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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才缓过神,只觉得忽然之间一切都说得通了:“……是赵珩不让你告诉我,对吗?” 上个月赵珩突然安排一个太医搬入颜府的举动,就已经十分不可理喻了。只是因为他行事一向乖张,反倒叫人不易察觉他的居心何在。 现在想来,恐怕赵珩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季立春不敢再透露更多,想了一下,转移了话题,“颜大人……有句话,季某一直想说。人活一世,安身立命本就是一种奢侈,天下人多是稀里糊涂、潦草活着,即是如此,就得多往好处想。” “往好处想?” “圣上是君,你是臣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您这一辈子,确实很倒霉,但事已至此,您除了想开点,又能做什么呢?” “我从八年前开始为您看诊,我最清楚,比起八年前,您眼下的日子很是安逸了。如今陛下朱楼碧瓦、锦衣玉食,像当块宝似的待您,您又何苦还记着过往恩怨,郁结在心?” “就说现在吧,您说陛下要幽禁您……换句话说,陛下只是想要接您进宫,好更常见到您,不是吗?” “想开一些,日子就会好过得多……” “您看我,我进太医院,虽是为了谋一份稳定差事,却也想着能发挥些用处,治病救人。可圣上一句话,便将我拴在你们颜家母子身上足足八年。” “一身本领无用武之地,除了头风这一个毛病,别的都日渐生疏了。现下在您的颜府,我便读读古籍,试着整理本千金方出来,也算对得起学医数年。” 说到这,季立春顿了顿,半晌,才无奈道:“颜大人,人都得认命啊。” 颜知垂着眼帘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抬眼看向他,声音平和,气息却极稳,一字一句道:“这个命,我不认。”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厢房。 季立春看着回廊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若颜知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子,当年在甘泉宫便不至于以卵击石,搏斗的如此惨烈。 他以为颜知早已学聪明了,如今看来,却是一直没有。 何其的愚蠢。 面对那样一位国力强盛的一国之君,他实在是太弱小,太孤立无援了。 别说只是幽禁,便是要将他杀头,腰斩,搓圆捏扁,那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又能做什么呢? 季立春看看手边的笔记,回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壮志在胸,心头竟也难免泛起一股辛酸来。
第54章 舐犊情深 一路心事重重,等再次回神,颜知才发觉自己已不知不觉来到了母亲的卧房外。 天气炎热,房门与窗都开着通风,卧病的林氏远远的便瞧见儿子从回廊过来,一脸惊喜地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望着他走近。 “知儿来了。” 颜知看着母亲那望眼欲穿的模样,一时鼻酸,急忙低头遮掩:“娘。孩儿来问您安。” 说罢,便进屋走到母亲榻前坐下。 林氏拾起手边的扇子,轻轻地为儿子扇风: “今日怎回府的这样早?” 往常颜知常常在大理寺待到半夜才回来,鲜少在府中用晚膳,林氏故有此一问。 “今日清晨圣上在天坛作秋至祭天,除了礼部的官员,都可提早回府。”颜知简单解释了一下,然后问,“娘今日身体如何?” “好。一日比一日好。”林氏就像往常那样笑着回答,“季大夫的医术高明,照料的又悉心,你就放心吧。” “……”颜知眼眶红了,他急忙背过脸去,却还是没能逃过母亲的眼睛。 他日日问母亲安,母亲便日日都说好,可他怎忘了,在父亲病逝前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俩也是像如今这样,对着那年才十二岁的自己一遍遍的说着这些谎话。 “知儿……”林氏发觉了儿子的异样,两条细眉失落的低垂下来,她开了开口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打着扇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自己的身体,自己怎会不知?她早已猜到自己时日无多,可比起悲伤,她更多的却是担心——担心她的孩子从此在世上再无亲人了。 颜知缓和了情绪,方重新转头看向母亲,再度开口:“娘,这些年,您在雍京,过得开心么?” “自然。”林氏展开了欣慰的笑颜,点头道,“我儿官居三品,又如此孝顺,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 “倒是知儿你,朝中大事好似总也忙不完,人一日比一日瘦。”林氏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儿子的手背,“知儿,你在雍京,过得开心么?若太劳累,咱们便回咸阳。回到从前平平淡淡的日子,靠着家里几亩薄田,虽过不上如今这般富贵的日子,却也是够用度的。” 颜知觉察到,母亲或许早已想问这句话了,所以她的语气才会如此的小心。 知子莫若母,自己这些年的低落情绪,掩饰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瞒过母亲。她虽不知道缘由,却知道一切都是从来到雍京开始的。 “母亲就不要为孩儿担心了。”颜知岔开了话题,“眼见就要到重阳了,母亲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什么心愿?” “心愿……倒确实是有一个。”林氏笑了笑。 颜知也是关心则乱,竟一时犯傻地问出了口:“是什么?” 林氏佯装埋怨:“是什么,当然是盼你早日成家啊。” “……”这下,颜知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想必是母亲离世前唯一的心愿,可他竟然无可奈何。 “娘知道,我儿心软,自己忙的足不沾地,便不想委屈怠慢了妻子。”林氏道,“可成家、立业都是要紧的事,若是见到你娶妻生子,你爹九泉之下也会倍感欣慰的。” “……” 说过千百次的推拒的借口,此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颜知沉默坐在那,肩膀伛偻着,整个人像被无形的东西压着,显得无比疲惫。 林氏看出了儿子的异常,急忙道:“娘不提便是了。”随后转移了话题,“对了,昨日,你堂兄来信了。” “堂兄?” “是啊。光仲说是想来雍京一趟,商议一下你在咸阳那几亩田的事。” 颜知母子俩离开咸阳时,颜家两家已关系已缓和了许多,于是颜母便将家中那点田产交给了颜光仲打理。 因为伯父的事,颜知对他们一家始终感觉亏欠,所以从未讨要过田租。可堂兄为人正直,每年都按时将田租托人送到雍城,从不拖欠。 “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信上也没说。”林氏有些忧心。 “娘,放心吧,天大的事左不过是几亩田,如今咱们也不指着那田租过日子。” 林氏点头道:“确是如此。你伯父没了之后,你伯母一人带着四个孩子,实属不易。咱们家如今境况见好,能帮衬的便帮衬些。” “孩儿明白。” 母子俩像往常似的,慢悠悠的聊了几句闲话,没多久,母亲便渐渐睡去了。 颜知坐在母亲床前,看着她睡时也微微蹙眉的模样,想到季立春方才的话,眼眶渐渐地湿润了。 自颜知记事起,母亲便是那副温婉柔弱的模样,可自从十二岁那年父亲离世,伯父又落井下石之后,母亲却白天绣花,夜里织布,硬生生的替他抗下了风雨。 那些年,家徒四壁,饥寒交迫,可日子再难,母亲都从不曾弃他而去。 他知道县里有个鳏夫商贩托人来说过亲,希望母亲去他家续弦,那商贩与亡妻无儿无女,自然不愿要一个十来岁的拖油瓶。 来说亲的媒婆劝母亲,十二岁已可以自立维生,实在不成,托付给孩子伯父也行,但母亲仍旧是回绝了这门亲事。 母子俩相依为命十多年来,回想起来,无论颜知做什么,母亲都只是在他背后默默支持着。 颜知本以为考上进士,又被安插在了雍京,能从此让母亲少辛劳几分,多享些清福。 可事实上,这八年在雍京,他自己一半多时间都过得浑浑噩噩,另一半时间又被杂事所累,回想起来,实在忽略了母亲太多,以至于连母亲早已病重至此都毫无察觉。 这八年来,母亲跟在他身边,真的过得快乐吗? 府中这些阴奉阳违的下人们,待自己尚且冷淡,想必也不会与母亲亲近、交心。 论孤独,足不出户的母亲感受到的绝不会比他少。 母亲从不推拒说媒的人,一是真心希望他能成家,二来,或许也只是想有人能和她说说话吧。 颜知想起方才母亲再度提起的成家一事,眼神不自觉渐渐的黯了。 如今,他竟然连这个心愿,都无法满足母亲…… 颜知在旁坐了许久,才轻声起身,离开了母亲的卧房。此时他才发现,卧房外躲着一个仆人。 不知人待在这听了多久,颜知心里一咯噔,可那人却仿佛无事一般道:“老爷,贵客来了。” 贵客是颜府下人都知道的说法,在季立春之前,颜知的府上从来没有其他客人。 唯一的贵客,就是赐下这座宅子的赵珩。
第55章 徐徐图之 颜知一进卧房,便看见正中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精美的四方笼子,用的是上好的红酸枝木,里面有只白色的鸟,上下跳着,歪头左看右看。 坐在一旁的赵珩道:“左丞相送的,说这鸟叫玄凤,会说吉祥如意,稀奇得很。送给你了。” 颜知隔着那道道监牢似的木条看向里面的鸟儿,只觉得没有比这更讽刺的礼物了。 赵珩从没指望能讨到颜知的好,却也没想到颜知的脸色会愈发阴郁,不解地问:“你不是喜欢鸟?” “……”颜知也不解。 他究竟何时和赵珩说过自己喜欢鸟? 飞禽走兽,谈不上讨厌,但颜知也没有特别喜欢的。 “……罢了。不喜欢,你就让下人拿去炖个鸽子汤吧。” 那玄凤突然直喊:“吉祥如意,吉祥如意!” 屋外的下人都被逗得笑出声来,可屋内的两人闻声却只是静默着看了鸟儿一眼,然后又先后移开了视线。 “我听思南说了。”赵珩道,“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为何如此紧张,急着让思南来通知朕?” 颜知听着他的口吻像是起了疑心,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屋外便传来一声:“陛下,小人有事容禀。” 颜知回头一看,正是方才来通传的那个下人。 在赵珩的默许之下,那人走入屋内,伏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颜知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站在那,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下人竟敢当着主人的面出卖他以邀功,这世上荒唐的事算是全让他给遇上了。 这所谓的颜府,又何尝不是一个鸟笼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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