及二甲。 他以为自己这一路是为了太平治世,为了世道公允,为了河清海晏,直至那日被传唤到甘泉宫。 颜知是春闱后才现学的宫中礼仪,用起来仍略显生疏。大太监张公公一边指点,一边将他领到甘泉宫深处一扇门前,为他打开门后,自己便不再往前了。 “颜大人请进。记得,进去后不要四处张望,见了陛下,便跪下行礼。” “谢公公指点。” 颜知有些拘谨地迈过门槛走进那道门,挡在眼前的巨大屏风上绘制着雍城百景图,将他整个视野都占满了,显得格外宏大、壮观。 画虽好,他却不敢驻足多看。 本以为众进士都受了传唤,绕过屏风却发觉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旁人。 颜知茫然地在书房里环视,当余光扫到软榻上一个玄色身影时,便马上意识到这便是天子,他想起张公公的指点,于是立刻低头,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 “新科进士颜知,拜见陛下。” “……” 未听见免礼平身,他不敢起身,伏在地上,只听得些许窸窣声,天子好像从软榻上起身,朝着他走了过来。 一对黑色重台履停在了颜知的跟前。 “你再不来……朕都准备去咸阳捆人了。” 两年过去了,颜知以为自己已释怀了,可当听见这个声线的时候,还是登时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他瞪着眼前的地板,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敢抬头确认。 天子在他跟前蹲下身,用一根指头将他的下巴勾起。 那张白芙蓉般艳丽,与岑玉行几乎没有分别的脸,映入了颜知正不住颤动的漆黑眸子里。 “跪得真不错。”赵珩唇角露出一抹笑来,“往后,就这么跪。”
第25章 笼中雀 自那日起,回想起来,已有八载。 这八年来,赵珩不仅在颜知身上随意索求,还逼着他做自己的帮凶,帮着物色人选,帮着掩盖罪证。 目的显而易见,便是要他也满手鲜血,再清高不起来。 从大理寺少卿,到大理寺卿,八年来,颜知借着职务便利,不知帮赵珩做了多少龌龊事,以至于常常感觉到已经无法分辨是非对错。 这样的日子……竟然也能过去的飞快。 当年书院里不谙世事,满怀抱负的少年,早已被赵珩抹杀,变得面目全非了。 这些年来他经历过恐惧,经历过绝望,也曾不止一次的拼死抵抗,试图逃脱,到最后却发觉无计可施。 于是他只能把秉性、自尊这些东西统统都丢了,留下这一具空架子任凭赵珩摆弄。 本以为赵珩不过是图个龙阳之好的新鲜,等赵珩腻了,自己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可事与愿违,走到如今,赵珩与他的命运已如灯芯般越缠越紧,想必终有一天,会互相拖着对方,堕到地府里去吧。 颜知在书房里待到深夜,时间已不知是几更,在翻阅了无数笔记之后,他的眼睛已经无比酸涩,背脊也不自觉的弓了下去,可每当眼皮沉重地垂了一垂,便会生生被一阵恶寒惊醒。 最后,他打开手边一张一丈见宽的的绢布,在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划去了两个名字,又取了一张宣纸,将两个名字誊抄了上去。 一支寻常的笔,便能定夺人的生死,他所做的事,可能与阴司判官还真没有什么差别。 而世人谁又能想到,“判官案”中的“判官”,与朝廷第一刑狱司,大理寺中的判官是同一人呢? 做完这些,颜知低头吹干墨迹,将之收入袖中,又将绢布收进带锁的柜子,然后熄了油灯,离开了书房。 虽然已是深夜,但屋外月明星稀,还能隐约看清脚下的路。 颜知没走几步,便看到一个人影忽然在回廊边立了起来,似乎想靠近又有些犹豫,踟蹰在原地。 颜知辨认着对方的身量体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颜大人。”人影终于开口,正如他预料,是陆辰的声音,“您竟忙到这么晚。” 颜知不同他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陆少卿是在等颜某吗?” “……是的!”陆辰走近了几步,可能是被夜风吹冻着了,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将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就今日渝水县的案子,下官草拟了一份笔记,特来交给颜大人。不着急的,颜大人何时有空再看便是。” 他真是低估了这年轻人的执着。颜知垂眼瞧了瞧那份笔记,为了对方不要再多纠缠,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 “若是看完……颜大人有什么指点,下官随时洗耳恭听。”陆辰道。 颜知不置可否,将文书收入袖中,却不自觉朝着陆辰睨了一眼。 前几日的早朝上刚闹了那么一出,这就能三番两次的来求教,想来,为了解决这起判官案,他实在是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事了。 该说不说,这份决心,还有这拿得起放得下的态度,也挺令人钦佩。 这时,他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赵珩那句“另眼相看”,于是心微微一颤,当即收回了视线。 陆辰没察觉他的异样,接着问:“颜大人这是准备回府了?” 虽然颜知并不情愿与他有过多瓜葛,但这个时间点,确实也很难否认:“是。” “不知颜府是在哪个方位?” “不远。”颜知无意再逗留,一笔带过。 陆辰看出他的戒备,忙解释道:“下官没别的意思!不过记起前日早朝上出言不逊,冒犯了大人,改日愿往颜大人府上请罪。” “不必了。”颜知冷冷回绝,“陆少卿,你我皆是大衡的臣子,又同在大理寺,行事中有摩擦也是在所难免。颜某并不是鼠腹鸡肠之人,也不喜与朝中同僚私下往来。颜某看得出来,陆少卿是心中有抱负的人,既然如此,那便只管做好本职,不必将些小事挂怀。” 陆辰一肚子话又是被堵了回去,只能讷讷点头道:“下官明白了。” 话或许说的重了些,但达到目的便是,见这年轻人愣神在原地,颜知便直接撇下他离去了。 虽然已是深夜,大理寺门外仍候着软轿子,颜知上了轿子,在回府路上摸黑从袖中取出陆辰交上来的那份文书,又掀开一侧的帘子,就着清冷的月光打开来读。 颜府离皇宫和大理寺都不远,轿子很快便到了颜府大门。 这府邸是当今天子亲赐,当初便是按王府的规格建的,碧瓦朱甍,无比奢华,但凡在雍城居住过一段时间的百姓就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人人都感慨颜知得了天家何等的恩礼,唯有他本人明白,这不过是赵珩拿来关活宠的,一个美观又实用的笼子。 府门打开来,里面仍旧守着好些提着灯的下人,都是熟面孔,却也都是生人。 全府上上下下,除了颜知和他的母亲,就没有一个不是赵珩命人安排的。 男女老幼都有,负责府内各种勤杂,说共通之处,就是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真正的主人是谁。 从下人口中得知母亲已经睡下,颜知便没有去打搅,而是径直进了自己的卧房,屏退下人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单膝跪在颜知脚下。 此人名叫思南,是赵珩授意下安插他在身边的影卫,说是影卫,大概也只是为了监视他罢了。 颜知并不知此人是从何时开始跟着自己身边的,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直到后来有一次,赵珩将他叫出来,颜知吓了一跳,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赵珩的眼皮子底下。 现如今颜知早已见惯不怪,甚至还让这人为自己送信,好少见赵珩一面。 颜知将袖中的宣纸取出,思南已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无需吩咐便立刻双手接过,然后便要退下。 “慢着。”颜知喊住他,“还有一件。”说着又取出一份文书来,正是陆辰方才交到他手中的那份。 思南将两件东西都仔细收好,然后便无声的离去。 颜知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估摸着人已走远,这才走到烛台边,取出一张绘着绳结图像的纸张,在跳动的火焰上点了,又丢进一旁的火盆。 凝视着它,直至确认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26章 杀一人救一城 第二日的早朝上,拿到了名单的赵珩显然心情不错,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当他一脸微笑的与众大臣商议着民生大事时,心里大概正不知盘算着什么折磨人的阴毒法子。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看穿。 “不知情”,恐怕是天底下最大的福分了,颜知心想。 不过短短数日,雍城又出了两条人命案。 两人俱是工部派遣地方管理河堤修筑的御史官员,刚刚因南方决堤以致水灾一事被传唤至雍城问话,还未来得及面圣便死了。 因听到一些死状骇人的传闻,陆辰本想带人去调查,不料家眷却已将尸首早早火化,还口径一致都说是暴病去世。 至于原因,想也知道,尸首死状凄惨,若是真坐实为判官案,那便几乎等于定了贪赃枉法的罪名,到时候细查定罪,受了水灾的百姓千千万,一人一口唾沫也要淹死人。 陆辰吃了瘪,也不惯着他们,直接草拟了文书送到颜知手里,要立案彻查江南溃堤的缘由。 颜知接了文书,当场将宋融传来,将件案子下放给了他。 宋融接了文书,看了看,问道:“颜大人,这桩案子,是要大办,还是小办?” 陆辰愣神片刻,一头雾水看向一旁的同僚。 “此案可大可小,相信你能把握。我只有一点交代——”坐在案前的颜知搁笔,视线一直落在砚台,往里面添了些水,又取了墨块研着,“陆少卿手里的那两起案子,最后必须定为判官案。” 宋融思忖片刻,便立即会意:“下官明白了。” 离开颜知的书房后,陆辰便立刻拉住宋融,问道:“宋大人,颜大人这是何意?” 宋融将他带到一旁无人角落:“颜大人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我这边如何定罪,定几人的罪,抄家,还是流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二人得是死在[判官]手中。我手上只要给这两个工部官员定了贪赃的罪,你便顺势将两起案子归入判官案。” 说到这,他摇着头笑道,“杀一人,救一城。颜大人这步棋妙啊。” 陆辰愈发不解了。 “我还是不懂……这一码归一码。无论这两起案子是不是判官所为,倘若江南筑堤的工程中有贪赃枉法之事,大理寺不理应调查清楚吗?” 宋融道:“还用得着调查吗?前年朝廷刚拨了二百万两于江南修筑堤坝,不说延续千秋万载吧,十年二十年应当不会出水患才是。今年也并非涝年,何以在梅雨季下了几天暴雨,便溃不成堤了?其中必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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